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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只猫 ...

  •   *

      啪嗒。

      汽车的门关上了。

      陆京烽回头问:“你笑什么?”

      “人家警察全天都跟着我保护我,我难道不应该对他们态度好一点吗?”墨雪寻晃着脚丫,在监护人的瞳孔地震中,又掏出了手机。

      “……你哪来第二个?”

      “买的啊。”

      陆京烽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只能扶额。

      他出生在星砂合众国最受排挤的月季区,父母在一次工地事故中去世,年幼的他就这么被转移到孤儿院。

      为了考出那个充斥着垃圾和人渣的地方,他起早贪黑,从睁开眼睛就一直啃书,保持着年级第一的成绩连跳三级,终于在十五岁那年,收到第一区赤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离开了那个满是肮脏回忆的地方。

      可再看墨雪寻呢?

      完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典范。

      收掉了手机,居然还有钱买第二个,可见两位博士平日里有多宠她,给她打了不少零花钱。

      “然后呢?你就特意拿出来给我看,为了和我作对?”陆京烽忍不住多说,语气有着他自己没听出来的恐吓,“你知道吗?在月季区,很多女孩子还没到上高中的年纪,就被逼着嫁人。”

      “可她们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墨雪寻抬头,“是谁逼着他们嫁人?是他们父母,是星砂合众国的区会政策,是这一整个世界。你清楚,但你什么都不做,只是威吓我,一个没有刑事责任能力的未成年人。”

      陆京烽有点烦躁:“牙尖嘴利。”

      他不再多言,将汽车开往阳明别苑。

      墨雪寻的家很空,两位博士常年驻扎在辐射区第一线,屋子里落了一层灰,没多少生活用品。

      陆京烽是个成年男性,不可能和一个小姑娘住在一起。

      他有钱,年纪轻轻就当上博士,还参与了几个研究,赚到的钱让他这辈子吃穿不愁。

      回到国内后,被老师拜托,便买下18楼的大平层,方便照顾墨雪寻。

      目送这孩子走进里屋,陆京烽多嘴提醒了一句:“冰箱里的肉,你自己看着处理,这么多,可别到时候发臭发烂了,我可不帮你做清扫服务。”

      墨雪寻半转过身,怀里抱着小白。

      “那你给我做成熟食。”

      “没有那个义务。”

      墨雪寻翻了个白眼。

      关门那一瞬间,陆京烽听到她说:“我找人处理。”

      一夜过去。

      这天晚上,任晴燃没睡好觉。

      她闭上眼睛,一会是来月经的事败露的未来,一会是手术失败死亡的未来,总之没一件好的。

      也是今天早上,她去厕所尿尿,发现月经走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乌云遮住月亮的夜晚,没有光怪陆离的柔光,安心的令人喟叹。

      走出卫生间,任晴燃看到在厨房里忙活的妈妈。

      她头顶多了几丝白发。

      “妈——”

      “起来啦。”任妈妈用围裙擦了擦手,微仰下巴指指餐桌,“去坐着吧,早餐马上好。”

      任晴燃的心稍稍定下。

      过了一会,任妈妈端着白粥和小菜过来,一边放下一边问:“楼下那个是你朋友吧?怎么这么早来?”

      “啊?”

      雪寻来了?

      任晴燃张大双眼,也顾不上面前热气腾腾的食物,窜到窗边往下看去。

      果然看到一个黑黢黢,毛茸茸的脑袋。

      墨雪寻在楼下的花坛边晃悠。

      有只猫过去了。

      是小区里最胆小的橘猫。

      任晴燃去年就见到过它,那时它揣着崽,皮包骨头,饿的脱相。

      冬天的时候,它的孩子出生了,没能活过一场大雪。

      任晴燃没钱,没能力,也没理由养它,只能含着泪把冻僵的猫崽子埋了。

      也不知道橘猫是不是因此记恨上了她,每见到她都要朝她哈气。

      可现在,从来没人能靠近的橘猫,却黏在墨雪寻脚边,蹭着她的裤腿。

      好似撒娇的小孩。

      “这么早就来了,应该没吃饭吧?”任晴燃的妈妈凑了过来。“你把她喊上来,一起吃一顿呗。”

      任晴燃应了一声。

      她的目光在屋内来回巡逻,看着掉落的墙皮,褪色的壁纸,缺了角的二手桌椅。

      停了很久,才按压下心里突然翻涌上来的那点惭秽,套上卫衣出了门。

      “雪寻?”

