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之冠》野生芦苇

78、第 78 章

　　盖克兰山山巅
　　暗夜里，一道孤寂的身影坐在一块山石上，瘦削的脸朝着西面，如同山峰侧岭，岿然不动。
　　白天躲避前来探听消息的各路人马，疯狂与士兵一起在山间操练。夜晚就逃离将军府，来到盖克兰山。但是没想到就连这座山的山顶，也弥漫着赵缦缦的香气。
　　原来，逃离是没有用的，触景生情是假的，不触景一样会难过。因为思念是一种浸在肉里的伤痛，偶尔甜蜜，但更多的时候只会让人疼得死去活来。
　　他不是不可以联系赵缦缦，但他害怕，害怕看到另一人出现在她身边，害怕看到他们亲密的样子，害怕这种可望不可即，能见不能触碰的遥远。

　　灿烂星空下，一道全息屏幕在山间展开，上面是一个小女孩稚嫩的笑脸，画面一闪，轮廓有了一丝变化。影像一张一张闪过，婴儿肥逐渐变成了清秀的鹅蛋脸，黑色瞳孔依旧闪闪发亮，面容愈发清冷与傲娇，一张盘腿的冥想照，简直是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状态。
　　盖克兰轻声一笑，手指按在眉间，胸膛隐隐作痛。他费力地仰起头，望着屏幕上持续显现的照片。
　　春宫大草原，两人穿着同款骑马装，手里各自牵着一黑一白的马。她的头娇羞地低着，好像听到什么令人脸红的玩笑话。自己低头凝视她，专注而深情。
　　盖克兰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那样安静柔和的表情，他也从来不知道，当自己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时，是感觉不到自己汹涌的爱意，它已经融入了血液，融入了日常的一举一动。只有失去的时候，回神一望，才发现自己早已爱得不可自拔。

　　你对我有多少是真的。
　　盖克兰看着一张张绝美的合影，牵手、并肩、拥抱甚至是亲吻，几乎每一张的赵缦缦都是笑靥如花。他不禁问道，这些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吗，抑或只是一张微笑的面具，他反复思考这样一个看似简单，却沉重地压在心上的问题。

　　这一坐便是一整夜，直到黎明时分，影一上来了，用疲惫而兴奋的声音汇报：“影主，我截获了两人的通信记录。”
　　“好。”盖克兰点了点头，一动不动，仿佛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下去休息一下吧。”影一劝道，一缕晨曦的光照在盖克兰的脸上，将他浓密卷曲的黑色睫毛变成了棕黄色，睫毛下那深深的眼窝，像是装着满腔浓烈的思念与疲惫。
　　“嗯。”盖克兰答应着，身体却依旧未动一分。
　　影一欲言又止，等待了几分钟，还是开了口，嗓音嘶哑得像是锯木头的声音：“陵墓差不多造好了——”
　　“是吗？”听到这句话，盖克兰耳朵动了动，他站起身往山巅的另一边走去。

　　影一跟了过去，按了几下信息器，他们面前两块嶙峋突兀的山石像是被劈开一般，缓缓往两个方向张开。内里是一块空旷的黑色山石空间，赫然出现了一副透明的水晶棺，说好一副，便是一副。
　　一束金黄色的光斜洒在透明棺面上，散发着如水晶般刺眼的光芒。盖克兰走进去，僵硬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棺盖，双眼泛酸：“好。”

　　“影主——”影一猛地喊道，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盖克兰快速地打断了他，说道：“影一，你应该能体会我的感觉。”
　　影一揉搓着眼睛，吸了吸鼻子，喃喃道：“不止是国家，有些人……也值得用生命去守护，我明白，我明白。”
　　盖克兰仰起头，任由温暖的光穿过自己的身体，笼罩在整副棺木上。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请你温暖她，不要让她哭泣。

　　太古王宫太子宫花园

　　一朵裹着浓烈馥郁香味，干净如水的半透明粉色花枝出现在赵缦缦的眼前。她回头一望，三米长的木椅后站着高大挺拔，单手献花的埃尔温·米勒：“送给你。”
　　赵缦缦木讷地接过花，惊讶道：“你怎么把它给摘下来了？”
　　花园的一角有一座独立玻璃花房，培育了这棵全世界独有的不凋谢的玫瑰花树，便是珍稀娇贵的“末日玫瑰”，有严格的温度、湿度、日光、土壤等条件，一项没有达成，便会成为真正的末日玫瑰。
　　“喜欢吗？”埃尔温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侧脸问道。
　　“不是喜欢就一定要得到的。”赵缦缦凝视着它脆弱的花瓣，层层叠叠紧紧裹在一起，她心头一痛，这支玫瑰出了温室，它便无法存活。
　　埃尔温垂眸一笑：“如果连一朵喜欢的花就得不到，那么喜欢的人，又怎么有勇气和力量去争取呢？”
　　一阵沉默，埃尔温靠在椅背上，感叹道：“我终于如愿了。”
　　“什么？”
　　“记得我在理查德的演奏会上说的话吗，我想邀请你和我共进晚餐，共赏明月。你看——”他将修长的手指伸向半空。
　　赵缦缦顺着他的手指，半仰着头。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高空，她忽然意识到马上要到中秋节了，只有中古才有的传统节日。可她却无法和家人团圆，甚至和心爱的人，也没办法在一起。

