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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徂徕 ...


  •   周一钱刚划到他卡里,下午就被全部转帐了,我们合租的房子里,所有他的书,他自己买的衣服,属于他的东西全部带走了。两个人住在一起那么久,有些分不清彼此的东西,他一件也没有拿走,比方那些很贵的衣服,还有那条我特别去定制的项链。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分手的表示。到医院去问过,他们说他请了一个礼拜的长假。一个礼拜以后,他并没有回医院报到,问仲燕燕,她说他递交了辞呈。
      我以为仲燕燕会再甩我一个耳光,结果她心平气和地说:“你们已经分手了,这是我一直希望的,既然如此,没什么好怨的。你以后别再来找他,连他的消息都不要打听,没有你他会过得很好。”
      有朋友约我去喝酒,喝高了,打电话给沙曼,死皮赖脸地要求她出来接。等她到的时候几乎烂醉如泥,被架到车上,开到途中我大叫着不行了不行了,停车。
      连滚带爬地下车,靠着电线杆狂吐。
      沙曼嘲弄,“你现在如同丧家之犬。”
      我笑得眉眼弯弯,“那你还爱我吗?”
      她拿高跟鞋狠狠踹我,估计踹到后面终于爽够了,拢拢头发,开了车扬长而去。
      我以为在我和南星一起生活了几年以后,我会开始厌倦疲惫,我以为拥有过很快乐的过去以后,找这样一个台阶下对彼此都好。至少在他心里我还是个情种,免得将来说出分手的话闹得彼此很难看。
      分手这种事情,从来是个技术活,姿态最重要,这是一段恋情的完美句号。女人的童话里永远都是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没有以后。至于男人的童话,你看过007的电影里有分手时的争吵吗?永远不会,邦德只需要不停地恋爱就可以了。下一部电影开场的时候,前一任女主角甚至都不用交代去向。你看过风流浪子娶妻生子最后归隐山林的细节吗?没有人爱看。他们痴情的形象得以维持全靠炮灰了前任女友,所以不要相信那个女孩子死了,那只是男人心安理得的一个说辞。我们心目中的完美恋爱自然不包括分手的部分,不是说厌烦女人无休止的纠缠,而是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陈世美。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形容的大概就是我这样的男人。
      我原本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最后,我居然喝醉了酒在路边吐到趴下,然后被前任女友一顿狂殴,汽车尾气喷到我脸上的时候,我被熏得泪流满面。
      我终于明白,我可以离开南星一天两天,甚至一个礼拜两个礼拜,但是我不能永远离开他。每一个我爱过的女孩子,我将一直爱她们,可是我对南星的爱,与过去那些,都不一样。
      在医院里躺了三天,我重新振作起来,开着那辆旧雪佛兰一路往西南。我知道一方面我要挽回和南星的感情,另一方面我要与我的过去做一个了断,那还是一场硬仗。当我决定西行的时候,我押上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南星的未来。高速公路上不断后退的风景,陌生却又熟悉,那是他每一次向我走近时所看到的一切。
      将车停在离徂徕山最近的县城,然后花十块钱请了个向导带我去找这一带最有名的滇医。我跟着瑶民向导抄猎道步行了大半天,才来到河谷边的那个小村庄。
      南星妈妈穿着男式的白色衬衫,下身一条黑色布裤,因为前两天一直下雨,道路泥泞,她的裤腿塞在高邦胶鞋里,正在村前的庄稼地里锄草。那些不知名的药草长得很高,暮春时节一片绿油油的地里,零星地点缀着早开的花朵,正散发着蛊惑的香气。
      她看见我走过来,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招招手示意我到另一边去等。我抽着烟饿得几乎前胸贴后背,看看日头几乎下午两点的样子,她才扛着锄头,蹭了蹭胶鞋上厚重的泥土算是收工。
      我们并肩走回去。
      说是家,其实是一个小型诊所,几间砖瓦平房,屋顶看得出是新修补的。外面的木栅栏前种满了各式药草,花朵带点粗野奔放的杂乱。红砖砌的一段矮墙上挂着块铁牌,看得出油漆是新刷的,上面写着“小凤凰卫生医疗站”,牌子下面的墙上画着几道白线,明显是鸡的样子,不过尾巴很长而已。
      南星妈妈抿嘴一笑:“他把屋顶修整了一下,又买了一批药材过来,突发奇想的就把牌子上的字给换掉了。”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跑出来,一个二十上下的女孩子站在那里打量着我。
      南星妈妈向我介绍,“这个是我女儿林月,是个有行医执照的滇医,当然还在认证考试阶段,也算继承了我的衣钵。阿月,这个就是陆小凤。”
      她向我点点头,然后说:“南星前天刚刚离开。”
      南星妈妈一摊手,“被我骂走的。他一个眼科医生在这里有什么用,大山里有几个近视眼的,白内障的基本是老人,老都老了,耳聪目明地还想绣花不成?再说了他学的是西医,望闻问切那一套没怎么练,诊断几乎都靠仪器,他在这里的水平还不如我这小女儿,英雄无用武之地,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我可不会留下他白吃白住。”
      我满头黑线。
      她引我到一个凉棚的桌椅前坐下,转头吩咐小女儿去弄点吃的来,自己则换下了胶鞋,没穿袜子的脚塞进一双布鞋里,然后提着胶鞋找板刷去洗。
      几分钟以后我一边吃着裹在粽叶里的白糯米,一边抬头去看架子上的藤蔓,一种像南瓜又像柿子的奇怪果实高高低低挂满了枝头。诊所的后面,山前的泉水被纵横交错的毛竹接引着汇集起来,最后流到一个铁皮桶里,这个就算是自来水了,连水龙头都不需要。南星妈妈很快洗干净了胶鞋,连同板刷一起放在阴凉的地方晾干。她站的旁边是石头砌的一个半人高台阶,上面搁着水泥板,看起来应该是洗衣服专用。洗衣台后面是我唯一认识的一种植物——蜀葵,颜色却是没见过的蓝紫色,在暮春时节正开得热热闹闹,铺天盖地。我想像着几天前南星站在那丛蜀葵前的样子,突然感受到一种很美好的伤感。
      “那么,你来找他是为什么?”
