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五十七只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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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裂缝彻底关闭不过三个月。
黑色魔雾消失殆尽，往日活跃的神明也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不再有新的暗堕者出现，这场被密谋了数百年甚至有可能上千年的战争暂时休止。
对于普通民众而言，战争结束，光明战胜黑暗，他们的生活也逐渐回归正轨，一切都是那么和平美好。
甚至由于中途异军突起的“反抗军”存在，许多人从贵族和城主的手中夺回自由，而那些尚未得到“解放”的城市里，城主们也不得不开始考虑安抚民心，自上而下、循序渐进改革的各项措施。
对于大陆各种族的高层们来说，黑暗眷属被消灭，黑暗神暂时偃旗息鼓，然而谁也不知道祂下一次会在何时卷土重来。神明的讯息再也不像战时那么频繁得到，对信徒的关注也大幅减少。最显著的就是很少回应信徒们的呼声了。
不过，早已建设完毕的各个神殿的长老、祭司们纷纷认为，诸神在这场斗争中也受到不小的影响，况且世界法则对于神明的限制也很强，祂们也不能随心所欲干涉下界。
诸神，尤其是光明神离去之前，留下了一条明确的神谕——
“黑暗终将再临。”
这之间可能有几十年，也可能有数百年。
总之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情。
夜晚，大陆之上一片难得的寂静与安宁。
就连往日最活跃的城市，不夜之城，街道之上此刻也是静悄悄的。只有皎洁的月光轻轻柔柔洒落在爬满绿苔的石砖上，照出每一个细小的沟壑。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月下一闪而过。
几千米之上的高空，巨大的黑影包裹着稀薄的魔力波动，快速掠过下方的城镇街道，仿佛只在暗夜行动的飞鸟。速度之快，让一切魔力感知装置来不及接触就已擦身而过，其效果如同隐身。
在冰雪之巅的一座峰顶，黑影拍拍翅膀，缓缓落下，脚边旋风卷起飞雪，稳稳落地。
云层被风吹开，圆月明亮的光芒越过山峰，自黑影下方缓缓上升，滑过垂落在雪面的尾巴，锋利尖锐的巨趾，漆黑如夜色的鳞片，树杈一样的角，类似蜥蜴的吻部，白色内眼睑滑过冰凉的眼珠，露出一双冰冷的紫色兽瞳。
这是一头巨龙。
在它面前的山洞大小恰好可以容纳它庞大身躯进入，仿佛量身为它打造的，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窟。
巨龙进入到里面，穿过相对狭窄的通道，出现了一个被火焰照耀着、闪烁着金光的巨大洞穴，从它的大小来看，几乎掏空了这座山峰。
而里面，是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心神震撼、垂涎三尺的宝藏——铺满这个巨大山洞的黄金珠宝和耀眼夺目的各色宝石！
这头黑鳞巨龙却完全没有在意这些能让任何一只爱好宝藏的龙癫狂的金银宝石，它的目光缓缓划过角落里堆叠着七扭八歪的酒桶，顺着被踢飞的几块金币，停留在财宝堆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凹陷处。
一口灼热的白色龙息从两个鼻孔中喷出，黑鳞巨龙像是无奈叹了一口气，身子一探，伸出与庞大身躯相比短小的爪子，戳进金币堆的那个小凹陷一掏，拎着尾巴拽出一只正呼呼大睡的、翡翠一样碧绿龙鳞的小龙。
黑鳞巨龙拎着小龙尾巴在半空中晃晃，没动静。
另一只爪子伸出来，弹了弹小龙软塌塌的翅膀，还是没醒。
龙嘴一张，密密麻麻泛着冷白色光泽的尖齿整齐排列，冲着小龙就是一声：“吼——”
强烈的冲击波和风波扑面而来，总算把这只贪睡的小龙唤醒，它扭了扭身子，小短爪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愤怒地叫回去：“吼——”
“吼——”
“吼——”
两只龙不论大小，互相扯着脖子怒吼。
若非龙族，谁也听不出来它们的吼声究竟有什么含义。
所幸这里地广人稀、远离城镇，声音也只在山洞里回震。
总之，一通地动山摇的吼声过后，两只龙纷纷化成人形，一个是与龙形一样黑发紫瞳、身材火辣的年轻女子，另一个男子则有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孔。
“我到处找你，葛列格里，所有我知道的人类建筑都去了。你的伙伴们也在到处找你，他们很关心你，结果你就在这里喝酒？！”
一袭黑色裹胸长裙勾勒出前凸后翘的身材，这位黑发美女美目嗔怒，红唇紧抿，尽管怒火燎胸，但自幼年时起收到的教育让她只是冷冷甩出几句，等着对方的解释。
