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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LT 3:漂泊者(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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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tle Tales 3:
The Vagrants
漂泊者
作者:DTM(霹雳大铁锚)
3.
God says to man,
"I heal you therefore I hurt,
I love you therefore punish."
(神对人说:“我医治你所以伤害你,爱你所以惩罚你。”)
那小炉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体真的变成了一堆炉渣。
他已经没有了双手,也感觉不到双脚,身体从颈部往下都不听使唤。
当然那些部件都还在。它们只是被分离开了,管线归管线,轴承归轴承,合金装甲片单独收纳在一只盒子里,只有芯片和线路板触接在外,连着控制主机,方便“他们”随时浏览或修改他的意识和感知。它们不再是完整的可以称作“手”、“脚”、“身体”的东西,而是一个复杂机械生命体被拆散了后的零碎儿。
不过那小炉渣并不在乎。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连续几千个循环他都呆在这个实验室里,他是这项实验中微不足道的一样资源……一件试验品。比起身体又被拆散了——虽然这次拆得确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彻底——他更计较“他们”是否会在卸掉他的胳膊后给他换上一对恶心的触手,就像“他们”自己那样。
他被固定在那儿,最靠近窗台的地方。那些仪器和传输线将他绑得动弹不得,他的手在这里,脚在那里,脖子和胸部分家,胸腔大开裸露着中心那颗由层层装甲精密咬合成的金属球体——那被称为“火种舱”的部件。而脑袋,“他们”为了便于观察调整他的表情,用上了一个黑色的支架,把他的头挂在窗边。
他必须保持着大半张脸朝向窗外的姿势,而这其实是他的骄傲。
他能够看到塞伯坦那紫红色的天空。每当循环更替,黑夜降临,他能看见第一颗升起的明星。每一天它从远处尖塔群的背后出现,随着星球的自转慢慢上升。他能看见雾霭退散,群星在其后闪烁迷离。它们是那么亮,远在天际近在眼前。他想如果他可以飞行,也许一伸手就能把它们握在掌心里。
这也许都是妄想。至少他得等“他们”把他的手装好。他的双手已经被拆下来146个循环了,他一点儿也看不出“他们”有把这个部件还给他的意思。他在这样想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金属敲击的脆响,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了刺痛。
那是一种极为尖锐的疼痛,它来得毫无先兆,但是无法忽略,它甚至不需要调用任何传感器就直接刺中了他。
就像一束炽热的激光蓦然切入生命——那种疼痛。
那小炉渣尖叫起来,他用“他们”为他安装的发声器发出凄惨的叫声,他恨透了这声音,他恨透了这种疼。
这是头一次,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火种舱”。
他发出毫无条理的尖叫,他早已掌握“他们”的语言,“他们”灌输给他这样的程序。但是在疼痛和惊怖面前他调用不了任何程序。控制主机忠实地记录了他的反常状态,并在第一时间反馈给了等待已久的主人。
那恶心的老东西飘进来了。反重力能量装置让“他”那安着五张脸的丑陋的卵形装甲飘浮在地面上。能量场不断地创生湮灭,在擦过绝缘地板接缝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爆鸣声。那小炉渣的音频接收器灵敏地捕捉到了这种诡异的声音,他立刻停止了尖叫。
他讨厌在“他们”的面前流露情绪,尽管这才是“他们”想要观察的。他用他的方式拒绝为“他们”的研究提供原始数据。他并不知道这样徒劳的反抗从何而始,但他很享受这个。
“哦、哦、哦,我的孩子!”那老东西向他挪移过来了。他伸出他的硅基触手,一只又一只,抚上他的身体,包卷、缠绕、抚摩着他,爱不释手。