      我嗫嚅着,想来南星没有把事情告诉她,只好一摊手,“我们闹翻了。”
      她把烟夹在手上,一边挥舞了几下表示不相信,“不可能,他就是真跟你闹翻了,也不至于气得跑回来,他不是那样的人。”
      没办法,我只好把我妈砸了南星五百万的事说了出来。
      她点点头,“明白了,伤自尊了,难怪……”她马上补充道,“那钱我是不知道他怎么花的,不过修诊所的屋顶,还有买药材,用的可都是他自己的积蓄。凭我对他的了解,估计那笔钱以你的名义捐给什么机构了,他没跟我提过。有一年春节回家,因为钱的事跟他继父吵过,你妈给的这笔钱对他来说可是个大麻烦。”
      她苦笑着,然后摇摇头,我本来想打听那一次到底为的什么吵,但是人家家里的私事,她如果不肯多说,我也不便多问。这样坐着聊了一阵房前屋后的草药,诊所里的状况,期间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过来,昨天被什么东西咬伤了,今天肿得厉害。南星妈妈指挥林月给那孩子割伤口敷药,一边半哄半吓地让那孩子不要哭。女人走的时候把一篮子鸡蛋留下了,南星妈妈捡出了一半,另一半连同篮子让她一并带回去。
      忙完,她留我在诊所住一晚,因为按原路返回的话,天黑以前回不到县城。我被林月带着进屋,靠中间的平房里摆着一张竹榻,另外还有两张则竖起来靠墙放着,想来这个家里的男人们常年在外,不在家的时候床铺收起来好腾出点地方。房间里的陈设与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家具都很老很旧,但是非常整洁,生活忙不忙倒在其次,有情趣的人才愿意收拾成这个样子。白石灰墙壁上贴满了几个孩子从小到大的奖状,每一张都糊得很牢固防止有角翘开了落下来,并且看得出每年积下的灰尘都被很仔细地掸掉了。使我吃惊的是,墙上的奖状并不只有南星的,这个家庭的每一个孩子都很优秀。我还注意到南星有一张奖状是省里民族艺术节的笛子独奏,获了个二等奖——想来人家也没闹明白笛子和箫的差别。
      五斗柜上有一副相框,满满当当夹了十来张大小不等的照片。最有板有眼的一张是四人合影——南星和南星妈妈,还有另外半个家庭的父与子。别人的结婚照都是两人的,只有他们这个家的结婚照是四人的。照片里的南星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头发还很稀疏,手里抓了个很小的布兔子,一脸的天真无知。
      林月简单地为我介绍了一下家庭成员,然后笑了笑,“我们这里的计划生育抓得没有沿海的好,我妈当初也没想再生,不过么……反正后来又有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小的那个就是我,怎么样,运气还不错吧?”
      “南星做哥哥,一定很会照顾人吧?”
      “什么呀!”小姑娘撅着嘴,“我妈一点都不罗嗦,他可是成天对我管东管西的,小时候最烦他了。”说着又叹了口气,“不过他现在不常回来唠叨我了,又怪想念的。”
      我哭笑不得。他竟然很喜欢管束自己的家人吗?那么对我的放纵是出于哪一种心理呢?觉得这个人没有亲密到家人的程度,所以不应该管?或者觉得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管束没有用,只会凭添烦恼?毕竟我和他的小妹妹完全是两路人。
      晚上睡在他的床铺上,闻着熟悉的味道,心里很塌实地闭上了眼睛。第二天天光还没亮,就有人来敲门,南星妈妈在外面叫我:“我前两天去县城的照相馆洗了一卷胶卷,正要去拿,顺便送你一段路吧,早点出发,不然天黑以前赶不回来。”
      我赶紧起床,到外面洗衣台前简单地洗脸刷牙,早饭也没顾上吃,两个人带着手电和糯米糕就出发了。山间的雾气挺重,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得很不真实,然后穿过一条小道,太阳突然就散发出千万道绚丽的光芒照射到眼睛里,而我身后,还有身前的脚底下还是白茫茫一片蒸腾流动的云雾,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似乎可以一脚踩上去一样。
      南星妈妈点上一支烟靠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前面不太好走,等雾散一散吧。”
      我接过她递来的烟,跟她一样靠着山石抽起来,脚底下流云被晨风惊散,像小时候看的《西游记》里,妖气被缓缓地收入峡谷的一个小口子里。
      “你别跟我说,你跑到这里来,只为了劝南星和你重归于好吧?”