“在这里还是叫我格尔芬吧，长姐。”格尔芬想尽力咧出一个笑容，但是疲惫的面容和红肿的双眼让这个笑看起来格外惨淡，找不到主人任何一丝高兴喜悦之情。
看着自家往日活泼淘气的幼弟，现在是这样的憔悴，浑身弥漫着驱不散的阴郁悲伤，格兰尼尼既难过，又有几分生气。
当她得知幼弟私自跑出龙岛，来到下界的时候，她是极为震怒，整个龙族亦是如此——这小龙崽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岛外有多少未知的危险？它一只未成年幼龙，又能动用多少力量？一个不小心被法则盯上了，更是有去无回、神魂俱灭！
然而强大如龙族，倾尽全族之力也无法再让一只龙飞出龙岛去下界寻找葛列格里。因为它们不被法则所允许。
龙岛就是它们的囚笼。
它们只能一面极力搜寻法则的空子，看看能不能送出一两只龙，一面等待偷跑出去的小龙呼唤自己的名字。
对于龙族来说，姓名是等同于灵魂的存在。如果小龙呼唤自己或是族人的名字，龙族就可以感知到小龙的位置，直接开一个传送阵把它带回，这样小小的波动不会引起法则注意。
然而在此之前，混沌界魔力上涌、两界相互靠近引发的震动，对于界外龙岛也有一定影响，一些实力相对较弱、刚成年的龙族可以跨越那道无形屏障，前往下界。龙族格兰尼尼，也是葛列格里的长姐，便是穿过时空缝隙来到下界的龙族之一。
她刚刚来到大陆，就感知到自家弟弟强烈熟悉的魔力波动，并且距离自己不远，连忙赶过去一看，却发现一只绿鳞小奶龙坐在一片焦土上放声大哭，让本就担心弟弟受欺负的格兰尼尼火冒三丈，直接一口龙炎下去，紫色的火焰灼烧了这片方圆数十公里的焦土地带三天三夜……
还好之前那拨人类撤离的及时，没有受到波及。
结果举起弟弟左看右看也没看到一点伤口，小龙倒是震惊得打着嗝，瞪大了眼珠望着突然出现的龙姐。被问了好几次，这才抽抽搭搭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这之后，格兰尼尼跟着化名格尔芬的自家弟弟回到巨龙骑士团，帮着他处理各项事务，协助魔法学院开展战后重建复原工作。
一开始她对于人类和其他大陆种族抱着陌生和好奇的心情，却并没有把这些低魔种族当成与龙族平等的身份对待，看似比格尔芬平易近人，实际上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而与他们交往一段时间，参与到这些鲜活的个体平凡的生活中，与他们分享相同的喜怒哀乐，也开始看到他们灵魂中闪烁的光点。
她比格尔芬想象中更快融入了人群。
短短几个月时间，大家都知道团长的姐姐“尼尼”是个性格爽朗大方、好相处的黑发美人，而且前凸后翘的身材秒杀一众美女。
格尔芬拥有自己的人类身份，有很多人需要他，信任他。直到忙过了这几个月，他才有功夫喘口气，来到自己的秘密基地，悼念自己失去的两位友人。
关闭了裂缝，击败黑暗眷属，所有人为之欢呼雀跃。
也有一部分人是悲伤的。
各种族的高层没有公开裂缝关闭的真相，然而遍布各种族，以人类居多的那些无名“失踪者”，他们的亲人、友人大多数甚至不了解他们消失的真相。
包括大多数人以为在与四大兽的战斗中光荣牺牲的勇者托兰普。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闪耀着光辉的灵魂，与在下界张开血盆大口、掀起这场黑暗浪潮的深渊裂缝一同沉眠。
无论是出于自愿还是非自愿，是他们用灵魂填补了世界的缝隙，以生命为代价带走黑暗之源。
格尔芬在那最后的裂缝失去了一位品质高洁、智慧英勇的骑士，高层没有经过他的允许私自带走了、或者说让勇者跟随他们离开了，去完成所谓的“伟业”。
当他得知消息、不惜变身龙形飞去阻止的时候，却在中途看到代表着裂缝关闭的巨大魔力旋涡，一切已经晚了。
而当他真正抵达那个燃烧着熊熊烈火、魔力充盈且狂暴的漩涡附近时，却看到静静悬立空中，一双黑色羽翼落魄垂下的奈哲尔。黑色的发丝垂落脸侧，他看不清奈哲尔的表情，可是他孤单的身影让格尔芬心觉不妙。
“喂，黑心天使，小山羊呢？巴塔呢？”
黑发天使毫无反应。
格尔芬降低高度，飞到下方，却让他大吃一惊——奈哲尔面无表情，双目圆睁，一只熟悉的黑瞳安静如死水，另一只遮挡在乌发之下的、从未示人的眼眸，此刻展露着血色凶光，浑浊的好似有一团活的血雾在其中。
在那一瞬间，格尔芬的眼前闪过一道血红的画面，一个眨眼间，那只红色右眼中仿佛有无数只手从那狭窄的眼眶中喷涌而出，前仆后继扑到他的面前，疯狂的想要抓住他！
小龙急促喘息一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差点跌落空中。
“喂……那是什么？你的眼睛怎么了？”
“巴塔呢？”
格尔芬不敢再去看奈哲尔的眼睛，却注意到，当他第二次问起巴塔的时候，两道熟悉的红色痕迹自苍白的脸颊缓缓流下。
竟是血泪！
小龙一时间手足无措，却又霎时理解了什么。
“你说话呀！”
“你们遇到了什么？”
为了不看到奈哲尔的眼睛，格尔芬飞到他身后，揪着他的头发，抓着他的衣领，甚至急得开始扯他背后的羽毛。
