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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三十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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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正衡非常自然地融入了杨桃生活。他完全是个闲人,也很自然接手了一日三餐的工作。杨桃醒来就会有早餐,忙完会有午餐,有人按点叫起,晚餐宵夜一顿不拉。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谭正衡会做饭,手艺还不错。他饮食偏清淡,杨桃工作起来食不知味,有什么吃什么,压根不挑。起初谭正衡还会专门给她做些口味重的硬菜,后来见她吃什么都一个样,顿顿剩菜,干脆偷懒只一菜一汤,杨桃也不挑剔。
两人仿佛又回到锦绣华庭,朝夕相对,和平共处。但角色却完全调换,谭正衡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全无怨言。
连忙几日后,故事梗概的初稿出炉。罗红说晚上有个局,投资人、导演和几位今后要共事的编剧需要碰个面,既互相认识,又需要商讨确定演员。
杨桃低估了京市的堵车状况,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服务生帮她推开包厢门时已做好道歉准备,却见坐在正对面的罗红一脸惊恐,杀鸡抹脖子般对着她使眼色。诧异间环视一周,席间诸人都面生,唯独那个跟人殷切交谈的男人她熟悉的很。
秦飞余光看到杨桃进门,抬头,朝她微微一笑。
一番寒暄后,杨桃强装镇定落座。罗红附在她耳边:“我给你发微信让你别来,你没看到?”
她这才从包里掏出手机,发现还有一个来自訾纪台的未接来电。
摇头:“路上只顾出神想剧情了,没听到手机响”。瞥一眼秦飞,问:“他怎么来了?”
罗红咬咬牙:“你忘了,他认识投资人”。杨桃上一部戏前期很多都由秦飞帮忙接洽,说来在最初罗红跟他打交道比杨桃还多,也是后来才慢慢跟杨桃熟悉起来。秦飞善于交际,今天这位投资人也是上部戏投资方之一,想来秦飞就通过他组了今天的局。
罗红狠狠啐一口:“我就说连剧本前十集都还没出来,他不早不晚提出现在聚会呢!”
这顿饭吃得杨桃心力交瘁。在座的除了她,其他人似乎都打过交道,她既是原作,又是主编剧,于是众人火力齐开,连连敬酒。罗红替她挡了些,但这种场面不喝不好看,好容易散局,罗红已醉了九成,叫了代驾被送上车,拉着她的不许她走。
秦飞过来扯开罗红,说:“你放心吧,我会安全送她回去”。杨桃想要拒绝,秦飞却一再坚持,最后几乎带了哀求:“只是送你回家而已,桃桃,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我就放心了”。
杨桃不予理会。但说来也倒霉,聚餐地点选址较偏,她在冷风中等了二十八分钟都没人接单,有三辆出租车经过却都载客无人肯停。秦飞执意站她旁边等,秘书将车停在路边,对杨桃说:“桃姐,上车吧,这里不好打车”。
她和这位秘书关系不错,又被风吹得头疼,实在无法,只好上车,说出个地址后闭目养神。
与此同时,在屋里和訾纪台大眼对小眼,相视无话的谭正衡接到罗红发来的一条微信,她话都快说不清的提示:桃桃喝多了,你下楼接一接。
因为是语音,訾纪台也听到了,他比谭正衡更快站起来。谭正衡看他不顺眼,假意要送他:“你要走啊,我会转告桃桃,时间不早了,你就先走吧”。
他晚上在家正锻炼身体,突然接到门卫通知,说有位先生要找租住这里的杨小姐,声称是杨小姐友人,受她父母所托来送些东西。他一琢磨就知道是死心不改的訾纪台,故意让门卫放人上来,满意地看到訾纪台强装镇定实则惊怒的那张脸,又故意语焉不详,误导他自己在和杨桃同居——小小混淆事实而已,也没有大错。
谭正衡比訾纪台晚下楼五分钟,本以为他早就走了,没料到訾纪台就等在楼下。看着这张假正经的脸,他怎么都不顺眼。冷哼:“还没走?”。
訾纪台压根没回答,在楼下站的笔直。谭正衡从鼻子里哼了口气,双手插兜,两人一左一右泾渭分明。
秘书把车直接开到楼下。因为角度问题,谭正衡先看到了下车的杨桃,訾纪台却先看到了副驾上准备下车的秦飞。
秦飞也一眼就见到了訾纪台,四目相对,他误以为那晚挂电话的人就是訾纪台,二话不说上前揪住他衬衣领子,一拳捣在他脸上:“我他妈早就知道你居心不良!”