　　“殿下——”
　　“等等！”埃尔温打断她的话头，皱着眉头问道：“你昨天还叫我埃尔温的，怎么又叫我殿下了？”
　　“你为什么老在乎这些？”
　　“我在乎，我在乎。叫我埃尔温吧，缦缦。”埃尔温双手搭在赵缦缦的肩膀上，轻晃着，语气带着一丝与他十分违和的撒娇语气。

　　这下，赵缦缦反而没辙了，轻轻一笑：“好了，埃尔温。希望我这样喊你，不会被你们的士兵抓起来。”
　　“谁敢！”埃尔温皱了皱眉，瞥了一眼不远处军容整齐，站得笔直的十名士兵。再往旁边几米，还有两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怒目而视的影六翻了个白眼，打开社交网站，一顿操作猛如虎，直接发布了一张傲慢夫妇的合照，标题为“傲慢夫妇永远甜甜甜！”
　　“哼！夫人若不是有任务在身，怎么会和你看什么破月亮，这月亮一点都不好看，比赫塔差远了！”影六一边发送，一边愤恨地嘀咕起来。
　　影五探头看向平板仪，问道：“你这张照片有些少儿不宜吧，发在社交网站上，你确定好吗？”
　　“那又什么关系，我就是要气死埃缦粉！”影六单手叉腰，怒气从头到脚地蔓延开来。

　　埃尔温假装听不到他们的议论声，面无表情地在信息器上发送了一条指令。
　　几分钟后，他不经意地将手搭在了长椅靠背上，身体微微一侧，轻声喊道：“缦缦——”
　　赵缦缦转过脸，望向他。埃尔温凝视了她几秒钟，将脸靠过去，手指抚上她耳边的发丝，“头发被吹乱了。”

　　“咔嚓！”一张借位吻照诞生了！
　　赵缦缦垂下眼睛，手指拢起耳边的长发，颤声道：“我自己来。”
　　埃尔温将她慌张的神色收入眼底，轻声问道：“你喜欢过我吗？”
　　赵缦缦抬眸，满脸疑惑：“什么？”

　　“你是外貌协会的对不对，那你以前一定喜欢过我。早知道这样，我就——”
　　“外貌协会怎么了，还有三个人可以选呢！”
　　“西古托马斯，人家已婚。中古陆鸣，我想想，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适合你。”

　　远在中古龙城的陆鸣，此时刚走到气象局门口，猛地打了两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嘀咕道：“这才刚入秋，怎么就这么冷，看来要多穿一点了。”
　　刚到办公室的他，收到研究西古钰申请被驳回的信息，他皱了皱眉，嘀咕道：“怎么这样呢？干脆联系下赵缦缦，请她帮忙说说好话。”
　　他调出通讯录，叹了口气：“哎！没想到我一个搞研究的，还是要走后门托关系。日子真是难过啊！”

　　赵缦缦“噗嗤”一笑：“我要把你的话告诉陆鸣。”
　　“没所谓，反正他也打不过我。”埃尔温得意地仰头笑了起来，正在这时，赵缦缦的信息器响了，她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是“陆鸣”。
　　埃尔温脊背一凉，看来真的不能背后说人。
　　赵缦缦点下接通键，打起了招呼：“陆博士，你好。”
　　屏幕里很快传来对方急切的声音：“缦缦！你在哪？我有件急事想找你帮忙！”
　　视频影像里，陆鸣正将一件白色研究服往身上一套，一边自顾自地说道：“我想去你那边一趟，你知道，西古钰和我正在做的北极冰盖项目有关联，我想——”
　　忽然，他止住了话头，将整张俊秀的脸怼到镜头前，疑惑道：“你那边是晚上？你不在西古？”
　　赵缦缦这才插上话：“嗯，我在太古采购粮食。”
　　陆鸣皱了皱眉，手指弯曲在唇边，严肃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西古呢？我还想和你一起过去呢！”
　　赵缦缦看了一眼埃尔温，对方委屈地摇了摇头。她沉眸思考了片刻，答道：“我暂时还不能确定回去的时间。”
　　陆鸣歪了歪头，眼珠一转：“其实我自己去也行，但是我的调研申请被拒绝了，你看看，方不方便，和盖克兰少将军说一声，我这边的手续都办齐了。”
　　赵缦缦面露难色，西古钰的事情她一向没有过问，但如果涉及到北极冰盖项目，盖克兰应该会感兴趣的。她点了点头，答应道：“好，我先跟他沟通一下吧，但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

