《小可怜》小羊熊

16、征兆

　　一向畅通的中心大道今天不知为何有些拥堵，施宗解除了悬浮车的自动驾驶模式，从控制屏调出来中心街道的全景。
　　路口有列成四队欢庆的虫，巨大的横幅飘在半空中，原来是邹六粉丝自发宣传邹六新剧的游行活动。
　　说起邹六，他也是个极具传奇性的虫。
　　放着好好的雄虫不做，非得天南海北到处瞎跑，还在星网上给自己疯狂的举动起名，美其名曰采风。雄虫保护协会和邹家拗不过他，只得由他疯去。
　　邹六疯玩了好几年，确实拍了不少口碑颇高的片子，但更被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私生活。去的地方多了，邹六也便有了很多风格迥异的雌侍。
　　所以邹六每到一个地方，都在星网上掀起＃邹六今天选了什么类型雌虫＃的热潮。
　　瞧这架势，估计是来了首都星。
　　施宗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他是喜欢邹六的拍摄手法，可对这种野没边的雄虫敬而远之。
　　荣夏是乖乖待在家里，像古地球资料里描述的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那般。
　　念及，施宗浅灰色的眼睛黯淡了下去。
　　他不怕与别的雌虫争夺荣夏的宠爱，他怕的是荣夏心里没他。
　　游行队伍过去了，中心大道恢复了往日的畅通。
　　施宗一路无阻。
　　到了行政楼下，大烤鸡正高举着双臂来回擦拭着玻璃门，它从倒影里看到走近的施宗，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试图将自己塞进玻璃里来躲避施宗的雄主。
　　玻璃都快被它好几百斤的身子撞变形了，它都没等到熟悉的呼唤声。
　　施宗注意到它的动作，伸手拉住它背后的凹槽将它拉离那块可怜的玻璃门。
　　“他不会来了。”
　　大烤鸡庞大的数据库里唯独没有录入与他人交际的程序，它不明白施宗话中的意思。
　　大烤鸡再次转身，透过玻璃门上的反光去找荣夏有没有来找它玩，如果荣夏来了，它会再次把自己塞进玻璃里，如果荣夏没来，它便一直擦着不属于它工作的玻璃门，直到荣夏找它来。
　　这是大烤鸡与荣夏四年来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在去往办公室的楼梯上，施宗遇到几名先前的学生，她们热热闹闹的同施宗问好：“施教授好。”
　　施宗点头说道：“你们好。”
　　其中，一个亚麻色短发女生伸长脖子，笑嘻嘻晃了晃手道：“小蜜豆呢？”
　　施宗上楼的脚步一顿，他看向那名女生：“小蜜豆？”
　　见状，另一名女生慌忙道歉道：“不好意思教授，我们觉得荣夏雄虫给人的感觉很像糖果店里最人气的蜜豆酥糖，于是大家就……”
　　如果雄虫保护协会的督查组们路过，她们这番话可算得上性骚扰。
　　施宗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
　　等施宗离开，大气不敢喘的女生才长长舒了口气。
　　“呜呜呜施教授眼神好可怕。”
　　“你疯啦，敢在雌虫面前议论他的雄主。”
　　亚麻色短发女生不甘心的压低声音反驳道：“可你不觉得荣夏雄虫真的很甜很可爱嘛，脾气还好，如果我雄主有他一半温柔我就烧高香了呜呜呜。”
　　长发女生无奈：“你忘了论坛上的那句话了么？一千只雌虫里面才有一只雄虫，一千只雄虫才可能出一个荣夏。”
　　“又是酸施教授的一天。”
　　身后那群女生的叽叽喳喳声渐渐小去，施宗反手关门，将围巾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之前他的办公室只是简简单单的黑白灰三色，直到有了荣夏，这间死气沉沉的房间才有了别样的斑斓。
　　施宗双手插兜，沉默的看着沙发上的橙色毛毛毯和被毯子妥善盖着的浅褐色小熊。
　　“这是我。”荣夏指了指熊，又指了指毛毛毯，“这是施宗。”
　　他把小熊放在角落里，用毯子结结实实包起来。
　　“施宗保护荣夏。”
　　荣夏扭头：“我以后不在了，施宗看到这只小熊就看到我了。”
　　当时正在处理学生论文的施宗随口问了句：“你会去哪儿？”
　　荣夏一愣，琥珀眼睛弯起，小跑过去搂住施宗同他贴贴：“我也不知道哇，但我一定会努力回到施宗身边的。”
　　“咚──”
　　回忆被钟表的报时声打断，施宗回神，弯腰从茶几边抽出一张纸展开变成纸箱，将沙发角落的小熊和毛毛毯收了进去。
　　施宗特意选了一个较大的箱子，没想到收拾完休息室，荣夏的东西也只是占了一半不到。
　　明明他在这里占据了四年之久。
　　“滴滴。”
　　光脑弹出来新的通知信息，?收件人是全体历史系的教师。
　　【尊敬的各位老师，现有影视剧需一名历史顾问，有意者请致电校办事处。】
　　施宗点击删除的动作一顿，手指下滑落在另一个按键上。
　　【是否确定拨打电话？】
　　这回他没有犹豫。
　　【确定。】
　　电话接起很快，一个清亮温和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施教授？”
　　“是我，严老师。”施宗顺势坐在沙发边上，纸箱子靠在他的脚边，“历史顾问那件事，我要报名。”
　　对面略显意外：“是这样的施教授，校方这边优先考虑单身的雌虫，毕竟剧组那边要求跟组，最低也是近两个月。”
　　在当下星际半个月便可以拍完一部制作精美的影视剧集，两个月确实有些长了。
　　“没关系。”施宗手指无意识的垂落，虚虚搭在箱子边上，“荣夏他，我的雄主会同意的。”
　　“那好的施教授，如果后续跟进工作顺利，我们将把您的名字进行上报，但我们还是劝您再考虑清楚，离开雄主两个月可不是一件小事。”
　　“嗯。”
　　挂掉电话后，施宗疲惫地抬手捏捏鼻梁，百叶窗还保持在昨天离开时的样子，可窗边折腾扇叶形状的身影却不在了，空荡荡的只剩遮光帘微微扬起。

