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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谁稀罕摸你 ...

  •   郁松萝一觉睡醒,精神奕奕。
      尽管以她的修为已经不需要睡觉,但或许是幼年流浪的时候总是找不到容身之所,所以她被师父捡回师门后,就格外喜欢宗里平整的床榻,每天都要在上面赖好久。

      直到长大,这个习惯依然没有改变。反正打坐入定能增长的修为微乎其微,她还是更愿意躺着享福。
      昨晚在本子里狠狠地制裁了一番师兄,赢得精神大胜利,她写完后就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果然睡得很香。

      郁松萝心情愉悦地坐在镜前梳妆。
      今天要去太玄宗,路上应该会遇到很多人,她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才行。
      至于后面的闭关事宜,多思无益,还容易影响她的气色。

      郁松萝打扮完,打开识海看了一眼,发现师兄正停在山门外等她。
      她不禁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心道奇怪,她打扮了这么久,师兄竟然都没来催她。

      可能是他也知道要闭关了,所以就懒得再在这种小事上管她了吧。
      她拍了拍装满行李的芥子袋,容光焕发地走出了流月小筑。

      云鹤澜负手立在山门前,昨日穿的衣袍被她剑气割破,今日换了一身,依旧暗沉沉的,‌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郁松萝心道,装货。

      一团黑色的小旋风从山门旁冲了出来,扑到了她的脚边。
      ——是一只长毛小狗,乍一看通体漆黑,但仔细一看,却能发现黑色的毛发根部竟是火红的赤色,被风一吹,黑红交杂,宛如一颗燃烧的煤球。

      事实上,它也的确会喷火。
      那残破的半边山门,原本只是残破而已,它来了之后,才被熏成了焦黑。

      “小黑!”郁松萝蹲下身,抱着小狗的脑袋,狠狠地搓了几下,“来送我啊?”
      小黑咧着嘴,爪子不停地扒拉着她,尾巴摇得飞快,喉咙口有光焰一闪一闪,显然是极力忍耐,才没兴奋地喷出来。

      说起来,这只小狗还是师兄送给她的。
      五岁那年,她被师父捡回宗门,半年后师父便闭了关,偌大的涿光山,只有她和师兄相依作伴。

      师兄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带着师父留下的钱下山购置食材和布料,前者是给还不会辟谷的她准备的,后者是给他们两个人准备的。

      他们都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并且长得很快,买成衣根本穿不了多久,所以师兄为了省钱,都是买布料回来自己裁剪缝制。

      后来师父留下的钱花完了,师兄不得不外出谋生,常常一去就是很久。
      再后来,他从外面带回来一只小狗,让它代他陪她作伴。

      “我要去太玄宗啦,得好几天不回来。”郁松萝捏住它的嘴筒子,龇牙警告道,“你好好看门,不许乱喷火,要是我回来发现你放火烧山,我就宰了你。”
      小黑心虚地嘤了一声。

      “走了。”身后传来淡淡一声。
      郁松萝直起身,回过头,看见师兄已经御剑而立,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她收敛了脸上笑容,召出自己的剑,飞身而上,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柄㻬琈玉剑瞬时出发,往太玄宗疾行而去。

      -

      五洲四海之中,唯有北海最大,独占两洲。
      问心宗与太玄宗虽都在北海,但一个在元洲,一个在玄洲,后者灵气更加充盈,所以宗门数量也远胜元洲。

      太玄宗在浩劫之前就已是闻名天下的大宗门,浩劫中虽也伤亡惨重,颇多损失,但由于基础雄厚,再加上坐落在风水宝地,有许多逃难的修士投奔前来,所以在浩劫结束之后,负责维/稳大局,从此便彻底成为了天下公认的第一宗门。

      太玄宗前任宗主便是当年的幸存者之一,在浩劫中冲锋在前,斩除邪祟无数。但或许是此战损耗了他太多心力,五洲四海重归宁静之后,他便长期闭关,将宗内琐事交给了其他长老打理。