　　“太谢谢你了，缦缦，改天——”陆鸣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他刚要说什么，“呲”一声，通话中断了。

　　“你做什么？！”赵缦缦盯着空中消失的屏幕，对始作俑者质问道。
　　“你们不是说完了正事吗？闲话就不必说了，你现在的时间属于我。”埃尔温静静地注视着她，狡辩道。

　　赵缦缦扯了扯嘴角：“你真霸道。”
　　埃尔温将赵缦缦的信息器调成静音，一边答道：“那也比那位陆博士痴呆的样子好。你可知道网络上我的粉丝最多的，包括‘埃缦’也拥有最多的支持者，你怎么就不能随了他们的心愿呢？”
　　赵缦缦靠在长椅上，长叹一声：“我只随我自己的心愿，其他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埃尔温坐直身体，将她的头一拨，倒在自己肩上，赌气道：“好了，别说话了，看月亮就好了。”
　　赵缦缦无奈地眨了眨眼睛，为什么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幼稚。

　　一个小时后，一大队人马踏在柔软的草坪，浩浩荡荡地从远处走来。埃尔温侧脸一看，居然是母后大人。他牵起赵缦缦迎了上去：“母后，你怎么来了？”
　　一袭王冠华服的王后，两颊泛红，双眼有一丝迷离，像是刚从酒宴下来，她的声音圆润高昂：“原来你不去宴会，就是偷偷躲在这里，和这位——”
　　赵缦缦优雅地作了一个揖，自我介绍道：“王后，你好。我叫赵缦缦。”
　　王后眨了眨没有一丝皱纹的双眼，露出了一种高高在上、尊贵傲慢的语气：“赵缦缦，来这里习惯吗？”
　　赵缦缦浅浅一笑：“谢谢王后关心，一切都好。”

　　埃尔温走向王后，搂着她的肩膀，语气亲昵道：“母后，你温柔一点嘛，别吓着我远道而来的客人。”
　　王后侧脸看向埃尔温，对方带着一丝乞求的神情令她瞳孔一震，她扯了扯嘴角，放低了一二分声音：“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埃尔温的朋友，就相当于是我们王宫尊贵的客人。”
　　王后看向儿子，仿佛在问“这样总行了吧”。
　　埃尔温满意地眨了眨湛蓝的眼睛，笑道：“母后，我会照顾好客人的，而且明天我们要去密西河流域考察一番。”

　　“那要小心，多带点人。”王后望了一眼不远处黑色尖顶的宫殿，又说道：“太子宫修缮要一些日子，今晚跟我去芬尔宫睡。”
　　埃尔温吃了一惊，摇头说道：“不要！我不想被人笑话！”他转身对赵缦缦求助般，使了使眼色。
　　赵缦缦眨了眨无辜的双眼，装作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听到王后说道：“那不去芬尔宫，就去客殿找个舒服的房间吧。”
　　埃尔温垂下眸，失落地嘀咕道：“母后，那里鱼龙混杂，你也不考虑下我的安危。”
　　“那也没办法，总不能住在满是烟尘的太子宫吧。”王后拍着埃尔温的肩膀，轻声道：“你看你，昨晚上没睡好吧，脸上怎么这么憔悴。”

　　赵缦缦叹了口气，母子二人配合出演的戏码，实在是拙劣而夸张，为了给两人台阶下，她只好上前一步，轻声说道：“太子殿下若不介意，就在维纳斯宫委屈下，我睡小房间就好了。”
　　母子两人朝赵缦缦望去，露出惊讶之色，尤其是埃尔温，他走到赵缦缦身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上，喜道：“怎么会介意呢，求之不得。”
　　王后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敢情上次把海伦小姐赶走时发了一大通脾气，原来是为了这么个小美人。离开时，她瞥了一眼赵缦缦颈间有一束隐隐若现的金色光芒，瞳孔一缩，但她什么都没说，在众人恭维的欢送下回芬尔宫了。

　　王后离开后，赵缦缦松了一口气。埃尔温拉着她往维纳斯宫走去，一边安抚道：“我母后不常来的，也就是偶尔家庭聚餐才见面。”
　　“家庭聚餐？”赵缦缦踩在地毯上，经过主厅：“一个星期一次么？”
　　“错！一个月一次。”埃尔温轻轻一笑：“这下放心了吧。”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赵缦缦嘟囔道，心里却打起了主意。
　　走到拐角处，赵缦缦往右边走去，一边说道：“殿下，你睡左边这间。”
　　埃尔温拉着她的胳膊，往左边轻轻推过去：“你是贵客，你睡这间，我去小房间。”
　　赵缦缦犹豫了几秒钟，答应下来。她转身往门口走去，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选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