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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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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年冬至,雪下得极大,还从未见过这样铺天盖地的雪。
我不顾寒风刺骨,倚着门框远远望去。
长街冷冷清清,远处的亭台楼阁、小桥石阶,尽数覆上一层素白。
如笼中放飞的鸟,我奔到雪地上撒欢。
四下寂静,入耳的踏雪之声,松软绵密咯吱作响。
我颇为淘气,摇晃着树枝,在积雪簌簌落下前飞快跑开,一遍遍重复着,乐此不疲。
身后,阿姐立在屋檐下,淡淡地看着。
许是她性子清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自然对这场雪也毫无兴致。
从前,我兴冲冲将亲手雕的小木鸟送给她,她只淡淡一瞥,便沉声道:“幼稚,我才不稀罕。”
唉,不过早出生片刻,却像历经世事沧桑的大人一般,总爱教训我。
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我的确比不上她。
比如……围棋。
与阿姐对弈,我常常一胜难求。
明明都是娘亲一手教导,我们棋路却天差地别。她杀伐决断,每每将我杀得片甲不留。
唯有一次,我中盘屠龙,胜局已分,可她既不落子,也不认输,只静静端坐,后来干脆闭目养神起来。
我不停催促,她依旧气定神闲,偶尔蹙眉拈起一枚棋子,悬在半空许久,终是放回棋奁。
她是绝不肯认输的。
等了半个时辰,我实在耐不住,赌气跑出了房门。
从那再也没和她下过棋,这般耍赖的人,真的怕了。
大雪连绵不休,整整下了七日。
七日后,爹爹回来了,带着一队人马。
马蹄踏碎积雪,纷纷乱乱。
他离家数月,可脸上不见半分旅途的疲惫,反倒比往日更意气风发。
照例,他给我和阿姐带了礼物,这些小物件,阿姐向来不甚在意,可只要是我有的,她便一定要有,必须一模一样半分不差。
这大概就是双生姊妹的不幸。
爹爹摊开掌心的一瞬间,我便移不开眼。
两枚精致小巧的扇形玉坠,红得刺目,里面似有鲜血流动。
我小心翼翼伸出手。
冰凉,细腻,温润。
爹爹笑着弯腰,将细绳系在我的颈间。
玉坠垂在毛茸茸的貂皮大氅前,艳得晃眼。
我得意地炫耀,在众人面前转着圈,靴子在积雪上踩出一个个小坑。
没一会儿,我便脚下一绊,一屁股儿坐在厚厚的雪堆里。
还好,一点也不疼。
爹爹口中嗔怪我不小心,手却连忙伸过来要抱我。
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气息钻入鼻腔。
淡淡的血腥味。
我下意识抬手,触到了他左手端着的木盒——气味散发的源头。
什么礼物会带着这样难闻的味?
心里的疑问还没说出口,木盒便应声落地,重重砸进雪里,被雪埋了大半。
爹爹扑过去疯狂扒拉着雪,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
我被晾在原地,索性安安静静坐在雪地里。
木盒雕着繁复花纹,缝隙间凝着暗红发黑的污渍,在白雪的映衬下,刺目得吓人。
“这是给你娘亲的礼物,她定会喜欢。”
爹爹开口,语气认真,不似玩笑。
“然而,娘亲,她,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我磕磕绊绊地说出这句话,心里只剩难以置信与恐慌。
是啊,三年前,娘亲就因一场大病永远地离开了。
那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只模糊记得,娘亲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叮嘱着什么。
那时,我站在一旁,不哭也不闹,茫然又好奇地看着爹爹——他伏在床边低声抽泣,再抬头时,一双眼通红得吓人。
黄昏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一点点褪成惨白,刺得人眼酸。
四下骤然安静,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有些恍惚,心里空落落的,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从身体里被抽走。
我想抓住,眼前却支离破碎,什么也抓不住。
娘亲闭上了眼睛。
自此,直至今日,我再没见过她。
花开花落,雁去雁返。
我渐渐明白了“死亡”意味着什么。
“没死!没死!她还没死!”
爹爹朝我厉声嘶吼,双目赤红,泪水几乎要崩出来。
他从未这样对过我。
我吓得立刻噤声,死死咬着唇,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他的神色。
四周安静得呼吸可闻。
这三年来,娘亲的死是府里最大的禁忌。
上上下下,谁也不敢在爹爹面前提起,连我和阿姐也不例外。
这次我脱口而出说的话,分明触了他的逆鳞,可他终究没有怪我,只是闭眼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极大的痛苦,攥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解释。
“再过不久……再过不久,她就会醒过来了……”
他说了许多许多,我记不太清了。
他的手冰凉,攥得很用力,我想抽回手,他却浑然不觉,只疯癫地喃喃自语,“会醒过来的……她会的……”
府里有一间密室,只有爹爹知道入口。
我跟着他走进去,脚下的台阶一级接着一级,多得数不清。寒气越来越重,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上许多。
通道两侧,嵌着透明的晶石,散出幽幽微光。
走到尽头,我终于看清楚了。
那里……停着一具冰棺。
我竟再一次见到了娘亲。
此时的她与寻常熟睡的女子似乎并无两样——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发梢眉尖凝着一层白霜,身体更是被深深埋在冰里。
我浑身发颤,猛地转身往外逃。
爹爹在身后说些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知道跑。
脚步声在阴冷的通道里回荡,一声急过一声。
我慌不择路,看不清脚下石阶,重重摔倒在地,气喘吁吁,呼出的白气缭绕不散。
再抬眼时,一双缀着碎玉的白缎布靴,挡住我的视线。
阿姐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必定也看见了所有,可步伐依旧沉稳平静,半点没有慌乱。
“快……”
“跑”字还没出口,唇上传来轻柔的触感。
“嘘——”
姐姐将食指轻轻按在我的唇上,目光却直直望着前方,饶有兴味地看着。
我背后一凉,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
疯了……都疯了……
“你会醒过来的……”
失去意识前,最后听见的,是爹爹偏执的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