      下了楼,任晴燃走向好友。

      墨雪寻蹲在地面摸猫,橘猫被摸得呼噜呼噜,高兴的翻了肚皮。

      见任晴燃来,少女也不急着起身,而是仰起头看她,眼睛睁得圆圆的。

      橘猫感应到陌生人来,呲溜一声窜入草丛。

      任晴燃有点酸酸的,她假装不在意那只猫,问她:“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墨雪寻起身,拍了拍衣角说:“想早点见你。”

      “那……是你哥?”

      “我自己来的。”墨雪寻一本正经,“你说了,要保密。”

      任晴燃吸吸鼻子,眼角发热。

      “谢谢,那你上楼坐一会吗?时间还早。”

      “可以吗?!”墨雪寻尾音上扬。

      任晴燃噗嗤笑了,戳了戳她的脸蛋道:“当然可以呀,咱们什么关系,走!”

      两人靠在一起上楼。

      阳光小区建了有二十多年,楼梯用的是水泥,长久过去,地面深一块浅一块,看起来脏兮兮的。

      墨雪寻伸长手臂,碰着楼梯扶手,她的手指在上面跳舞。

      那掉了漆的暗红色扶手,此刻仿佛不再是老旧小区里破损的公共设施,而是一架华丽的年代久远的古董钢琴。

      哒、哒、哒。

      她们的脚步声就是跃起的华尔兹。

      突然,墨雪寻出声:“你听说过月球人吗?”

      任晴燃不解:“按照科学院的推测,月球上应该没有生命。”

      “不,不是月球。”墨雪寻跳了几步,站在平台上转了个圈,拖着长调,“他们有着巨——大的脑袋,坑坑洼洼的,没有头发,就和月球表面一样,但是身体很细很长,从头到脚都是淡黄色的,总是抬着头,在原地晃晃悠悠。”

      “听起来不是很好看。”任晴燃评价。

      “不过你要小心。”墨雪寻却在这时,突然凑了过来,额头贴着她的额头,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如果你见到他们,就说明……”

      “就说明?”

      墨雪寻迅速拉开距离,蹦蹦跳跳的又上了一层台阶。

      等站定身形,在脚步的回音下,才缓缓道出后半句话:“就说明,你离另一个世界很近啦~”

      任晴燃觉得有趣。

      “这又是银月论坛上哪个帖子的怪谈?”她有个二手手机,任晴阳淘汰下来的,学习累了,也会在上面刷刷视频。

      墨雪寻没说话,只是摇摇头,一脸高深莫测。

      没过多久,两人便来到四楼。

      任妈妈早已等候多时,笑着把两人迎进门。

      “雪寻是吧?辛苦你这么一大早过来,吃饭没啊,我今天煮了些粥,要不要喝点暖暖胃?”

      墨雪寻一点都不拘谨,熟门熟路的走到客厅,坐在椅子上甩腿。

      她捧着碗喝了一小口,立马邀功似的夸奖:“好吃!”

      任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多吃些,这些小菜都是我自己做的!听晴燃说,你喜欢吃小鱼干?我老家有特产,到时候做点给你带回去!”

      瞧这氛围,任晴燃觉得自己都是多余的。

      她磨蹭到桌边,也开始喝粥。

      吃饭的时候,桌上三个女人都没提起月经的事。

      这件事也确实没什么好提起的。

      据星砂合众国人社局统计,近十年,国内来明经的女性人数不足0.0001%,一百万人才有可能出现一个有明经的。

      女性每月能够流血这件事,早就不被大众所提起。

      这种脏污的,令人难堪的过去,也早就被埋葬在了旧时代的废报纸下。

      吃完饭,任妈妈开始收拾东西。

      做完手术得在医院住三天,她早就以走亲戚为由帮孩子请好了假。

      这家医院渠道特殊,有区会医院才有的特效止疼药和恢复药,医生一口保证,只需要三天,就能够让任晴燃活蹦乱跳。

      其实任妈妈多少有些怀疑,可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地下医院在距离阳光小区两条街的巷子口。

