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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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家的猫死了。
这个事儿我是知道的，或者说全院的人都知道，因为老郑把猫的墓碑给立在他办公室窗户根底下了。为此据说校工办的找他谈过，不过最后还是随他去了，毕竟那一小块地方也不算影响校园绿化，而且老郑为学校奉献这么多年了，无儿无女，老伴也去的早，这只猫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老郑爱猫成痴，这个大家也都知道。我刚考上研究生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老郑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骑着辆破自行车，拖着一兜子猫粮，挨个的给教工大院里的喂猫点添饭。我有时候路上遇到野猫也会顺手喂点，但是我不太敢和猫对视，自打大井胡同的那回事以后，我总觉得它们能看穿我残缺的灵魂。
老郑是我们研究生院返聘的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国际关系，跟我们传播学的联系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三年课程里只有一个实践课跟我们挂边。但是对老郑这个人，我们是很尊敬的，他的学术功底十分扎实，四十多岁就做到了正教授，虽然跟陈麒那种自带外挂的三十岁就正教授的肯定没法比，但他是一位靠实实在在的研究成果拿到职位的教授，货真价实，绝对没有半分猫腻。到现在六十有二，还在学校里教书育人。
可就是这样一位桃李争妍，春风化雨的良师，自己的人生却非惨淡二字不能形容。
第一次听说他的事情还是常萌萌说的。恢复高考的头一年，老郑考上了我们学校。那时候他已经二十六七岁，在学生里不算小了，可大学四年他都没有谈过恋爱。毕业后，有更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但那时教学资源少，他选择了留在学校任教，这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在老郑教书的头一年，有一个女学生曾追求过他，他觉得自己收入低，年纪又大了，配不上人家姑娘，始终没答应。女孩在大三那年迁居重庆，无奈退学，和老郑成为了笔友。在家里的安排下，女孩很快跟一个男人相亲结婚了。然而在婚检时，医院查出女孩输卵管异常，不易受孕，男方遂悔婚。
这个时候，却是老郑亲自到重庆，接了那女孩回北京，当年两人就结婚了。
兴许是老天褒奖他的情重，结婚不久，那女孩竟然怀孕了，而且安全顺产，生了个大胖儿子。也不知当初翻脸无情的那个渣男知道了这个消息脸有没有气歪。总之，那时候的老郑还是顺风顺水，虽然日子过的清汤寡水，但有娇妻爱子在畔，倒也和乐。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老郑评上教授的那一年，他七岁的儿子跟小朋友去游野泳，溺水而亡，老郑的媳妇也为此生了一场大病，几乎耗尽了夫妻俩的积蓄，后来身子就再没好起来，断断续续吃了七八年的药，终究还是撒手人寰。
老郑大概是从那时起就变的少言寡语起来，几乎把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学术研究中，除此之外，还多了个怪癖，就是养猫。
听到这儿我还曾经打断过常萌萌：“你这话猫奴该不爱听了，养猫怎么成了怪癖了？”
常萌萌吐吐舌头：“那当然不是一般的养猫，不止一个人看过，他对着他家猫说话，而且是超级认真的那种！”
“人孤零零一个老人，有点精神寄托也不奇怪吧？”
“那不一样！”常萌萌似乎想给我解释，但是又很难形容出来，只得一个劲的重复这句话。
“他把猫当人了！”她说。
老郑的猫陪了他七年，现在死了，也难怪他黯然神伤。他的学生都去看过他，也提议过给他领养一只小奶猫，据说他都拒绝了，但是每天早上还是在大院里喂猫。
毕竟不是我的导师，后来我也就没再多关注这件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晚上从图书馆回屋的路上，我在宿舍楼下的草丛里遇见一只野猫，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冬天天黑的早，虽然才12月初，七点多也已经黑透了。快到宿舍门口时我蓦地感到一阵阴气，四下里看看，却又没有什么异常。就在我以为自己神经过敏的时候，这家伙蹲在阴影里，冲我“喵——”的大叫了一声。大晚上的，一只黑猫蹲在树丛里，我从它身边走过去都完全没有留意到它，这么冷不丁的一声吓了我一跳。
就算它叫了我，我都是定睛看了半天才分辨出来——不理解的话，你去晚上找一只黑猫试试看？
总之一看到它我就愣住了。
这只猫跟老郑家的猫长得太像了。毛色纯黑，油光水滑，大圆眼睛，很机灵的样子，连肚皮一撮白毛都十分相似。难得的是野猫还能有这么肥硕的一身膘肉和油亮油亮的毛色。我越看越像老郑家的猫，喊了一声“呦呦”，那猫居然就过来了，在我小腿间蹭来蹭去。
我一时觉得有趣，对猫说：“你等着，我上楼给你找点吃的啊！”说罢小跑回了宿舍。
老虎给我开了门，看我进门直奔柜子，一顿乱翻，翻出一块酱牛肉，放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又拿着冲出了门。
神了。
那只大肥猫还真的蹲在原地在等我，见到我，扯着脖子喵了一声。我把牛肉撕成小条，它却不吃。
“嘶……沫子我说大晚上的，你就穿这么点不冷啊？你这……”身后老虎好奇跟了过来，话没说完却卡住了。
我抬头冲他笑道：“你快看看这只猫，是不是猫精，能听懂我说话。我看它特像老郑家那只猫，要不把它给老郑带过去吧？”
老虎一脸惊悚地看着我，全程欲言又止，最后眼神往周围瞥了瞥。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跟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发现不远处路灯下面有人一脸看神经病一样的看着我，才猛然醒悟。
他们看不见这只猫！
我没认错，它还真是老郑家的呦呦！不，是呦呦的灵魂！
那猫还在以各种不能理解的姿势对我表示着亲近，我忍不住弯腰把它给抄了起来。
