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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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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十年十月晚秋,我与太子成婚第三日,中宫传旨召太子妃觐见。
然传旨女官没有将我带回凤仪宫,却横贯半座宫城,进了鹤栖别苑。那日我在孔雀坞中,隔着那扇雾山石屏,也没有见到皇后,只见到了一双苟合的男女,和两具纠缠的躯体。
密不透风的屋中,气味交织成无形的线,男人的、女人的,混杂成一张情/欲的罗网。
那是月婵与萧承衍,大赢朝的皇后与太子。
原本我再熟悉不过的两个人,隔着那扇屏风影绰看去,竟然像极了一团蠕动的蛆虫。
交叠起伏的喘息声中,月婵的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断断续续,就像一只波涛汹涌中摇摇欲坠的小船,她说:“萧承衍……至少你要答应我,绝不会教她怀上你的子嗣……”
那男人却像是听见个笑话,低沉的嗓音透出戏谑,“你未免也太过贪心了。”
“我的孩子非她所出,难道该由你所出?”
“母后,来日他要如何唤你,也是母后?”他笑得越发放肆近乎癫狂。
月婵默了片刻,却没有怒,更笑靥盈盈,“你且试试吧,若惹恼了我,我们就一起去死!”
月婵的话明明是对太子说的,目光却似乎穿透屏风,似笑又非笑地刺进我的眼睛。她像是在笑,可就如同十四岁那年,凤仪宫帷幕后,我也分不清,她究竟是笑还是哭。
月婵一定知道我不会揭穿她。
她了解我,只是可惜,她从来不曾了解过她自己。
她与她的姑母——先皇后,太不相像。她总是在做错选择,不论是当初与陛下、还是如今与太子,却以为那只是赢的代价。可她没有想过,为何每次的代价,都是她自己?
太子后来答复如何,听不清了,我转身离开了别苑。
那日暮色青黑时,他回到东宫,身影倒映在妆台镜中,又是华服宝带、衣冠楚楚。
见得他来,挥了挥手,宫女们目光私交,低笑着退出了寝殿——新婚不过三日,我与他还是旁人眼中,正值燕尔的夫妻。我自镜中看他,眉眼清隽匀停,总是段儒雅柔和。
大婚当日揭开盖头,我看到的就是这副眉眼,映着灯火阑珊温然含笑,竟教我想起兄长。
合卺酒后,红龙金凤、锦绣花烛,命妇、宫婢们齐齐贺喜,几近虔诚地,在满目猩红的榻上铺上截三尺白绫,那样子,就像祭天大典上,神龛下的祭品供台上那张桌巾。
她们也像百官分列两侧,低眉垂首,与天同庆,等待亲眼见证他将我享用。
那可是祭天大典上从不曾有过的奇观!
可太子违制,将她们全都遣退了,喧嚣褪尽,他与我并肩坐在榻边,沉默良久,问我:
“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他吗?那么他也许多虑了。
人总是当有选择,才会害怕所托非人,害怕事与愿违,既然没有选择,又谈何害怕?
“沈臻,”等不到回答,他很轻地叹了声,说:“我自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久到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但世上有人说,两个人,前世总需得修行百年,方能换来今生夫妻一场。”
他望向我,“也许我与你之间,前世也曾有人走过很远的路,才修来的今时今日。”
很久是多久呢?
我早已记不清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于他,我只记得那场鹿鸣山围猎,那只信则真、不信则假的神兽,那颗流光溢彩的琉璃心脏……可他说早识得我,却也理所应当。
这些年城中小儿都传,纵不知太子花落谁家,谁人却不识得太子妃?
“不要怕我。”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手掌宽大,握住了我,“你既嫁我为妻,我自会珍重待你。”
我望向他,从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一点点地放大,最终铺天盖地。
那时整个世间,仿佛就只剩下了我与他,可是我走神了。
直到红烛垂泪,他带着满额热汗贴近,慢慢吻我冷汗涔涔的额发、紧蹙的眉头,跟我说:
“……对不起……”
“……痛了可以哭、可以喊,咬我泄愤也好……不要自己忍耐……”
眼神聚焦,我重新看清他,他周身绷得很紧,硬得像块火候欠佳,却又不得冷却的生铁,抚我鬓角发丝的手掌,微微发抖,烛火透过红绡帐幔,在他瞳孔深处燃起两团暗红的火光。
那两团火光明明灭灭,忽明忽暗,像两块埋进灰烬中的炭。
他的肩膀近在眼前,我没有咬下去,也没有哭,我早就已经哭不出来了。
我猛地起身,将他压下去。
我从来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某天会嫁给“太子”,成为谁的“太子妃”不是吗?
可为什么我从前偏偏不肯认?
