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奇案录》陌上闲云

5、狐裘案（05） 只当是在欣

　　云湘竹捂嘴偷笑，倒也不曾揭穿表姐的口是心非，两人一同走到回廊上，凭栏往下看去，只见雪地梅林中，不少年轻公子正徜徉其间，离得最近的虽还不能看清五官，倒也能勉强辨出个形貌来。

　　“看见沈大哥了吗？”云湘竹一面找人一面悄声问徐萱仪。

　　徐萱仪羞恼道：“谁要看他？我是在帮你找瑾兄弟！”

　　云湘竹忍住笑，继续找人，没找见沈崧，倒是一眼便看见了长身鹤立的顾瑾，才嘀咕了一句“傻高个”，便发现他好似也看见了她，离得这么远仿佛都能见到他那张欢喜过了头的笑脸。

　　云湘竹不知心中是恼是喜，只扭着帕子正要偏开视线，却见他伸手冲她比划着什么，不由停住凝神再看，却只见他蹑手蹑脚的朝着某处走去，云湘竹原不知他要做什么，见他悄然绕至一株粗壮的老梅树旁，再一见那树下正立着几位锦衣公子在仰头品评着树梢上开得正艳的红梅，立时便猜着了，一面不错眼的盯着看，一面仿佛要做坏事的是自己般，紧张得心口怦怦直跳。

　　只见绕到树后的顾瑾也不磨蹭，动作甚是利索的撩起衣摆提脚便直朝树身踹去，而后扭头便跑。但见树震枝摇，枝桠上的积雪顿时哗啦啦的轰然而下，倒像是骤然兜头泼下了一大盆子的雪般，只把底下几位公子哥儿砸得跳脚不止。

　　云湘竹被逗得倚在栏杆上笑个不住，一面笑一面扯着徐萱仪让她看，把个徐萱仪也逗得不行。

　　这边厢姐妹俩笑作一团，另一头顾瑾已经在团团作揖赔不是了，不过他本就是逮着关系甚好的熟人才下的手，倒也不担心他们真的生气。

　　“好你个子瑜！这是为了博佳人一笑在拿咱们取乐呢！哥几个，可不能轻饶了他！”一人眼尖的发现了阁楼上的娇客们，立时便说道。

　　几人这才恍然，顿时一个个的也不抖衣倒靴了，或背手赏梅，或摇头晃脑的做吟诗状，只嘴里说的却是：“顾瑾顾子瑜！你且等着！”

　　顾瑾一面忍笑一面赔礼认罚，道：“哥几个别气，兄弟我回头请酒赔罪如何？”

　　“请酒赔罪倒也罢了，何时再亲烤了肉食来服侍我们兄弟一回才是正经！”这人显然对顾瑾烤肉的手艺念念不忘，只可惜君子远庖厨，若不是借着罚他的由头还真不好意思开口。

　　顾瑾倒是对此无所谓，道：“这有何难？听说这园子里头一应物事俱全，想来是不缺烤架鲜食的，等我唤人准备就是了。”

　　不远处的石岱茂看得有趣，因问：“何时咱们京中来了这么个妙人？我竟是不知。”

　　一人叹道：“怀山兄你公务繁忙自然不知，这位仁兄妙不妙的我是看不出来，只羡慕他得了一桩好姻缘，咱京中的娇花倒是被一个外来的小子给摘了去……”

　　石岱茂再问，才知原来那姓顾名瑾字子瑜的小子竟是和云翰林家的千金定了亲，也难怪众人如此欣羡，话里话外的都含着酸了。

　　“云翰林？可是祖上是那云老太傅的云翰林府？”谢绅闻言也出口问道。

　　“不是那个还有哪个？正是那位老太傅的嫡脉子孙！”