一种说不出来的焦急、莫大的悲哀、还有一丝歇斯底里的希望，格尔芬的声音越发不稳，手下动作毫无章法。
“……怎么就只剩下你了呀？”
两颗水珠滴落在奈哲尔脖颈处，他却像是被滚水烫了皮肤似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终于开始有了一丝反应。
“巴塔……”
“找……去找……”
“一起……”
格尔芬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小龙却对接下来的一幕记忆深刻。
口中喃喃自语的奈哲尔，面前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黑色裂缝，那里扭曲的魔力波动让格尔芬惊得飞高，下一秒奈哲尔已经不见了踪影，裂缝也随之关闭。
从此再也没有丝毫痕迹。
每每回忆起那一幕，想到奈哲尔留下的血泪和那只睁开的红眸，几乎完全沉浸在内心世界的样子，格尔芬痛心之余，也万分懊悔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
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逼问他？
明明看出了不对劲之处，为什么放任奈哲尔，没有把他拉走？
为什么……没有来得及抓住他！
呵呵，他真是一丁点儿成长也没有。
格尔芬的神色愈发灰暗。
这些日子，他把自己沉浸于忙碌和工作中，只有当时莫名赶到并把他强行带走的长姐看出他内心压抑的痛苦。
他没有时间为友人痛哭、责备当时不成熟的自己。
现在想想，也许巴塔就是在裂缝关闭的时候不慎跌入其中，而奈哲尔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在裂缝封印后还能开启一个，投身去找他了吧。
……他甚至不敢多想。
奈哲尔，是不是因为他的质问，才会想到进入裂缝去“陪伴”巴塔的？
这是让他整宿整宿无法入眠、稍稍触碰就会心痛到窒息的。
巴塔和奈哲尔在这片大陆上唯二熟悉的两个人，两位朋友，一个先他们一步，用自身的灵魂关闭了裂缝。
另一个，却没能抓住他们的手。
格兰尼尼一脸不赞同瞟了一眼地上的酒桶：“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这是你看重友情的表现。但是妄图将自己托付于酒精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看着弟弟强撑着几个月才放松自己，不知道偷偷在洞窟里哭了多久才能这样红肿的眼眶，她又不由得心软，找寻了好几日积攒的怒气也消减不少。更何况，找了这么多天才找到这里，也未尝不是她下意识的放纵的结果。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淘气鬼来到下界，交了两个好朋友，还收了一堆人类下属，有了牵绊，这是好事。
龙族是格外注重感情和约定的。它们群居而生，重视家人、同族之间的情感。而格尔芬比它们更加出色的地方就在于，他对于其他种族的同伴给予了等同于同族的情感。
她为他感到骄傲。
这并不是说龙族对其他种族有多少尊重或是喜爱，只是因为格尔芬展现出的这种超越种族的情感，是龙族所追求的“大爱”。
格兰尼尼望向格尔芬的眼神充满怜爱，她的弟弟龙形还那么小，却已经懂得了“大爱”，为自己失去的友人由衷的悲伤。
她伸手拨弄着格尔芬额前垂落的、丧失了往日光泽的绿色碎发，温柔抚过人形坚毅凌厉的眉眼和深邃立体的五官，好似透过这充满威严沉稳的人类外表抚摸着那个柔软可爱、垂头丧气的小奶龙。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可以分享的痛苦，除了你之外，你甚至都无法找到另一个认识他们的人共同为他们悲伤——这样看来，他们是比你更加孤独的旅人。”
格兰尼尼柔和的女性声音徐徐说着。
“你知道，我们得知你离开龙岛有多生气、多担心你？你是龙族，这片大陆没有你的同伴，你注定是孤独的。尽管你可以改变外表，但是你心知肚明，你们的内在是不同的，你总会想，你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虚假的外表认同之上。”
“龙族对情感是最为纤细敏感的。我怕你会因此感到寂寞。”
格尔芬抬眼想说些什么，却被身高相差无几的长姐一把按头抱在自己胸前，在他毛茸茸的头顶落下轻轻一吻。
“你有了许许多多的朋友，我很开心。”
“他们的灵魂都是闪闪发光的。龙族最喜欢闪光的物品，他们就是你的宝藏啊。”
胸前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姐弟俩相互拥抱了一会，先后变身龙形飞离了洞窟。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五十七只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