“你还……真……”老虎的的口型摆了嗯啊哦好几个pose，才终于找回了声音，“呃……咳咳。虽然早就知道你有这个能耐，但是大晚上这么当面演示还是挺……寒的，嗯。”说着把脖子往羽绒服里缩了缩，风一吹还真应景的打了串哆嗦。
我瞟了他一眼，嘲笑道：“你个大帝都人这么不抗冻？”
老虎怒道：“你大爷！现在户外才1度，你就穿件毛线外套，是我不正常还是你不正常！你丫还给我烘托气氛是吧？”
我冷笑着把猫往他面前一递：“多可爱。”
老虎条件反射的往后退了一步，才试探的伸出手来——当然什么也没摸到。
“挺好，你把它带回去给老郑他肯定高兴。”他说，“不行，冻死我了，我先回去了。”
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怎么的，呦呦突然喵了一声。我摸了摸它的头，心里苦笑，带回去有什么用啊，他又看不到。
但是我又不能把这小家伙扔回去，思来想去，只好决定先问问陈麒再说。这么想着还是先跟老虎一起把它抱回了寝室，顺便给陈麒打了个电话。
“所以你们收不收猫魂……”
先把事情始末大致说了下，末了，我这么问了一句，话说一半自己都想笑。果然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一般不收……”
天色已晚，陈麒说明天下了课过来看看，又温存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我看了一眼呦呦，打电话时，它已经在屋子里外四处巡视了一遍，一点也不怕生，现在看完了，便安静地蹲在椅子上，瞪着两只大圆眼睛看着我，很懂事的样子。只是那双开启了美瞳模式的大眼睛注视着我的神情……一点也不像一只猫。
果然猫是能看透我灵魂的动物吗……？
与一只猫同屋睡觉是什么感觉？相信很多人都能回答上来。
但与一只鬼同屋睡觉是什么感觉？这就不是谁都说的清了。
潜意识里我还是没能接受它是个灵魂，若不是老虎哭笑不得的点醒了我，睡前我还差点给它找了个纸箱子当猫窝。入睡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有多想，一只猫，还是我认识的猫，会有什么威胁？
然而当夜，我就知道我错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只猫的灵魂滞留人间，看起来还专程在等我，这事本身就不简单。
先是半夜里莫名其妙被冻醒了。
说起来这个冬天我的抗寒能力好像突然提高了不少，往年北方的冬天没有羽绒服是100%扛不过去的，今年到零度左右在户外也就穿了个毛呢的外套，晚上睡觉有暖气，被冻醒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我还真是生生冻醒的，睁开眼时，四肢冰冷，心底泛寒。
紧接着下一秒我就察觉了不对——我动不了了。明明意识已经清醒，眼睛也睁开了，但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连一根手指头都移动不了，脑子里嗡嗡的，伴随着耳鸣。
这种情况，用人们耳熟能详的说法，叫鬼压床。
我试图转动眼球来尽可能多的观察周围，判断自己所处的情势。还是我的寝室，我现在的姿势是侧身面朝房间，虽然光线暗淡，但能分辨出老虎在对面床上睡的正酣。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叫醒他是不用想了。目光渐渐向天花板移动，窗帘缝隙透入的一丝极细的光打在上面，掠过了圆形的灯罩的轮廓，正是这丝光在为这间屋子提供着非常有限的照明。
头动不了，所以看不见背后，脚下和头顶，直觉上也没有什么异常。
但是我有强烈的感受，这间屋子里有魂灵存在，而且离我非常近，近到将我包围住，让我已分辨不出它具体所在的程度。明知存在而目不能见，这种感觉委实让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我看到我枕边的床沿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如果我现在能动，能发出声音，我想一定已经从床上尖叫着弹起来了！我说我怎么看不见这个鬼！他特么就趴在我床边地上，而且还紧贴着床沿，这个角度我不伸头下去看当然是看不见的，可偏偏就在我咫尺范围内，所以我的感觉才这么强！
我全身的冷汗刷的就下来了，身体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黑影慢慢升了起来，接着一只手搭到了我枕边，也是黑乎乎的一团。
好了，现在它与我的视线平齐了。
我不敢闭眼，又不愿意看着它。那玩意其实并不丑陋，因为我根本什么也看不清，准确的说，那就是一团人形的黑影，手扒在我床边，脸对着我的脸。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眼睛，是不是在看我，我只知道他再往前一步，就特么能亲上我了。
而我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那影子与我“对视”了一会儿，又慢慢地站了起来，最后静止在我眼前。我的头动弹不得，目光随着他上升，发现这个黑影其实并不算高，从轮廓看，充其量是个小孩子的身材。它在我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歪头看了看我，最后悉悉索索的走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盖在身上的被子忽然向下撤了几厘米，接着又撤了几厘米——明显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脚下拉动被子造成的。紧接着，那东西沿着我的腿就爬了上来，我转不了头，也看不见它，只能直挺挺的感受着那东西爬到了我身上，最后停在我右肩处。我的身体是侧躺的，肩头到后背都有被压住的感觉，醒来就一直有的耳鸣更加严重了，从负重的位置传来阵阵彻骨的冰冷。
老虎还在对面的床上睡的人事不知，而我在巨大的惊骇之中，肩上扛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家伙，不知道撑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的沉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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