      入口的招牌叫【金太阳旅馆】,灯管爆了一个字,只剩下‘金阳旅馆’在晨曦下一闪一闪。

      任妈妈给任晴燃和墨雪寻一人发了一个口罩,这是地下医院的规矩。

      从门口进去后,三人路过无人的前台,走进一片帘子。

      “小心。”任妈妈低声叮嘱。

      有流浪汉在楼梯拐角睡觉。

      任晴燃紧绷身躯,尽量不让自己的呼吸那么大开大合。

      但她还是闻到了一股怪味。

      酒精混合着呕吐物,又掺杂着些许脚臭和汗臭,在狭矮逼仄的空间,浓度飙升。

      她胃里一阵翻涌,总觉得要把肚子里的粥和小菜倒出来。

      好在,这只是很短的一段路。

      到了地下,医院浓烈的消毒水味,把那些难闻的气味掩盖的结结实实。

      任晴燃打量着这家医院。

      方格状的蓝白色地砖,墙面刷着大白,天花板有圆型的白炽灯,灯罩里积着黄褐色的灰尘,仔细看,隐约还有蚊虫的尸体。

      她盯着天花板,灯也跟着一闪。

      任晴燃被吓了一跳。

      面前出现一个高高的身影。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双手插在口袋,下半张脸被蓝口罩盖住,仅露出的一双眼睛空洞而无情感。

      “任晴燃?”他忽的出声。

      任妈妈比任晴燃先反应过来,堆笑着连连点头。“是的医生,这是我家晴燃,您看手术什么时候……”

      医生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精致的机械腕表,平静道:“再过十分钟吧,先去换衣服。”

      他抬手招来一个女护士。

      那护士也和医生一样,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任晴燃没能在那双眼里看到同情或是怜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松开墨雪寻温暖的手,被推入了手术室。

      护士剥下她的衣物,就像在剥虾的外壳。

      等剥的只剩下内衣,护士拿来一套蓝白色的轻薄衣物,手法有些粗暴的帮她套了上去。

      也没留下一句话。

      见护士关门就要走,任晴燃鼓足好大的勇气,才开口说了一句:“我可以让我朋友进来陪陪我吗?”

      护士一停。

      视线落在任晴燃脸上,等了好久,才冰冷的回:“无关人员禁止进入手术室。”

      语气生硬的就像机器。

      门‘咯嗒’一下关上。

      她就只能坐在里面,双手按着膝盖,无助的望着天花板。

      任晴燃想,她应该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于是她去幻想。

      幻想手术顺利结束,她和墨雪寻一起考入了红袖学院,大学期间半工半读,买了飞行仓的票,去金耀王国旅游。

      那是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国家,贵族们有着烈阳般的金发和天空般的蓝眼,还有着女孩子们羡慕的白皮肤,被称作最接近太阳的民族。

      在茹毛饮血的古代,他们被奉为‘白昼之子’,与之相对的,是人人喊打的‘黑夜民族’,那黑色的皮肤被认为是月亮诞下的邪恶之人,受到古日不落国度的追杀。

      但任晴燃既不是白昼的孩子,也不是黑夜的子嗣,她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晨昏之民’,一个黄皮肤的黄种人。

      在历史书上阅读到那段残酷的历史,任晴燃会感慨古人的愚昧,也庆幸自己生活在思想开放的现代。

      至少,她有机会去医院摘除子宫,而不是被绑在笼子里沉入池塘,几分钟后被裹上草席,丢到野外喂狼。

      任晴燃打了个寒颤。

      没过多久,手术室的门被打开,几名医生陆续走进,开始给她做术前准备。

      任晴燃有些失落。

      在手术结束前,她是见不到妈妈和雪寻了。

      轻薄贴合人体的软头盔被套在她的脑袋上,医生们开始安装监护仪。

      任晴燃看到有护士在挤针头,准备为她建立静脉通路。

      那头盔有隔音的效果,若大的世界,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

      咚、咚、咚。

      响亮的有些发疼。

      任晴燃刚想问,手术什么时候开始,医生便把一个淡蓝色的罩子扣在下半张脸。

      很快,她的意识涣散。

      滴、滴、滴。

      任晴燃应该是睡着了,但她好像总能感觉到什么,像是手术刀切开脂肪的声音,医生的手伸入肚子的挤涨。

      直到疼痛将她刺醒。

      监护仪发出警报。

      医生们不再波澜无惊。

      “病人大出血……没办法止住!”

      周围脚步匆匆,灯照在任晴燃半睁着的眼睛上,她瞳孔散开。

      会死吗?

      她没有任何力气,只是觉得身体越发的冷了。

      直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她视网膜的左侧。

      任晴燃的手被温暖包裹,她好似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没有任何危险的羊水当中。

      昏迷的最后,她只听到一句低喃。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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