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浮生若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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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了，等过完年再走吧。”蚩离挽留她，想着至少办个宴席款待一下天下，“寨子里的大家，也都很舍不得你。”
娆疆族人能歌善舞，每逢佳节，也喜欢以歌舞庆祝，其中过年时候最常跳、最经典的，当属「究给」，汉语翻译过来呢，叫「芦笙舞」。
相传盘古开天地之时，大地一片荒凉。那时，苗族祖先靠狩猎飞禽走兽制作衣食，为了解决捕获鸟兽的困难，有一个心灵手巧的小伙子在林中砍下树木和竹子，做了支芦笙模仿鸟兽的鸣叫和动作，吹跳起来以引诱各类鸟兽。从此，人们每每出猎均有所获，于是芦笙舞就成了生活必需而世代相传。
大年三十，入夜，月亮高高升起的时候，在寨子中央就燃起了一丛巨大的篝火，篝火内的一圈里聚集了拿着高达丈余的特大号芦笙和各种长短不一的芒筒吹奏的男子，周围手持花帕、佩戴银头饰、项圈、手镯，穿着花衣长裙的女孩子们一圈一圈地将那些乐者围起来，踩着乐曲的节奏、轻轻地摆动着身体绕圈而舞。
天下第一次看到这种庆祝春节的方式，她想起两年前在无双城的广场也有这样一群热热闹闹一起过春节的人。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离开家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年了。
————她没能遵守和师傅的约定，平平安安地在两年之内回去。
————她有些想家了。
而此时在千里之外地无双城内，没能等到他们的小师妹、或是小师姐回家的那些人们，因为娆疆与北离实在距离遥远的关系，在春节结束后的一周才收到了天下的来信。
————这一周内，城里的人找人算是找疯了。而天下那报喜不报忧的个性，也实在是心疼死了那些将她视为女儿的师傅长辈们。
万毒窟篝火橘黄色的暖光在给载歌载舞人们的笑脸上镀上一层金色，让人觉得温暖而安心…但是真正将天下的思绪拉回万毒窟的，却是那些苗家姑娘一直让她换身苗族衣服和她们一起跳舞的央求。
“厦天阿娅，你穿穿我们娆疆的衣服嘛，试试看，试试看！”
她推脱再三，实在没有抵抗得住那十几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中间蚩梦也被拉过来一起起哄，才一岁不到的小丫头懂什么呀，就被人高高举着，不知道哪个阿娅阿郎喊着「蚩梦也想看厦天阿娅跳芦笙舞」。
她被半推半就着换上了一身苗装，天下严重怀疑这群人蓄谋已久，不然是怎么下一秒就蹭地一下把一整套苗装拿出来的。
上衣内层是家机染青布，外层搭上紫色和蓝色的绸缎，衣边及背上均用挑、绉等绣法绣成了龙、虎、羊和鱼、蝶、虫等动物图案，沿托肩有镶长方形花草图案，袖、肩还缀满各种图案的银花片。他们拿来的是一套露腰的苗装，下装是一条及膝百褶裙，同样绣有花、鸟、虫、鱼、蚌、蛙、龙、凤的暗花。
她以前练武为了方便一直穿着裤装，今日换了这么短的裙子，还露着腰，总觉得自己怎么看怎么别扭。倒是围在她周围的那群阿娅阿郎，发出了一大片「大美女」、「超称头」的盛赞。
“阿娅、你也来和我们一起跳舞嘛！”
“我不会…”这句倒是实话，天下从小到大的心思，大半儿都用在了练剑上边，剩下的大部分都匀给了师傅家人还有朋友，留给那些音乐舞蹈的实在少得可怜。
“没事儿！阿娅，我们教你跳、很简单的！”
“阿娅，我跳的好，我教你嘛！”
「得寸进尺」这个词，约莫还是很有道理的。
天下被迫加入了围在篝火边的人群，一起跳舞。芦笙舞不难，主要的也就是「踩」和「跳」两个动作。「踩」为两膝的轻微屈伸并踏着节奏向前移动，「跳」是为动力脚落地后下肢颤动以及抬脚踹动，同时上身随之自然地摆动。