　　荣夏蹲在地上，笨手笨脚的给自己包扎伤口，鱿鱼被他拿到二楼卫生间反锁，如果它看到自己流血受伤，它身上的雄虫专用警报会立马通过星网传到雄虫保护协会。
　　他不止一次想将这个家伙扔掉，可这是他逝世的双亲留给他最后一样的东西，剩下的全被容延拿去销毁掉了。
　　止血粉撒在伤口上很疼，雄虫的体质特殊，他们没有像雌虫那样强到变态的自愈能力，市面上出售的大部分药品也是适合雌虫的体质。
　　没有人会往雄虫受伤的方向想，如果追起责来牢底都能坐穿。
　　荣夏小时候并不是在首都星长大的，他的童年是一望无际漫山遍野的草原，无数柔软的小生物和湛蓝的天空。
　　有口是心非但很爱护他的雄父，有每天清晨都会温柔吻醒他的雌父和不爱说话控制欲也极强的哥哥容延。
　　容延跟他不是同一个雌父，容延的雌父死于一场动荡，他们那一派人输得很惨，据知情人回忆，那夜草原星的火光冲天，直到天亮才被扑灭。
　　至于是故意拖延还是火势太大，只有那些长眠于草原星地底的人才知道了。
　　等荣夏出生后的第四年，他们搬离了草原星，来到了首都星。
　　也是在去往首都星的路上，星舰被臭名昭著的星盗劫持，荣家两兄弟被藏在货仓里才勉强逃过一劫。
　　荣家家长们却遇难了。
　　幸好首都星有荣夏雌父的房产，他们才避免了将荣夏送到收留所的下场。
　　没有人教过荣夏雄虫很任性也会有雌虫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雌虫而不被说为水性杨花，可以拥有很多雌侍只要乐意也可以拥有两个雌君。
　　也没有人教给他任何虫都不能触碰他自己的身体，哪怕是最亲近的哥哥也不例外。
　　在那段漆黑的日子里，荣夏很害怕，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敬爱的哥哥无数次掐住他的脖子，在他快要窒息死亡又抱着他嚎啕大哭。
　　“我恨你，如果不是你我的雄父和雌父也不会死！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小小的荣夏倒在角落，脖子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青紫色指印，大眼睛茫然地看向墙壁上挂着的电视，里面是一头粉色戴帽子的小熊，正扭着圆滚滚的身子手舞足蹈。
　　“不怕不怕啦，我不怕不怕啦，我有无敌小熊，我不怕不怕啦。”
　　小荣夏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一天滴水未进的身子发起来高烧，容延坐在一旁算着今天又拿到多少钱，他的世界渐渐归于寂静，只剩那只粉色的小熊一遍又一遍在模糊的视线里跳着笨拙的舞蹈，唱着跑调的歌。
　　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潮湿阴暗的地下室，而是躺在拥有很大窗户和满室阳光的明亮房间。
　　插在他身上的机器发出悦耳的声音，门外一阵嘈杂后有医生和护士快步来到他的病床前。
　　“怎么样了？”
　　“身上伤痕若干，脖子间有明显淤青的指印，重型营养不良以及高烧两天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对外界反应迟缓等。”
　　“立马上报雄虫保护协会，外加──”
　　病床上的小身体突然开始抽搐，绛紫的脸庞吓坏了一群雌医，小荣夏再次灰暗下去的世界又出现了那只粉色的小熊，它站在那里，摘下帽子朝小荣夏鞠躬，圆溜溜的眼睛眨呀眨。
　　“小荣夏，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吧。不要害怕，等你醒来，我便会出现在你的身边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小荣夏因输液变得冰冷的胳膊，那人附身，轻轻哼唱着不知名的摇篮曲，他垂落的金色发丝遮去了胸口的红十字徽章，蓝色的眉眼温柔似海。
　　有路过的护士看到这一幕后小声交流：“白医生真的好温柔，不过那只小雄虫真的好可怜，雄父雌父都不在了，只剩一个哥哥相依为命，送过来的时候气都快断了。”
　　“啊？谁会下这么狠的手去虐待雄虫，不怕进星际监狱吗？”
　　“谁知道呢？说是要上报雄虫保护协会，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被压下来了。”
　　“天呐，好可怜的小雄虫。”
　　“唉──”
　　坐在走廊看书的雌虫合上厚重的虫族史，浅灰色的眼睛朝小荣夏病房的方向望了一眼，跟上先他一步的雌虫哥哥。
　　“会有雄虫受虐待吗？”
　　“只是雄虫保护协会那些家伙夸大其词，其实只是翻书时不小心被划伤罢了。还有你，不要以为消除了印记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在家给我收敛点。”
　　中学时期的施宗点头，两人并肩消失在拐角处。
　　这是小猫咪与小蜜豆第一次有交集，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
　　他们之间没有交流。

作者有话说

　　我一滴都没有了（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