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深巷买花人》湛夏

1、散财童子 /

　　《他是深巷买花人》/湛夏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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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边的黑暗很快将最后一抹余晖吞噬。
　　巷口的灵棚外灯火通明，一桌桌席面早已杯盘狼藉。

　　赴宴的亲戚们连吃带拿一点没客气，仿佛参加的只是一场寻常宴请。

　　拖拉桌椅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给塑料袋注气的窸窣声一齐刺激着宋允茉的耳膜。

　　“就剩两块鸡架了，还带回去干什么？”
　　“你懂什么，这个佐料味道好，明天中午切点菜放进去，你就不用大清早去跟那帮老头老太太抢菜了。”

　　二婶尖利的嗓音比那些声响更有穿透力，瞬间夺走了她的注意。
　　宋允茉当即循声望去，只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女蛮横地撸起袖子，将戴满夸张镯子的手伸向了桌上的汽锅鸡。

　　筷子伸到半空中，二叔从身后拽了二婶一把，窘迫地责备道：“差不多得了，哪有在人家的白事上打包的？”

　　二婶理直气壮，“我们可随了五百块礼，不得吃回来？”

　　二叔皱着眉头啧声道：“人家孤儿寡母的，你也好意思，不嫌寒碜？”

　　二婶叉腰，“我怎么不好意思？他们家的日子难过，我们家的日子就好过？怎么，现在你哥人没了，你倒是依旧胳膊肘朝外拐。别跟我说你哥在天上看，我才不信鬼神哩。”

　　话音落下没多久，树枝上的乌鸦扇动翅膀，棚里的白炽灯闪了闪，骤然熄灭，只有对面灵棚里的燃着的火盆亮着，高窜的火苗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地摇晃，照得树影、人影与旁边杂乱的电线也如鬼影一般扑上来。

　　才说自己不信鬼神的二婶当即吓得惊叫一声，让所剩无几的宾客也跟着骚动，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吴玉娇过来将宋允茉搂在怀里，扒了扒她额前乱飞的碎发，温声嘱咐她不要胡乱走动，说完转身安顿宾客去了。

　　宋允茉想帮忙却什么也帮不上，只得乖乖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强撑着体面迎来送往。

　　来吊唁的亲朋众多，母女俩光是收拾残局就忙了一宿，都面露疲态。
　　直到第二天清晨将火化后的骨灰盒从殡仪馆移到墓地，家中的白事才告一段落。

　　宋允茉因此落下了不少课业，然而吴玉娇周末去县城进货时，她不得不帮忙看店，否则店门一关，哪怕只是少营业一天都无法供起她们母女接下来的日常开销，更何况九年义务教育不包学杂费，开学没多久学校就发了催收通知。

　　一大早，吴玉娇拉开铺子的卷帘门后便开门营业，积攒了一夜的湿气从外面涌进室内，室内浓重的霉味又朝外散了散。

　　店里是各式各样的花卉，这些天没管，理所当然地成堆枯萎，皱巴巴地耷拉在茎秆上，还有一些整朵从桶里掉在了地上，被吴玉娇利落地拿撮箕扫帚清扫了。

　　卖花人难得有惜花之情，更在意自己的生计。

　　吴玉娇草草拿抹布擦了擦店里的小桌板便叫宋允茉也进来。

　　宋允茉抱着一大摞作业踏上台阶，迈进门槛，看见桌上抹布留下的水痕，小心翼翼地撕了张草稿纸在桌上垫着，草稿纸零零散散地洇开了水渍。

　　她翻开习题册，顾不上学习前的一系列准备活动，拿起桌面上用来填单据的圆珠笔就开始做题。

　　没过多久，吴玉娇收到了上游供应商的消息，预备开着店门口停放的三轮摩托去县城进货，临走前随口交代宋允茉把店里的监控打开，又叮嘱了些诸如“不要跟陌生人走”之类的话，紧接着跨上了车座。

　　花店开在街头，旁边就是城管为了限流设置的路障，原是拿电钻用钉子钉死在水泥地上的，不知是谁嫌挡了道，竟趁天黑把铁栏挪走了，光秃秃的路面上只剩下了凸起的钉子。

　　宋允茉想到这钉子准要害人，四下张望了一圈，搬起立在墙边的薄木板铺了上去。

　　到了人们出来赶集的点，街上的人潮逐渐涌动起来。
　　老人们争相拖着带轮的布袋车前往不远处的摊位采买，店家们陆续上工，宋允茉也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一个梳着大油头、穿着花衬衫的瘦高男人腋下夹着皮包大摇大摆地进来，低头瞥见宋允茉习题册上的字迹漂亮又工整，直接递给她一张潦草的鬼画符和一支钢笔，理直气壮地叫她代为誊抄到贺卡上，说是售后服务里应该包含这一项。

　　宋允茉知道这位是店里的常客，时不时就会来店里包束花去相亲，回回都打扮得油头粉面，回回出师不利，屡败屡战，愈挫愈勇，不断从客观因素上找原因，从不自我反省。
　　这回估计是信了“字如其人”的说法，专程跑来店里请外援，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得十分齐全。

　　宋允茉艰难地辨认着纸条上龙飞凤舞的字句，连蒙带猜拼成出了完整的语序。
　　谁也没有告诉她，开花店还要考连词成句。

　　这位客人平时都是由吴玉娇亲自接待，她只是在一旁远远看着母亲被差使着忙得团团转。
　　今天吴玉娇外出进货，把店交给她暂代看管，对方却连她这个小孩子也不放过，指指点点提了一大堆苛刻的要求，让她浪费了一沓铜版纸，重写了无数遍。