——“他”用了几只?该死……四只全都用上了。那些由角状金属片衔接而成的触手爬满他的部件,从残碎的肢体到无法转动的头颅。它们在金属裸件的空隙中穿行,从精密的传感中枢到最敏感的电路。它们抚弄着传感元密集的区域,以便那老东西锁定在他面部装甲上的光镜观察到他的反应并采集“他们”需要的数据。那些触手把裸露的线缆扯得更加紊乱,最后,它们来到了他的“火种舱”,刚才让他疼得尖叫的那个地方。
“他”摸到那里的时候小家伙又发出了一声尖叫。确实很疼,他虽然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里应当有个明显的伤口。
“啧啧,我可怜的宝贝……”老东西发出怜悯的叹息。他的装甲和触手都十分干燥,可他却从“他”的声线中听出了如酸性腐蚀物般令人作呕的黏湿气息。“他”反复碰触着那个小伤口,弄得他惨叫不已。他突然发现“他”用质疑的脸孔瞧了一会儿控制主机屏幕,然后转过嘲笑的脸孔对着自己,于是他关闭了发声器。
幸亏他还能操纵自己的脑电路控制发声器。这个功能还没有被剥夺,真是谢天谢地。
老东西终于放开他,转向下一个倒霉的对象——似乎是他身后的什么东西。“你居然趁我不在弄伤了我的好宝贝,你这个不乖的坏孩子。你居然还能动!”他说。
那疼得意识模糊的小炉渣听见身后传来了的电锯切开装甲的可怕声音,跟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掉落在地上。
“我给你报仇了,宝贝。”老东西用触手摸着他的脸说,“我切掉了他用曲轴砸你的那只手——当然,你知道,回头我会给他装个不一样的——本来那只手我就打算切掉了。我给他的脑电路设定过自动对比修正功能,有了这个教训,我想他不会再犯了。”
“他”得意洋洋地宣布完这些,把他刚才尖叫时的传感数据拷贝在一块数据板上带走了。他很清晰地听见了门闸开启又落下的声音。
——现在是欢乐的自由时间了,孩子们。
小家伙等了一阵,直到确定实验室的主人已经远去,才悄悄地开始他的小动作。
他熟练地操纵脑电路生成数据流,他有足够的能量把脉冲送回控制主机中枢。他知道后门密码,他花了几千个循环来扫描它,以便突破侦测防线更改一部分实验控制程序。在难以计数的漫长时间里,他被挂在那儿动弹不得,除却打量天空之外,这是他唯一热衷的事情。
在这天以前,他从未试过自己的本事。如果事情败露留下痕迹,“他们”也许会把他丢进熔炉……可是此时此刻好奇心和另一些不能分辨的冲动填满了他的缓存,他想知道用曲轴砸疼了自己的究竟是谁。
他也许已经在他身后待了几千个循环了,他都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而现在,他就要知道了。
控制主机的屏幕上出现了登陆指令,那轻微的告警声仿佛私密的耳语。它如造物神,在沉寂的空间中设定出一个能量场,形成淡绿色的模糊线条,然后慢慢变得清晰。那小混蛋给给自己造了一个能量屏幕,他注视着它,尚且完整的唇角勾起了一个微笑。
他调取核心数据,启动备用电源,实验室里一些灯亮起来,另一些又暗下去,它们像星星般闪烁,忽明忽暗,偏又沉静如水。
能量屏幕上出现了他身后那未知名的家伙的初始编号:δ5θ197。哇哦、哇哦、哇哦,他和他的号码居然只差一位。
“嘿,δ5θ197,我是δ5θ198。我就在你前面。”
他将问候的数据通过实验室的网路直接输入那家伙的脑电路,接着听见身后传来了机械关节摩擦的“咔咔”声。
他动了。
隔了一会儿,不知从哪儿又传来一些微弱的电流噪声,像是极其轻微的“滋滋”和“嚓嚓”声,他不能分辨那是由什么发出的。
不过小家伙感觉振奋。刚才那个疼痛难忍的地方传来某种激昂的脉冲,源源不绝地灌入他的脑电路。他又发出了一束数据:“δ5θ197,我是δ5θ198。关于你的手,我想说我很抱歉。”
等待是如此漫长,他不断地刷新程序,希望能够获得回答。那些安静的灯光环绕着他,和窗外真正的星光一起,在他的金属脸庞上晕染出朦胧的光圈。世界那么沉默,这种沉默压迫着他的火种,那不知来自何处的小小一团液态金属在狭小的空间内奔腾悸动。
他等了很久很久,有一瞬间他完全失望了,打算放弃。他放任能量屏暗淡下去,窗口倒映的那块能量屏也一起暗淡下去,现出后面一对淡淡的红色光点,那是他自己的光学镜头。
光标就在这一刹那开始移动,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δ5θ198,我是δ5θ197。”
小炉渣觉得很愉快,这种感觉简直像是天旋地转。他在架子上尽可能地晃动起被挂在那里的脑袋,他甚至笑出了声。
“哦兄弟,”他用音频发声器模拟出最温柔的频率,“你在我身后多久了?我想我们该早点儿认识的。”
眼前的屏幕上出现了第二行字:“2384循环,从你被挂在那里开始。”
“这真不错。”那小炉渣嘀咕道,“你看不见我的脸,我也看不见你的脸。不过我也许可以看看你的档案,说不定有全息图——你要看我的脸吗?”