谭正衡还扶着喝得踉踉跄跄的杨桃,两个人都呆住了。
京市出租屋里坐着三个出身于江城的男人。一个是前夫,一个是相亲对象,还有一个……不可描述。杨桃给自己倒杯蜂蜜水醒酒,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这是什么品种的修罗场?老天是要为她补上前半辈子缺失的桃花吗?她一时间有些诚惶诚恐,思维发散着开始回忆,自己是不是有个流落海外的亿万富翁远亲,去世前把亿万家产都留给了她?还是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藏金手指能让人一夜暴富?或者拥有稀有血型能救世间众生?
如果都没有,如果都不是,为什么要让她面对这样的场景。她只是想要努力生活,平安度日啊。这三个男人,她哪个都不想扯上关系啊。是梦吗?是梦吧………可能睡醒就发现这是梦………
梦没醒,现实还得面对。她坐下后,在神情不一的三人脸上环视,决定从訾纪台开始解决。
訾纪台说,他来京市合作医院短期学习,受伯父伯母所托过来送些吃的,顺便看看她过得如何。
杨桃看着玄关处堆放的两个箱子,默然想着,其实快递会更方便。终究还是爸妈不死心,想她跟訾纪台继续接触吧。
看着訾纪台嘴角的伤痕和脸颊青紫,她内心愧疚,终究还是连累到他。于是冷冷的抬眼去看秦飞,秦飞早就被诡异气氛给闹毛了。
张口就一串骂,“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恐怕早就对你不怀好意,我们婚前我就发现他不对劲………”。
江城太小。秦飞和訾纪台是小学同学,只是訾纪台从小成绩优异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秦飞则自幼顽劣,一路烂学校读来,直到后来才发迹。虽说人生轨迹全然不同,但两人共同朋友一大堆,訾纪台回国后曾几次聚会,也逐渐找回儿时同窗情。
秦飞发觉訾纪台对杨桃有心思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小学同学聚会。当时他已经向杨桃求婚并火速领证,席间被众人打趣,提到新婚妻子姓名后,向来稳如泰山八风不动的訾纪台突然嗓音发紧,问他妻子是不是在X市读大学。他恍然想起訾纪台也在那里就读大学,起初没察觉,还开玩笑说两人指不定认识,訾纪台却默认了,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秦飞在席间没有多说什么,话题很快就绕到其他地方,但他始终留意訾纪台,将他落寞神情尽收眼底。回家后他旁敲侧击问过杨桃,杨桃似对訾纪台印象不深,说见过几次,不熟。他也是男人,太清楚男人的心思,略一琢磨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既骄傲于妻子的暗恋者中有訾纪台这般出色优秀之人,又恐怕她知情后会抛弃自己另投他人怀抱。
在之后的多年里,他再也没参加过同学聚会,断绝与訾纪台一切往来。也试图斩断杨桃的翅膀,阻止她展翅高飞到他人怀中的可能性。
直到他听说訾纪台和杨桃相亲的消息。其实这个消息本该更早进入他的耳中,如果他没有出差,如果没有訾纪台从中刻意阻拦……
他的辱骂在杨桃冷冷逼视中逐渐消声。目光在訾纪台和谭正衡之间游移不定。訾纪台的存在他已经知晓,谭正衡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江城之光’又是怎么回事!
男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们天性好斗、爱比较。秦飞尤为如此。大约是前半生过得不如人意,他特别喜欢同他人作比较。面对訾纪台,他有天然优越感——学习好又如何?现在还不是个苦巴巴的医生,每年拿固定薪水,感情生活不顺,带着儿子独自生活?
但是谭正衡不一样。于江城同辈人而言,谭正衡如同天上最璀璨那颗星辰,够不到摸不着,高高在上到很难让人生起与他比较的心思。
秦飞想不通,杨桃怎么会与谭正衡扯上联系。
他目光犹疑在谭正衡和訾纪台之间,努力回想那天夜里听到的清冷男声。谭正衡翘腿坐着,主人姿态过于明显,一手搭在靠枕上,一手敲击膝盖:“几天前我警告过你,她有男朋友,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秦飞肃然站起,指着谭正衡:“是你!”
他无视秦飞的手指,姿态闲适,“你似乎对某些常识不太了解,我来帮你科普:所谓前夫,就是死去的或者离婚的丈夫。普遍认知里,前夫最好的归宿就是像死了一样无声无息的活着”。
秦飞被他连消带打一通损,气得满脸涨红,攥紧拳头,急切转问杨桃:“桃桃你说,他真的是你男朋友?”
杨桃微微犹豫了一霎,谭正衡抢白:“凌晨三点共处一室,还能帮她接骚扰电话,你说我是不是?”