      前些日子,前宗主溘然羽化,太玄宗为此设了祭典。因师父与前宗主有旧,云鹤澜接到消息后,便代师前往参加。
      祭典中途,他在识海中看见师妹的位置一直在西海流洲某城打转,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祭典一结束,便迅速赶往流洲。

      结果就看到她和一名男修坐在厢房中,一边看舞姬跳舞,一边把酒言欢。还和对方勾肩搭背,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
      他实在看不下去,直接打断了他们。

      现在,新宗主的继任仪式就在眼前,势必会办得热闹盛大。
      如果不是太玄宗的邀帖上也写了郁松萝的名字,云鹤澜根本不想让她参加。

      这种全是交际的宴会活动,对郁松萝来说,和舞台没什么区别。
      她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不喜应酬交际,如果不是为了公事,他可以很久都不跟人说话。但她不行,她就喜欢到处招蜂引蝶,成为人群的中心。

      昨天她人在问心宗,并不知会有人找她,所以穿得很简单,一身烟粉长裙,长发随意一拢就了事。
      但今天她知道要去太玄宗,所以精心梳洗打扮过。

      镶红交领,鎏金玉带,金青紫三色纱罗轻盈堆积,以成串的鲛珠络子压住,在风中闪着细腻的鳞光。
      层层叠叠的裙裾盖住了她的剑身,翻涌的云海从她脚下经过,她宛如乘雪踏浪而来的仙子,在天光中留下蹁跹的幻影。

      因为怕被大风吹乱,她今日还盘起了全部的长发。黑如鸦羽的发髻间,斜插数支长簪,玉质攒花点缀其中,时隐时现,衬得她愈发灵动。
      总之,浑身上下,处处昂贵,但都是她自己花钱买的,他什么也说不得。

      大抵是察觉到他在看她,她斜了他一眼,冷哼道:“看什么?”
      云鹤澜收回了目光。

      师父已经闭关十二年,而昔日跟在自己身后,怯生生牵着衣角喊他“师兄”的小女娃,如今也已出落成了明媚娉婷的少女。
      每次外出,都有无数道视线黏在她的身上。

      但那些视线并不全如自己这样纯粹。
      她的剑术是他亲自传授,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挡住那些人,但她从来都没有。
      她乐在其中。

      明明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明明她一开始很听他的话的。

      师父把师妹捡回来的那年,他也才十二岁。
      将师妹托付给他的时候,师父说:“鹤澜,阿萝她年纪小,还不懂事,但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以后劳你多费心照看些,免得她长大后被花花世界迷了眼,走上歧路。”

      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养育和教导一个小孩,他也只能自己摸索。
      师妹有没有被花花世界迷了眼不知道,但如今看来,她倒是能迷得这世界花上加花。

      十二年的倾心养育和谆谆教导,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最后竟让她成了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

      他不是没有脾气的人,这些年来,随着师妹的日益放肆,他提醒过,劝说过,训斥过,甚至真的大动肝火痛骂过严惩过。
      但治标不治本,区别只在于师妹的老实时长可能会有所不同。

      他有时候都分不清,她究竟是本来就想做那些事,还是为了故意挑衅他,才会去做那些事。

      他是剑君,斩尽天下不平事,需要极为强硬的手腕,所以他并不是一个温润儒雅的人。
      他成名后的这些年,因为忙于公事,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忽略了对师妹的关照。

      所以面对师妹,他的底线一退再退。
      但凡事都有个限度。

      自省书现在已经完全沦于形式,而她自恃师妹身份,知道他不可能真的把她如何,所以才会屡教不改、肆无忌惮。
      昨日她看他的眼神实在冷厉不善,他彻底意识到,寻常手段已经无用,若再不对她动用铁腕,只怕会酿成大祸。