      我当然知道,如果家里的问题不解决,只会出现比五百万更加闹心的事。“其实不光是来找南星的。就想来这里看一看,好确认一下,如果我输得一败涂地,是不是能在这个地方呆得住,又能呆多久。”
      她晒笑,“看一眼算不上什么,和真的呆上个三年五载完全是两码事,何况你这样过惯了奢侈生活的城里人。另外我也不认为年轻人应该碌碌无为老死山林。”
      是的,当年在这里苦熬的下乡知识分子,不是争先恐后回城了吗?连南星也无法留在这里。不过时代变了,我去我留全由自己。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净土可言,净土只能存在于强大的心灵之间。
      我点点头,“你说的对,我知道我呆不住。”
      她不置可否,只猛地吸了一口烟,紫色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或许她正在回忆过去的什么事情。
      我接下去说道:“所以我想过了,到滇缅边境上去做辑毒警察应该也是很适合我的。”
      她“噗嗤”一笑,“你地理没学好吧,这里距离边境可还有好长一段路。”
      “是啊,这样的话,我和南星也就逢年过节的能来看看您了。那边县级医院条件差是差点,不过以他的学历估计三五年的混个副院长级别的当当还成,还有大大小小的戒毒所里肯定也缺医生,他要愿意,咱俩还算半个同事了。”
      她愣了愣,随即笑着摇摇头,“我不相信你对花花世界没有留恋。”
      “这两年和南星在一起过得挺自在的,没觉得非要穷奢极侈才快乐。凭我俩的本事要维持那种生活水准我觉得完全没问题,如果努力一下应该能更好,所以你没必要担心,我的追求并非物质享受。”
      她把烟头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按灭,然后吁出肺腔里最后一口烟,“话是这么说,我即便相信物质欲这个东西没那么容易控制你,可是你能忍受生活没有激情没有新鲜玩意吗?我想你也不愿意一辈子只过一种生活,哪怕真的到滇缅边境上做辑毒警察,你也会厌倦的。我担心南星和你的性格相差很大,走的路也不一样,要维持那种关系恐怕才是真的有点难。”
      我鼓起勇气问她:“你现在,还爱着那个人吗?”
      她大概没料到我把话题突然转到另一个地方,沉默了半晌,才淡淡地笑了起来,“爱啊爱的,是唱戏文用的。不过,你要这么问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当然爱他,一直爱,我的记忆里永远是他最美好的样子,当年的他比现在的南星更容易让人心动。”
      我虽然不同意她这个说法,不过也不准备和她就这个问题争个是非长短。“那个铁犁伤脚的故事是你告诉他的吗?”
      她笑得直摇头,“他自己都已经不相信的故事,居然还告诉你?这孩子……当初南星的父亲离开这里时,说不恨是假的,后来我见过他一次,发觉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你以前不是说过吗,没有哪个男人配得上我,当时我也这么想的。这几年上头,南星长大成人,他的豁达宽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两个人之间——不存在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只是我们走的路不一样而已。”
      或许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南星从父母身上看到了我和他今后的路,他也许豁达也许宽容,却不可避免的对未来悲观失望。
      我本想说点什么,不过说的不比做的,不如以实际行动来证明一切皆有可能的道理。
      我们到中午的时候才赶到县城以西我存车的地方,然后我开着车送南星妈妈去了照相馆。老远就看见照相馆橱窗后放大的人物照和风景照,颜色已经陈旧,店里的柜台玻璃灰蒙蒙的,摆放着空影集,胶卷盒,还有一些廉价的傻瓜相机。在数码相机越来越普及的今天,这样的照相馆也许越来越少了,有些文明是那样稍纵既逝,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出现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就已经被新事物代替。
      照片拿到手的时候,我抽出来看了看,惊讶于南星妈妈的摄影技术,即使是傻瓜相机,她也把取景构图做到很专业的级别。这和动辄上万的长焦镜头拍摄的照片完全是两码事,玩弄艺术的结果总不可避免的被艺术所玩。
      南星的照片只在最后十张里出现,他并不上镜,而且在镜头跟前挺不自在,多是背过身在那里忙着修屋顶,整理砖瓦。唯一一张的正脸是和他妹妹站在那块“小凤凰卫生医疗站”的牌子下面,却因为画面左下角不知道什么东西吸引了两个人的视线,眼睛都在看那边,然后可能是突然的爆笑起来,快门就这么按了下去。咧着嘴,刚剃过的县城理发师出品的板寸,穿的是最简单的白色T恤,裤子有点往下滑没注意提好,那样子真是傻得不行了。
      可是他那样没心没肺的笑,看着让我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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