　　在这大雍朝说起云老太傅，不会是别人，只能是指那位和前朝末帝以及本朝太祖都有极深渊源的老太傅，因事涉两朝暂不细表，只知他极为受人敬重，甚至云家哪怕少有人入朝为官，到这一代也只一个云翰林留在京中专管修史，也丝毫不减其在皇家以及士林中的地位，这就是为何明明顾瑾只是和一个区区翰林府定亲却让他们如此羡慕的原因了。

　　“季兄你不是和那顾瑾是同乡吗？可有听说过什么？”有人打听到，到底是好奇这两家是怎么连上关系的，直到这顾瑾上京赶考之前，他们竟是一点都不曾听闻云翰林府的千金竟已定下了这样一门亲事。

　　季鸿道：“虽是同乡，却分属不同的州县，在乡试之前倒是不曾有缘结识。”

　　众人见打听不出什么，也就罢了，只那谢绅心中直如翻江倒海一般，凭他的聪慧自然猜出了先前见着的女子的身份，如今又听了这一桩事，再一瞧阁上回廊正凭栏的那抹倩影，顿时心下暗悔自己先前全不曾留意，竟至同在京中却从未碰过面，倒让那顾瑾……

　　正想着心事，又被一旁孙承祖的大呼小叫声给打断，见到楼阁上那么多的娇客佳人，这憨货全把先前的叮嘱给忘在了脑后，张手张脚的一会子往这边探头张望，一会子又跑那边蹦跳踮脚，直把他那短粗的脖颈都给拉细溜了不少！

　　众人正看笑话呢，忽听有人高声说道：“在下刘钰，今日踏雪寻梅偶有所得，现吟诗一首，乞佳人品评，若能有诗相和，那更是钰之幸了。”

　　原来前面正对楼阁的雪地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人，一手执扇一手背在身后，要在佳人面前一展其才了。

　　这是大雍朝宴会里的一大特色，不禁男女间的才艺交流，在顾瑾看来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相亲，他以前就想着等成年后多参加一些这样的宴会好给自己找个媳妇回来，如今倒是不必想了，只当是在欣赏古代版的文艺表演了，还不忘张罗着烤肉之事。

　　而云湘竹和徐萱仪也已经回了楼里，听人或吟诗或泼墨或弹琴的，好不热闹。

　　偏何蓁蓁跑来嘲她：“你怎的今儿个既不作诗也不填词？莫非是江郎才尽了不成？”

　　云湘竹斜了她一眼，道：“我懒得做！倒是你，怎的不见你弹琴？莫不是终于认清了事实，决定不再折磨我们的耳朵了？”

　　搁在往日何蓁蓁早就被气得一蹦三尺高了，偏今日不仅不气还隐有得意之色，拿手指一下一下的卷着腰间的宫绦，道：“既你这么想听我弹琴，那本小姐便勉为其难奏上一曲，谁叫咱们自小便相识呢！”

　　云湘竹一时无言，看着她支使着丫环在回廊上摆布着琴桌，又支了个香几要点香，一会子又嫌香炉不合她意，使人重新换了一个……，直折腾了好半天。

　　云湘竹看得直摇头，正想着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边上采菱忽而凑上前来说道：“姑娘，这位姐姐传话过来说底下有个叫扫墨的小厮找我，怕不是顾少爷有什么事要交代，我下去看看？”

　　云湘竹点头，扫墨是顾瑾的小厮，今儿个也跟来伺候了，也不知是有什么事。

　　等了不一会儿，采菱就回来了，手上还捧着一个盖了盖子的大食盒。

　　云湘竹不明所以，只拿眼去看采菱，采菱一边把食盒摆在旁边的桌案上，一边小声回道：“姑娘，扫墨说这是顾少爷亲手烤的一些吃食，请姑娘和表姑娘赏脸尝个鲜呢！”一壁说还一壁笑。

　　云湘竹一时间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从小到大她参加的宴会虽不很多但也不算少，却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只听说赠诗赠画的，何曾见过有人巴巴的烤了吃食叫人送来的？