对于天下来说的确不难，有轻有重，有急有缓，有娴雅端庄也有潇洒快活的一面，这一道理与练剑相似，也无怪舞武同音。
————于是男女皆举手顿足，其身摇动，舞袖相联、左右顾盼、不徐不疾亦觉可观，而芦笙之音与歌声相应，悠扬高下并堪入耳。
天下觉得这群人真的从各种意义上蓄谋已久，在乐曲奏到了某段、她刚好跳到了里圈中心位置的时候，周围的人一下子说好了一样往后齐齐退一步，将她推到了最中间。
而后人群中露出一个口子，蚩离双手捧着一把短匕首朝天下走过来。那把匕首是一把短剑，没有天下常用的剑那么长，大约有一条小臂的长度。其剑格处用银雕出了一条盘曲的蛇的模样，剑柄处缠着红色的绳子，天下认出来那是鲜参让自己交给蚩离的头绳信物。
“知道厦天阿娅你只喜欢用剑，娆疆多用刀，就只能打了个匕首短剑给你，”蚩离将那把代表着娆疆最骁勇善武的战士的匕首递予天下，“万毒窟，将永远是你的朋友。”
她接过了那柄匕首，万般珍重。
————而此后每每见到那剑格处的银蛇，就会想起今夜的篝火笙歌。
在半年的战乱之后，天下再次来到了死溪林。她和鲜参讲蚩离建立的万毒窟、讲牙牙学语的蚩梦、讲南疆的阿郎阿娅，聊各种各样的事情。
“那你想好给那柄匕首取啥名儿了吗？”鲜参问她，空荡荡的殿堂里只有一棵小小的树苗，还有鲜参和天下两个人，“我记得你给自己剑匣里每柄剑都起了个名字。”
“叫浮生。”天下拂过那短剑上的银蛇，“浮生若梦，人生几何的浮生。”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在梦里，也许能吧。」
相爱而不得相聚的人、为了儿女挺身而出的人、将习俗与歌谣一代一代传递下去的人…走过这一生啊，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在很久的后来，人们会知道在彩云之南，蚩离与蚩笠建立了万毒窟。虺王蚩离，善御虫兽。毒公蚩笠，五毒俱全。
但人们不会知道，在那雾气终年不散，不见日月之地，圣女鲜参，御得金蚕，克尽万蛊。
她告诉鲜参，她们以后一定会见面的，不仅仅是在梦里。
但她没有告诉鲜参，她告别了万毒窟、辞别了鲜参之后，绕路去了一趟磨溪镇。
于是她离着老远就看见了鲜参顺口提到过的那棵水杉。那水杉树下有一个小庙，供奉着树神。出于对老树的崇拜，人们相信长寿的树会化而为神，于是在那棵水杉低一些的枝丫上，挂着许多祈福的红色绸带。没有风，绸带和树的枝与叶一起，和树下的泥土一起，沉默无声。
水杉这种树，和所有杉科植物一样，躯干通直，挺拔高大，自有一种庄重的美感。其线形的叶因扁平且稍稍卷曲而显得轻盈，水杉颜色也不似云杉和冷杉那样浓郁深沉，在阳光透耀下，像是青葱娇艳的玉翠。那些密集细小的线形叶，对称排列为鸟羽状，轻风吹拂时，在沙沙的絮语中做出飞翔的姿态。
水杉很高，使劲仰头，也未见其顶。但这对天下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轻功本来就好，几个跳跃就登上了最高的那丛枝头，从上俯瞰，可以将整个南疆尽收眼底。她拿出了蚩离还有万毒窟的大家送给自己的那把匕首，将剑柄处缠绕的红绳解开，然后给系在了最高的枝子上面。
她呼吸着初春冷冽的风，想着让风把她的声音传向远方——————
“瞧啊，鲜参，我帮你占到了最高最漂亮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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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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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浮生若一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