　　喧嚷热闹的集市上车水马龙，自行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响彻云霄，有人一边高呼着“让一让”，一边横冲直撞，惹得行人不满地叫骂。

　　宋允茉铺在路面上的薄木板遭到轮番碾压，继而被钉子贯穿，窟窿边缘的缝隙越轧越大，隐约有开裂的迹象，果然不到一分钟就劈成了两半，又被飞驰而过的电动车撞飞。
　　笔杆粗细的钉子重新露了出来。

　　偏就这么不凑巧，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迷彩休闲裤的少年滑着滑板经过时被钉子绊倒，连人带滑板被惯性掀了起来，摔了个大马趴。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却只是淡定地掸了掸身上的灰，看了眼膝盖上被蹭破皮的两个大血口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的药店买了瓶医用酒精，并婉拒了购销员推荐的碘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就往血淋淋的伤口上喷酒精。

　　一旁经过的路人目睹了全程，还当他多坚强，转眼就见他龇牙咧嘴爆了声粗，顿时被逗乐了，不禁感慨年轻气盛。

　　宋允茉被五颜六色的鲜花簇拥着，不论周遭的环境多嘈杂，都一笔一画认真写着手中的贺卡。

　　她写的是极端正的行楷，在他们学生里也叫“大人字”，略豪放又不失规整，有些成年人都写不出这样的好字来，只是不幸碰到了个杀千刀的龟毛主顾。

　　“这遍写的比刚才好多了，就这样吧。”对方几乎将她折磨得头重脚轻才终于松口。

　　宋允茉不禁舒了口气。
　　总算完工了。
　　耽搁了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桩一本万利的大买卖。

　　宋允茉缓缓起身，熟练地将贺卡插进花束里，正要将妥帖包好的花束抱给这位挑剔的客人。

　　忽然有人过来问：“你这店里有菊花吗？”
　　紧接着说了用途，“家里老人祭日，带束去扫墓。”

　　宋允茉应了声，“不好意思叔叔，店里没货了，去进来，要晚点才能补。要不您下午再来看看呢？”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正好出来拿扳手，便热心地说了一声：“孩子她爸刚过头七，孩子还在孝期，菊花都自己用了，她们孤儿寡母的可怜嘞，买点别的接济一下也可以，就当行善积德了。”

　　听着像是依靠博取同情行骗的老套话术，询问的人扭头就走，一边迈步一边发牢骚，“我还急着办事呢。整条街又不是只有这一家花店，我非跑这来做慈善。”

　　龟毛相亲男压根不知道有这样的隐情，知道后脸色大变，非但不同情宋允茉的遭遇，反倒似嫌晦气，花也不要了，假模假样地看了眼手机，便找借口说：“刚收到消息，对方临时改期了。这花你先卖给别人吧，我改天再来买。”

　　想也知道不会再有下文了。

　　宋允茉抱着花，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眼里不知不觉闪起了泪花。

　　就在这时，身前笼下一道阴影。
　　她倏然抬头，眼角的泪花瞬间消失。

　　闯进她视野的少年皮肤黝黑，健康的肤色一看就是太阳晒出来的，因为晒得不甚均匀，额前、耳后这些被头发遮挡的地方明显要白过别处，脖子上还有道项圈的痕迹，只不过当下没戴而已。

　　宋允茉实在顾不上仔细端详，光看他双臂裸露在外的肌肉就觉得他不好惹，更何况他打扮得也像是在“道上”混的失足少年。

　　她的眼神没来由地躲闪，这一瞟望见了已然不知所踪的薄木板，随即嗅到了他身上混杂的酒精味，脑中闪过一念，连忙心慌意乱地解释，“那钉子是原本就在的。”

　　少年却只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她怀中的花，“多少钱？我要了。”

　　宋允茉见他不像是收保护费的，定了定心神，端出小老板的架子开出价钱，“给八十吧。零头给你抹了。”

　　少年二话没说便痛快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零零散散的纸币来，又从中抽了几张递给她。
　　不多不少，人民币八十元整。

　　宋允茉不动声色地接过钱，顺势把花递出去。
　　钱货两讫。

　　这笔买卖跟刚才没做成的那笔买卖比起来，不知省了多少力气。

　　宋允茉迟疑地将钱收进抽屉，再一抬头，少年像是从未出现出过般没影了。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不是瞧见她被客人欺负过来解围的？
　　那这钱不该收的。

　　晌午吴玉娇满载而归，她帮忙卸货时忧心忡忡地提起这件事，吴玉娇听了也淳朴地嘀咕：“这是哪里来的散财童子？这年头谁家日子过得都不容易，你去问问他往哪边走的，看能不能把钱给人家退回去，那花就当是送他的了。”

　　宋允茉心想自己怎么没想到收了的钱还能退还，忙不迭拿着钱冲了出去，逐一向周围开店的老板打听少年的去向。

　　老板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老熟人，看见了也就心善地给她指路。

　　宋允茉一路问，一路找，到了没有铺子的地段她也不用费心问人了。
　　这位“散财童子”漫不经心地沿路插花，暴露了踪迹。

　　宋允茉觉得浪漫的同时心头一喜，迅速跟着花寻到了一家门可罗雀的水族店。

　　玻璃墙上贴的各类观赏鱼的名称比店名抢眼，宋允茉找了半天才从头顶的招牌上找到了店名：阿强冷水鱼批发。

　　原来“散财童子”是对面水产市场卖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