      所以他终于下定决心,宁愿赔上自己三年光阴,也要拨乱反正。
      他不能放任她一错再错了。

      正沉思间,手臂忽然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啪声。云鹤澜微不可察地一颤,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现过昨夜梦中的长鞭。

      停!
      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正在滑向危险的深渊,立刻用力地了掐一下手心,深吸一口气,强行止住了念头。

      他拧眉转头,看见师妹晃着手里的鲛珠络子,正以一种“我跟你说话是给你脸”的表情看着自己。
      “我飞不动了。”她扯了扯嘴角,说道,“你给我腾个位置,让我上来。”
      云鹤澜:“……”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才飞了一炷香不到,她怎么可能飞不动?
      就是想偷懒了而已。

      虚幻的梦境破裂,云鹤澜清晰地看见了眼前真实的师妹。
      没有梦中那么刻薄狠戾,纯粹的刁蛮顽劣罢了。

      他冷漠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怎么就成了我的事情了?”郁松萝立刻顶了回去,“是太玄宗邀我去的!”

      云鹤澜:“你也可以在思过堂里待着……”
      话未说完,他忽然噤了声。

      破裂的梦境倏然重凝,他完全阻止不及,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已完整地重临在了眼前。
      黑暗的思过堂,明亮的思过堂……
      他在光影流转的思过堂里,被她用难以言说的方式作践着。
      云鹤澜的瞳孔有一瞬模糊。

      郁松萝听他说思过堂就烦,他既然烦她,那她更要烦回去,绝不能让他好过。
      她直接收了自己的剑,一个跃步跳上了他的剑柄。
      御剑飞行还得耗费自己的灵力,堂堂剑君就在身边,她有便宜干嘛不占。

      㻬琈玉剑骤然承压,晃了两晃,郁松萝下意识地抓住了师兄的腰带。
      谁知他竟像是被火燎了一样,猝然转身。

      “你会不会御剑啊?”在他开口之前,她先发制人,“还好意思当剑君呢,载人御剑都飞不稳,趁早别干了。”
      云鹤澜盯着她抓着自己腰带的手,寒声道:“松开,下去。”
      她贴他太近,熟悉的香气从他的鼻尖一晃而过,便消失在了风里。

      “松开就松开,谁稀罕摸你似的。”郁松萝撇了撇嘴,松开手,“但我才不下去,反正我们同路,你载我一程怎么了?”
      虽然原则上她很讨厌和他待在一起,但如果有利可图的话,她也不是不能放弃一下原则。

      云鹤澜:“下去!”
      “我就不下去,你有本事摔死我。”郁松萝偏要跟他对着干,“你现在就嫌弃我了,将来还要跟我闭关三年,可怎么受得了啊?”

      云鹤澜大约也知道跟她吵架无用,胸膛起伏了两下,最终还是沉默地回过身。
      脚下踩着的玉剑倏地变大,郁松萝终于满意地轻哼一声,坐在了宽阔的剑柄上。

      浩荡长风从她指缝间穿过,她晃荡着双腿,看着前方师兄笔直冷硬的背影,本想再挑点刺,但转念又觉得师兄肯定不会搭理她,着实无趣,还是不开口了。

      她托着下巴,望着面前浩瀚无际的云海,心头不禁生出一丝迷惘。
      她和师兄究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明明她刚被师父捡回宗门的时候,师兄也才刚会御剑,师父怂恿他带着她飞,他便也大着胆子鼓励她上剑,让她抱紧了他,免得等会儿栽到地下。

      师兄从小就天赋异禀,御剑自是稳稳当当。
      在她还不会修炼的年纪,是师兄带着她飞上山巅,俯瞰到了完整的涿光山全貌。

      她抱紧了他的腰,哆哆嗦嗦地说:“师兄,我害怕。”
      “别怕。”师兄抚摸着她的脑袋,柔声道,“师兄在这里。”

      那时候的师兄,还是个正常人。
      郁松萝又忍不住对着云鹤澜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可惜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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