　　旁边的徐萱仪闻言，都顾不得惦记着什么沈大哥了，一面笑一面吩咐采菱赶紧把盒子打开摆上前来，可不能辜负了瑾兄弟的一番心意。

　　“表姐！”云湘竹娇嗔道，自己却也忍不住好奇的拿眼去看，只见掀开的食盒里摆着总有七八个小碟盘，每个碟盘里都放着一些烤好的吃食，油汪汪香喷喷的，细看之下竟还有荤有素，都在往外冒着白乎乎的热气。

　　采菱摆好盘放好牙箸，又说道：“姑娘，表姑娘，顾少爷说了，得趁热吃才好，这天气凉得快，若是冷了就别吃了，打发人过去说一声，他再烤了好的送来。”

　　徐萱仪听得笑个不住，云湘竹无言了片刻也忍不住笑了，口中嘟囔道：“我缺他那口吃食！”

　　徐萱仪打趣道：“你不缺我缺！我倒要尝尝瑾兄弟烤的到底是什么灵芝仙草的，还要一送再送！”说着便挽袖伸箸拈了一片不知什么的吃食送进嘴里。

　　云湘竹看表姐细嚼慢咽的又不说话，不由追问道：“如何？”

　　徐萱仪偏不告诉她，只又重新拈了一块别的吃将起来。

　　云湘竹看表姐吃得香，终于忍不住伸箸挑了一块烤得焦黄的肉食送进嘴里，刚一嚼便只听咔嚓一声，却是酥脆的，忙捂嘴偷眼一瞧，见没人注意才慢慢咀嚼起来，外皮酥脆，里面的肉又软糯弹牙，味道竟是不错！

　　又拣了别的尝了尝，发现各有各的好，就连那香蕈烤起来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就在此时，耳旁传来一阵琴音，却是那何蓁蓁终于折腾好了桌案香几，开始抚琴了，弹的却是一曲《鹿鸣》。

　　云湘竹原还不以为意，听着听着就不由凝起神来，听琴听音，以往何蓁蓁的琴音里总是难免有些轻忽漂浮，情志浮于表，韵味流于俗，每每都听得云湘竹直皱眉，不想今日这琴音，倒是长进了不少。

　　一面听琴一面竟不知不觉把那好几碟的东西都快吃空了，一旁的表姐早就停箸捧了茶在吃。

　　云湘竹不好意思的停了箸，以往也没这贪食的毛病啊？吃多了烤食难免口渴，吃了两口茶又觉有些烧心，因见一旁摆着一盘黄橙橙的大香橙，便使采菱切来吃，想了想又道：“算了，别切了，去问问有没有香橙汤，若是没有，就拿那大橙子现做也不费事，等做好了你再端来。”

　　采菱领了话正要走，又被云湘竹叫住，她顿了顿才说道：“记得给扫墨也送一份去。”

　　采菱笑着应了，徐萱仪也不由觉得好笑，这两人还真真是有意思，一个亲烤了吃食送过来，一个又以果汤回赠，还点明了要香橙汤，可不就是因为此汤有解酒之功效么？

　　虽觉好笑，徐萱仪却也有些羡慕，也不知自己和沈大哥……，才一想便止不住的脸红耳热，又怕别人瞧出端倪来，忙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偏越想停越是止不住，正慌乱着，却只听楼外又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原来不知何时何蓁蓁的琴音已经停了。

　　只听那男子说道：“在下沈崧，如此良辰美景……”

　　徐萱仪只听声音便不由怔住了，一时间头晕目眩心跳如鼓，都快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直到耳旁忽然捕捉到“冯小姐”三个字，还不曾分辨出话中之意，便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般，凉意直从头顶贯穿到脚底，将她整个人都冻结了。

　　怔怔的听着耳旁传来表妹忧心忡忡的声音。

　　怔怔的看着身前那冯婉如仿佛落下了心口大石般的长舒了口气，站起身除下身上的披风，就那样穿着一身海棠红，缓慢而又坚定的向回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