他开始肆无忌惮了。几千个循环下来他总算遇到一点有趣的事情,一个同期下线的——“他们”怎么称呼他们来着——同类。
他挪用实验室的应急能源,调用投影仪在身后模拟出自己的全息图。“我是这样子的。”他说。
“你不是这样的。”屏幕上出现了他的回答,“即使你的机体被拼好,你的背部也没有那些装甲结构。这是你的杜撰。”
“不,我会有的。一个会飞的机器人,改良版军用产品,这就是‘他们’的计划。”他轻笑道,“你看,这是翅膀。还有,你看见我脚下的结构没有?我将会多出四个涡轮推进器,这些能让我飞上天空。”
那家伙在他的身后陷入了沉默。屏幕上没有出现新的信息来与他对话。
他有点不耐烦了。他不能侵入系统太久,他们没有太多机会交流。
“我说——‘他’切掉了你的手——我是说——”那小混蛋构思着措辞,“你为什么要用曲轴砸我?”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屏幕上。
那只剩下一个脑袋好用的小家伙又笑了:“还能活很久呢。”
数据库显示了实验档案获取成功的信息,他终于看见了身后那个机器人兄弟的全息模拟图。他和他一样,几乎分辨不出本来的面貌,下线时完整的机体被拆开成若干部件,现在仅剩导线连接着那些部件……这里是一只手,那里是一双脚。还有一只手被切下来了,现在躺在地板上。
他的头颅也还算完整,那些合金装甲是白色的,面部则呈现蓝色。啊不,那可不能被称作脸——在与他自己同样的一对红色光镜下面,他只有一小截鼻梁和一块蓝色的面罩。那实在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结构。
“啊……”那小东西发出了同情的感慨,“‘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设计你呢?你甚至连一张真正的脸都没有……我到现在都还没听过你的声音……你的发声装置呢?如果你不能说话,又不能动弹,那么对‘他们’来说,你跟那边那些东西有什么不同呢?”
他说的“那些东西”都被“放置”在实验室的其他几个角落里。“它们”原本也是和他们一样完整的有意识的机器人,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他们现在是管线、轴承、合金板、芯片和线路板——也只是管线、轴承、合金板、芯片和线路板。
他们的火种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散碎零件。“他们”随时会拿那些部件来给他和他更换,随时。
他那同期下线的兄弟沉默着,没有回答。
寂静的空间内,只有那不知发自何处的电流噪声在持续着。
滋滋……嚓——滋滋……嚓嚓……
“如果你的发声器还能用,”那小炉渣用宛如诱惑的音频低声道,“对我说句话吧,兄弟……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他如愿以偿地听见了发声器初次启动特有的声音。每个机体都是这样,你必须找到合适的电流,才能开始说话……那些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小心翼翼地呢喃。那都是些没有意义的模糊音节,渐渐地,那些波形趋于稳定——他终于掌握了要领。
差不多是这同时,另一些噪声也掺了进来——其实那微弱的电流噪声一直都在响,只是没有现在这样明显——它们打断了某人的尝试,而小炉渣也终于找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在安置“那些东西”的杂物堆里,在一堆管线、轴承、合金板、芯片和线路板的下面,亮起了两枚微弱的蓝色指示灯。
那灯光非常虚弱,且并不稳定。它们沉默地亮起来,忽明忽暗,看上去随时都会无声地熄灭。
那对灯就在他俩共同的前方闪动着,静悄悄地挣扎——在那一堆管线、轴承、合金板、芯片和线路板下面,压着一片柔软的半液态金属。那是一块面部装甲的残骸,已经没有了下颔部分,准确地说从那半截鼻梁往下的结构已经完全粉碎了……唯一尚算完好的,只有那对蓝色的灯——那是一对属于生者的光学镜头。
几根残破不堪的导线从那光学镜头后面拖出来,牵连着一些已经辨别不出是什么元件的金属块儿,和一只同样残破不堪的球形部件。那些原本精确咬合着的装甲显然遭受过重击,已经严重地变形开裂,有一种和那对光学镜头一样暗淡的蓝光从那些裂缝中透了出来……
它们在黑暗中闪烁着——这堆废渣中的废渣居然还活着。
他们都看见了他。
“那是δ5θ196,跟我们是一批的。不过他是个民用品……我还以为他在47个循环前就已经死了。”小炉渣这样说道,这还是他第一次直接看到“火种”的颜色。
——据说那是他们这个种族独有的灵魂。
他身后的军用品发出一阵暗哑的噪声,然而,这已是可以过滤出信息的音频。
他开口了,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开口。
“那……蓝色……真……亮。”他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