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一章【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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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较于来时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的莽撞，从凰墨书处返回住所的路上就显得顺畅了许多。
借着身形的优势与绿植的遮挡，我灵活地穿梭于炎州刺史府的各个角落之中，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前进着。——此处戒备森严，即便是到了深夜也依旧随时可见来往的家仆或是侍卫正在巡逻，可想而知这座宅邸背地里究竟潜藏了多大的秘密、又埋伏着多大的野心。
然而纵使脑中思虑万千，我也始终按捺着专心行动，一直到摸回房间之后才缓缓松开了自己紧攥的拳头，低头看向那根被我死死囚于掌心的发丝。
片刻之后，公良平亦悄然落地，恭敬地跪在一旁向我低声汇报方才收集到的情报。
一夜无眠。
...
......
次日，从公良平放置在其枕下的纸条中得到指示后的嵇承如约与我开展了行动，打着散步的名义带着我在炎州刺史府内闲逛，实则则是在我的带领下试图靠近昨夜我发现凰墨书处的那座院落。
事实上，关于这场行动倒也不是我们在做无用功，毕竟赵氏派来监视我们的仆从又不是什么傻子、当然会在我们抵达凰墨书的住处之前设法将我们带离至另一条路线，因此我的目的其实就仅仅只是为了要让嵇承大概知道凰墨书所在的方向、从而方便我们之后以营救她为首要目标而制定相应的计划。
凰墨书现在绝不能死。——这点毋庸置疑。
凰从文那边的情况尚不清楚，但如今凰墨书既然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又或者应该说是得到了传国玉玺本身，那么她的重要程度就不是当初宫里那名存在感稀薄的大皇女可以比拟的了。
至少在这场我与赵星言的战争之中，凰墨书的重要程度绝不亚于传国玉玺。
因着到临时行动的缘故、加之我也需要单独将昨夜公良平得来的情报转述给嵇承，故此我二人均未邀请郑钜同游，在赵氏一众监视的视线下泰然自若地散着步。
然而——
“从前我竟不知南纪有着这般胆量，能在赵氏的眼皮底下如此嚣张。”
在经过一处曲廊转角之时，仗着身后跟着的‘尾巴’暂时看不见他朝我转过来的脸，嵇承执扇半抵唇角掩住笑意朝我低低道了一声，脸上看不见半分忧惧。
我早已大概熟悉了嵇承的性格，知道眼下他这又是在试探于我，得之此言也只是回以一笑，看着前方目不转视道：“若姑父再与南纪相处得久一些，便会知道南纪的胆量远不止于此。”
“是吗？”嵇承摇了摇扇子，脚下步伐一刻不停，语气中似另有所指“那看来姑父往后可要多加关注南纪才行了。”
“那是自然。”
谈话间左右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我与嵇承便已然达成了某种共识，心中对于彼此的立场与态度最是清楚不过，而后又在下一个瞬间回归于平静。
抬脚径直踢开路边一颗不长眼的碎石，我顺势将滑落的一缕鬓发撩至耳后，余光隐晦地瞥了一眼身后，看着那乌泱泱的一片仆从忍不住在咂了咂舌，随后收回视线状似不经意般开口道：
“想不到赵刺史的宅邸竟这般华丽精美，内里布局处处秀丽雅致，看得人一时眼花缭乱。...姑父，不若陪南纪在前方方亭处歇歇脚，顺便再讲解一番其中的巧思，好让南纪涨涨见识如何？”
此话一出，嵇承便知道我打的是什么坏注意了。他弯了弯眼睛，当即合上折扇配合道：“好啊，正巧老夫也有些累了，那就依南纪所言吧。”
我与嵇承语气自然、面上更是尽显一派悠闲之色，任谁也不可能看出方才我二人话语中所指究竟是为何意，全然不顾身后跟着的尾巴们、自顾自地朝着前方的方亭走去。
我虽一向讨厌文官那套弯弯绕绕的话术，却也不得不承认与聪明人打交道的确让人心情愉快，尤其是当对方刚刚才向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的时候，作为同一战线的盟友间的相适度自然无需多言。
然而正所谓凡事都有两面性。在嵇承能够迅速追上我的脚步并调整自身策略与我保持一致的同时，我也必须要时刻警惕、避免其因太过了解而反过来试图掌控我的情况发生。——虽然这个想法在现在看来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但以长远的角度而言又确实是我不得不需要注意的事项，并且这一情况对于往后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同样地适用。
总之，多一份防备就少一份危险，谨慎一些对我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再说回正事。——从我最开始提议休息的位置到方亭之间的距离其实并没有多远，不过走了短短的几十步后便已落座，而那些一直跟在我与嵇承身后的侍从们也在这时自觉端来了茶水与点心以供我们享用。
