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奇案录》陌上闲云

3、狐裘案（03） 视线才一触

　　到得凝萃园，早有管事们带着众仆从候在门外道旁，顾瑾等人下马，将马匹交由仆人牵走，马车则被众婆子引至仪门前方停下。

　　采菱、盏儿等人早围上前来，打起车帘，将云湘竹和徐萱仪一一扶下。

　　这厢正下车，不想对过里一锦衣公子打眼瞧见，已是双眼发直，半边身子都酥软了。

　　“继宗兄？继宗兄！”身侧一面如冠玉的俊秀公子一叠声的唤道。

　　好半晌那锦衣公子方回过神来，不由叹道：“往日里我常自诩阅尽群芳，不想这才来京都几日，才见了几个人，便把以往的那些都比作了庸脂俗粉。你看那两位，也不知都是哪家的小姐，便是离得远不能细瞧，只观其影便知是两神仙似的人物，也不知今日有无缘分结识一番，若是能有幸说上几句话，也叫人不白来这一趟。”

　　那唤人的俊秀公子名谢绅，字鹏举，年方十九，不仅长得一副好相貌，为人也十分聪慧机敏，且素有才名，已于去岁秋闱在一众江南才子中夺得解元之名，只待今春再考，便是鲤鱼跳龙门，官袍加身的日子也是指日可待了。

　　他身旁这言行无状的锦衣公子也是有些来历，姓孙名承祖，字继宗，其父孙尚俭乃新调进京的地方要员，因清廉公正被圣上提为左都御史，执掌都察院，行监督百官，“风闻言事”之职。

　　这孙尚俭仕途上得意，却有一事时时让他烦恼在心，便是他那唯一的儿子孙承祖，因经年才得了这么个宝贝疙瘩，家里人未免娇惯了些，长到八九岁头上还不知念书，只一味的贪玩，把个孙尚俭气出个好歹来，每每要下狠手管他，偏又被老母夫人拦在头里，一时也奈何不得。

　　这次入京，孙尚俭别的犹可，只担心他这不晓事的憨儿糊里糊涂的惹出是非来，又不能总把他拘在家里，因素闻同年谢少卿家的公子谢绅人才了得，便托他代为引领看顾几分，免得不知高低深浅的得罪了人，且常言道近朱者赤，若是能因益友而长进几分，那更是天大的幸事了。

　　因这层缘故，恰逢昭阳公主举办游园盛宴，谢绅便把孙承祖给带了过来，不想才刚进门便开始言行失据了。

　　谢绅也朝那边仪门处扫了一眼，只见众丫环仆妇正簇拥着两名盛装少女，一人中等身材，衣着清雅气质温婉，没记错的话应是定国公府的徐小姐，而另一人，视线才一触及，他便不由晃了晃神……。

　　待要再看，那边却忽然有人错步上前，恰恰挡住了他的视线。

　　谢绅回过神来，发现那是一名脸生的公子哥儿，身着一件石青色织锦貂鼠毛的披风，宽身广袖的倒更显出他的身量来，端的是高大挺拔身姿如竹。

　　长得也是丰神俊朗，特别是那双黑眸，看过来的眼神端的是锐利。

　　偷看被那人撞了个正着的谢绅不曾回避，反倒大大方方的冲那边作了个揖。

　　发现谢绅等人视线的正是顾瑾，他倒也不是有什么未婚妻不能被外男看见的老古板想法，先不说自己本就带着前世的记忆，就是在这大雍朝，男女大防也没那么严格，否则今日公主的宴会就不会男客女客皆有了。

　　他这许是前世留下的职业病？出门在外总是比别个要警醒些。

　　见那陌生公子冲这边行礼，顾瑾也回了一礼，算是了了这一结。

　　不想被云湘竹瞅见，以为两人相识，因说道：“顾大哥，你自去罢，可别累人久等，我和表姐这就进去了。”

　　顾瑾有心想解释，却又不好开口，索性略过，只说：“无妨，你和表……”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表姐快进去吧，这里车来人往的，不便久留。”论年纪徐萱仪实比他要小，但到底还是厚着脸皮跟着云湘竹叫了声表姐。

　　徐萱仪左瞅一眼顾瑾右瞅一眼云湘竹，捂嘴笑道：“妹妹，咱快点进去吧，瑾兄弟不看着你进门是再也放心不下的。”

　　云湘竹被打趣得脸热，大庭广众之下的也不好辩驳，只疾步转身，拉着徐萱仪就往门内走去。

　　才跨上台阶，恰逢一白净圆盘脸的丰韵妇人脚步匆匆的迎了出来，满脸堆笑的冲着两人说道：“嗳哟哟！我的儿！可算是来了！刚公主还问起呢，说云丫头和萱丫头怎的还没来？可见是时时都挂念着呢！”

　　云湘竹和徐萱仪两人赶紧裣衽行礼，口中唤道：“常夫人。”

　　礼毕，徐萱仪道：“是我们姐妹的不是，竟是来晚了，怎还劳得您来走一趟？这可生生折煞我们了。”

　　常夫人哈哈笑道：“姑娘们快别说了！我算是哪个门面上的人，很不必如此！”话虽如此，心里到底受用，想着这知礼和不知礼的到底是不同，就如同这表姐妹俩，无论何时何地，从未因她屈膝侍人就轻慢她几分，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呢。