攥着的拳头猛地松开,他浑身都卸了劲儿似的坐下,用手捂住脸,突然又松开,直勾勾盯着杨桃,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我去跟张曼分手……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桃桃……不要抛下我…”。
杨桃头疼欲裂,忍耐着,头一次怜悯这个男人,也第一次怜悯自己,为过往五年感情而不值。
她问他:“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打掉吗?还是说你可以不要后代,你父母也可以不抱孙子?”。她从来不想后悔,不想否定那段婚姻,不想否认自己错付感情,但在此刻,在今夜,在另外两个男人的见证下,杨桃有些绝望,情绪有点歇斯底里,她想着:或许今天就能斩断过往,或许自己真的爱错了人。
秦飞被她问了个愣,抓着头发,面目狰狞:“我给她钱,让她生下来。我给她钱,送她走,以后我们一起好好养这个孩子。好不好,桃桃…”,他声音如泣,语带哀求。
杨桃突然就笑了。
她盯着秦飞,慢慢说:“秦飞,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自私。没想到你不仅要做江城优秀企业家,还想出现在江城新闻的法治频道”。
依照张曼对他的痴迷和占有欲,如果真依他所言,要么是张曼砍死杨桃,要么是张曼砍死秦飞,要么就是张曼砍死杨桃和秦飞。
她语速极为缓慢地,一字一顿,说:“我凭什么要帮你养孩子?”
“就凭我不能生育吗?”
满室静寂。鸦雀无声。杨桃回来后打开了直饮水机烧热,不知是操作失误还是什么原因,它一直没有工作,此刻突然开始发出‘嗡嗡嗡’的烧水声。声音不大,却如雷声震在每个人心上。
这是她深埋于心、难以启齿、从来不肯示人的秘密。也是秦飞肆无忌惮、任意妄为的最深层原因。
秦飞没有料到她就这样坦白于人前,他一时错愕。
訾纪台面色沉郁,担心的看着杨桃。谭正衡有些惊讶,但又有些了然,沉默一瞬,他起身去接了第二杯蜂蜜水,放到杨桃身前。
杨桃决心挑破所有脓疮,即便今夜要死,也死个痛快。她死死盯着秦飞,说:“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去问过医院,离婚以后冷冻胚胎应该怎么办?我来告诉你,离婚前你签过一份文件,那份文件里你我双方同意销毁冻胎,你因故不能到场,委托我亲自去医院,监督销毁”。
秦飞整张脸是僵的,似乎只剩下眼珠能动,跟随杨桃一张一合的口型。
“我早就说过,你我之间再无任何可能。你为什么总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呢?”,她叹息着,目光中满溢秦飞从未见过的狠厉。
“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已经放下你了。从今以后你我陌路,别再骚扰我和家人,夫妻一场,我不想走到绝路。秦飞,我一直装聋作哑,你就真的认为我天真无邪?我若想毁你,你早就进去了”。
几年时间,他骤然发迹,又一贯爱钻营善偏门外道,怎么可能一清二白?
秦飞脸色铁青,他大致明白杨桃意中所指。嗫嚅着,想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訾纪台和秦飞下楼时,杨桃没有相送,她头疼得厉害,必须休息。谭正衡一反常态,态度有好的把两人送到楼下。秦飞在等车,訾纪台也在等车,谭正衡等着他们上车。
凉风送来阵阵泥土腥气,秦飞仿佛这才回过神,他看一眼訾纪台,又看一眼谭正衡,想要找回脸面似的开口说:“同为男人,你们也该懂了吧…我为什么会离婚…难道你们就能接受后继无人…”,这句话说得有些艰难。
訾纪台面无表情,说:“我早就知道”。
他们特意去外市做试管婴儿手术,但恰巧訾纪台有朋友就在那间医院生殖科,说起江城有对夫妻离婚后要销毁胚胎,丈夫没有到场,只有妻子独自看着销毁,脸上表情平静的吓人。
谭正衡则嗤笑,说:“我倒是刚刚才知道——那就如何呢?”。以现代科技之发达,这个问题并非不能解决。就算不能解决,不要孩子,或者干脆领养,也不是难题。
秦飞被他的话刺痛了,他犹如一只受伤的刺猬,想要另外两人也跟他一起哀嚎。
“你少一副大义凛然无所谓的姿态。你能无所谓,你父母能吗?今后孤独终老,临终前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你能接受吗?”
谭正衡黑白分明的眼淡漠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我听过这样一个笑话。从前有个乞丐,救了皇帝性命。皇帝说可以给他一个赏赐。乞丐想了很久,请求皇帝划条街给他做专属地盘,这样以后乞讨就不怕被人赶走——
人的眼界决定境界,格局决定结局。你在江城安逸太久,我建议你有时间多出来看看”。
……………
秦飞坐上车后一直无话。秘书从后视镜去看他,发现他垂头,捂着脸,颓丧不已。车行一半,突然听到他语带哽咽:“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秘书没有回答他。车内只有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他仿佛能听到秦飞眼泪掉落在座椅上发出的啪嗒声响,默默打开音乐,任由歌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