假如我从一开始就认清事实,全盘接受这一切,不要妄想归家、不要成为兄长心中那个“值得”的理由,早日劝兄长放弃,独善其身,不要以卵击石,不要与父亲为敌——
那么兄长现在也许仍好好活着。
他今晚为何时刻顾忌地问我,痛不痛?不,我并不觉得痛。
我只是有很多很多悔,却都已经都来不及了。
我死死地扼住他,他只诧异一瞬,丝毫都没有反抗,安静仰面望着我,承受着等着我,直到我将自己劈成两半,血肉交融,仿佛融化的蜡烛,烫伤了他,他伸出双臂抱住了我。
那双手臂好似一双铁钳,两条锁链,纵使我怒喝着教他滚开,他却如何也不肯了。
宽大的手掌覆盖在我背上,他的胸膛起伏在我脸颊下,说:“沈臻……”
“不要再欺负自己了。”
我欺负自己?他凭什么这样说?
明明我与他,今夜之前,还素昧平生!
可我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再说,那个夜晚对我、对他,大抵都很漫长。
那晚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了,再看到他,便是孔雀坞中那扇雾山屏风后,以及现在。
他换了燕居的长袍,两袖清风,像个文质书生。他从不要求我服侍,纵使做实了夫妻事,他更衣也是回避我的。察觉我的目光,在镜子中四目相对,连目光都变得迂回了。
“方才听重喜来回,你这两日总是胃口不佳,可有哪里不舒服?”
他先开了口,我敛神,说没有,手中的梳子不防在发尾打了个结,不留意扯下两缕发丝。
很长的两缕烦恼丝,长起来要经年累月,断起来也就一眨眼。
他微皱了一点眉头,顿了一顿,将脚尖转过半步,近前来,从我手中截走了梳子,“明日一早传太医仔细诊一诊,最近晚秋风寒,你年前才将大病一场,禁不得疏忽……”
“你总该多疼惜自己一些。”
我没有言语,不喜欢那样熟稔的语调,仿佛他对我了如指掌。
他垂眸将我的头发拢在掌心,象牙白的玉梳流淌其间,我想起出嫁那天,母家远亲为我梳妆,每梳一下,便贺一词:一梳白头偕老,二梳子孙满堂,三梳吉祥如意……
身后的男人忽问道:“你想回家看看吗?”
“我听闻民间有习俗,女子新婚第三日理应归宁回家……可惜听说时已赶不及今日了。”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殿下难道不知宫妃与外臣勾连是死罪?”
“可既然我能挪一棵树进来,又为何不能再带你出去?”
我不知道那颗梨树原来是他的手笔。
萧承衍倒映在镜中的影子,随着摇曳的烛火,似乎被风吹动闪了一闪,“我知道你讨厌这地方,也知道皇宫对你而言只是座漂亮的笼子,你更不想嫁给我,只是事到如今……”
他抬眸看我,“沈臻,我不是那个会放你远走高飞的人,但我说过了会珍重待你。”
“我能给你的,也只有些很俗的东西——你母亲的敕封诰命、你兄长的身后荣名,你父亲的青云顶峰……这些世俗的荣耀你不屑一顾,我也愿意尽力带你去看宫外的广阔天地。”
“归宁探亲、行宫出游,只要我想,就不会做不到,我承诺了,也绝不会食言。”
“可我不会放你走的,这座宫城注定是你的归属,我注定是你的归宿。”
“你明白了吗?”
他将手掌落在我肩上,幽深地直直望进我的眼睛里,灯也为之暗了一暗。
肩头的手掌宽大、修长,掌心温热、潮沉,我想起那晚,比他的唇更先靠近而来的,就是他的手,他用指腹抚我唇瓣的红,那手并不如样貌那般矜贵、养尊处优,触感很粗糙。
男人俯身牵起掌心的发丝,吻了吻,倾下来的影子便笼罩住我。
他粗粝的手指沿着脖颈划到耳后,像个粗糙的吻,安抚似得碰了碰我的耳廓、耳垂。
我明白吗?
我怎么会不明白?
他的手抚过我的发丝、额角、眼睛……而后是越来越沉的呼吸,一寸寸洒上我的颈窝,离得那么近,男人温热的气息有种旖靡的黏稠味道,我分辨得出,那叫做情/欲。
我仿佛又站在了那张影绰的雾山石屏后,看到那团蠕动的虫蛹,只月婵的脸变成了我。
“殿下当真想做我的归宿吗?”
“可殿下答应月婵,不会教我拥有子嗣,这又该如何是好?”
我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太子,动作一顿,停在那里,一瞬已经足够他明白一切。
萧承衍缓缓地离开,抚住我后颈的手也松开,他的眉头只紧皱了一瞬,便说不清喜怒地摇头笑了笑,“那个疯女人,为了一点可怜的嫉妒和怨恨,真是什么蠢事都做得出。”
我与萧承衍成婚的第三日,就从这一刻开始,他卸下了伪装的儒雅面具。
所谓今生的夫妻,前世都曾有人苦苦修行百年——我是不信的。但倘若没有那扇雾山石屏,天长日久,大抵总有一天我会信——就连所谓的天生凤命,我如今不也信了?
可原来他那金镂玉质的内里中,是藏着完全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一个与我前世今生扮夫妻,一个与月婵刀锋相见论长短,一个是假,另一个是更真的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