　　却说这常夫人又是何人，说起来行事也是不好叫人评说，她原是商家女，嫁的是新安伯府，这桩婚事初一听便觉不甚讲究，里面却也有些缘故。

　　新安伯府虽是伯爵府第，家底却甚浅，原就是先皇时因家中有女子为后妃而封，爵位给的痛快，实在的好处却有限，若是家中子弟争气还能趁着娘娘在时真正把家业给立起来，可惜的是一大家子尽是些鼠目寸光的庸碌之辈，不仅没能趁机崛起，反倒把那点子家当给生生败落的一干二净。

　　堂堂伯府只剩下了一个空架子，宫里娘娘又已仙逝，除了早年夭折的一位小皇子，身后也没能留下个皇子公主来，娘娘这一去算是和宫里彻底的断了联系。

　　一大家子没个着落竟也不思着上进，反倒打起了歪主意和商家富户联起了姻，打的什么主意一望便知，出身富商之家的常氏就这样被娶进门来做了当家主母。

　　这常氏进了门才知自己是落入了一个什么样的深坑，悔之不及却也无可奈何，这么大一个伯府全靠她嫁妆养着肯定不行，娘家父兄是什么样的人她也知道，现下是离得远还没摸清楚伯府的底细，否则怕是连她这个出嫁女也要避之不及的。

　　要说起来这常氏也非寻常人，竟是个极能豁得下脸皮的，前几年也不知怎的就重新搭起了皇家的路子，奉承得一众长公主、公主们甚是舒心，其人不仅八面玲珑能说会道得很，于饮宴一途上竟也很有一套，每每替公主们张罗起各式宴会来，无有不到之处，待人接客更是弯腰屈膝极为热情周到，毫不在意自己身为伯府当家主母的脸面身份。

　　她自己能毫不在意，云湘竹和徐萱仪她们身为小辈自然不敢当真就受着，两下里客套了几句，就被这常夫人一左一右的携住手往里走去。

　　一路上，常夫人谈笑风生，不仅两姐妹谁也不冷落，说起话来也是风趣诙谐得紧，一身长袖善舞的本事真真是非常人能及。

　　三人正相谈甚欢，却不想忽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娇斥：“怎么？伺候本小姐还委屈你了不成？不过是看在嫂嫂的面上多给你几分颜面罢了，倒还挑拣起主子来？”

　　云湘竹只听声音便知是谁，不用问，定是何侍郎之女何蓁蓁了，和她同龄却素来不对付，每次见面不吵上一回不算完，当然，在云湘竹看来，每次都是何蓁蓁在没事找事，她不过是适时反击罢了。

　　这次也是，听她言语就知道，她这是在指桑骂槐呢，也不知是因常夫人亲去迎了她们姐妹俩却没有去迎她心里不痛快了，还是有别的缘故。

　　听她说得如此难听，云湘竹皱眉回头正要嘲回去，谁知一眼便瞧见那丫头身上竟也穿着一件和她那件极为相似的银狐裘，顿时心下烦闷，话也懒得说了，只暗地里冲徐萱仪使眼色，姐妹俩客气的谢过常夫人，让她自去忙活，她们有管事婆子们带路就好。

　　不知常夫人会如何应对难缠的何蓁蓁，但想来凭她的本事，这点小事定然不在话下。

　　云湘竹姐妹俩径自去见公主。

　　路上，徐萱仪颇感奇怪的问道：“往日里也没见你这么不耐烦她，这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又起争执了？”她也是知道表妹和何蓁蓁每次见面都会拌上几句嘴的，这次竟然连一句嘴都不回就直接不理人了，可是少有的事。

　　云湘竹不好解释，只道：“谁要和她一般见识！”

　　采菱却替自家小姐抱不平，道：“姑娘定是看见何小姐又学她穿衣不高兴了！每次都这样，但凡姑娘裁什么衣赏打什么首饰的，她偏要比着姑娘的来，还要特特的贵重上几分，姑娘打个金钗，她便照样打一个，不仅要重上几分，还要嵌上宝石才甘心呢！”

　　云湘竹骂采菱道：“要你多嘴！”

　　徐萱仪却是懂了，笑道：“原来是为了那件狐裘在怄气！”

　　云湘竹待要否认，发现追根究底还真是为了那件狐裘，只不过不是她们想的那个原因罢了，但真实的缘由却连她自己都还糊涂着呢。

　　这边两姐妹先去见过公主等一众贵夫人，见了一圈礼又寒暄了几句就被带到了偏殿，里面已经坐了好些个闺阁小姐还有年轻媳妇们。

　　又是好一阵厮见寒暄，姐妹俩才得以落座，各自捧茶吃。

　　另一边，那孙承祖还在一个劲的追问：“鹏举兄，你可识得那两位小姐？真真是天仙般的人儿！一个温婉明艳如芙蓉牡丹，一个出尘脱俗……”

　　“继宗兄！”谢绅截住了孙承祖的话头，语气却甚是温和，道，“这话咱们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人前可不兴如此议论，免得既失礼于人前，又唐突了佳人。”

　　孙承祖嘿嘿笑道：“知道知道，鹏举兄你尽可放心，我虽不聪明，也知那群假道学向来惯爱装模作样，明明自己个儿也夜夜抱着美娇娘好不快活呢，偏要做出个清高样儿来，又惯爱拿圣贤来说事，真真可恶得紧！”

　　谢绅笑了笑，也不去计较他言辞里把自己也给骂了进去，眼见厅堂就在前面，正要再交代两句，却听前面有一人正高声唤他：“哟！这不是咱们的谢解元吗？快来！你兄弟在这儿呢！”

　　谢绅抬眼看去，顿时笑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