虽然有些怀疑赵星言府上端来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吃，但转念一想反正我都已经在炎州刺史府内待了快半个月的时间，若赵星言有心杀我、那我早就应该死了才对，于是便爽快地摁下了心头那丁点微妙的疑虑，与嵇承一面吃着赵星言家的提供的茶点、一面对着她家的庭院的风格指指点点，活脱脱一副‘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的丑/恶嘴脸，听得一旁负责侍奉的仆从都忍不住悄悄皱起了眉头。
我和嵇承对此置若罔闻、倒不如说这才是我们想要结果，于是又故意用了更为激励的言辞表达了各自的看法，话里话外均在讽刺赵星言是个没品的小/辣/鸡，一直到周遭几名仆从的脸色都已黑如锅底，我和嵇承才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由我出面随便寻了个借口将他们打发至一旁。
“嗯？怎么还在这里？...嘁，都下去吧，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
我脚趾抠地，强忍住羞耻心当着嵇承的面装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对着仆从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头又满脸崇拜与尊敬地看着嵇承，似讨好般继续道：“姑父，咱们继续。”
嵇承嘴角一抽，险些没能绷住自己的表情。——也幸亏其手里正巧端着茶杯可以遮掩一二，否则定叫这些仆从看出什么端倪。
听了自家主人良久的坏话，现下又无缘无故地遭人贬低，这些仆从自然不想再在此处过多停留，却又碍于赵星言的命令无法擅自离开。两厢为难之下还是由其中一个看上去应该是领头人的做出了决定，带着一众仆从恭敬地退至方亭外不远处等候，也算是对我和嵇承连续不重复地骂了赵星言两柱香时间的妥协。
没有了烦人的眼线在时刻盯着我与嵇承的动向、也不必担心她们光明正大地偷听我和嵇承地谈话，我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勉强得以放松些许、连带着脸上轻浮的笑意也渐渐趋近于无，端起茶杯就着亭外的风景浅浅地抿了一口。
“凰墨书还活着，玉玺也在她的身上。但赵星言打算杀了她、然后用自己的女儿冒充大皇女。”
“是吗？”
嵇承面色不改，好似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丝毫没有为之产生半点动摇，整个人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沉稳模样，问我道：“你打算怎么做？”
恰巧此时池中有一游鱼惊扰了水面，在激起一小块水花的同时亦荡起千层涟漪，波光粼粼间将我二人的脸色映得晦涩不清。
今日的确是个好天气，可惜地方却不是个好地方。
我如是想到。
迟疑片刻之后，我缓缓放下了茶杯，道：“...目前还没有头绪。但、营救肯定是首要目标。”
说完，我与嵇承便双双陷入到了良久的沉默之中。——只见他端坐于座上、拇指指腹一直反复摩擦着茶杯的边缘，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而我亦趁着这短暂的空隙发动自己的全部思绪，捉摸着该如何才能将凰墨书从炎州救出。
毫无疑问，嵇承的协助对于这场救援是必不可少的、甚至还极有可能需要借助到郑钜方面的力量。其中最理想的方法无疑是设法在炎州制造出骚乱、趁着赵氏难以防备之际抓紧时间将其送出刺史府，但打草惊蛇实乃下下之举，且此方法极有可能反让嵇承与郑钜落入危险的境地，因此自然也就被我首先排除到了脑海之外。
可问题是若无法制造出骚乱，一时半会儿间我也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办法能将凰墨书完整地从戒备森严的刺史府中带离......虽说偷梁换柱当为最优之策，可眼下我又该从何处去寻合适的人选作为凰墨书的替身？至于用我那就更没有可能了，且不提长相方面的差距，就单说我与凰墨书的身形，恐怕赵氏一眼就能拆穿我们的诡/计。
头疼。
我长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因过度忧虑而隐隐有些阵痛的额角，正欲开口主动询问嵇承的看法之际，却瞥见不远处似乎正有某人朝着我们的方向徐徐走来。——那人身着一袭墨绿色衣裳，晃一眼竟有些与这炎州刺史府满园的春/色额外相衬，亦叫人难以分辨善恶敌友。
面对突如其来的第三人，我虽暂且无法判断他的来意究竟为何、却也能通过他可以自由地在刺史府内行走这点大概判断出其绝不可能是站在我们这一方的‘盟友’，于是忙收敛了动作，生生压下原本舒缓疼痛的手改为半托着脸斜斜地撑在桌上，借着遮挡低声提醒了仍在思考中的嵇承一句：
“有人来了。”
嵇承惊了一瞬，手中捏着的茶杯不小心摇晃出半滴茶水打湿了他的手指，又很快重新调整了方向端起来将之一饮而尽，随后若无其事地在袖口上擦了擦、简单销毁了所有证据。
与此同时，那人亦来到了方亭之外，主动出声朝着我与嵇承拜会道：
“在下炎州刺史夫人，敝姓宦、名竹，不知前方二位可是颢州刺史嵇承嵇刺史与屈氏南纪？”【①】
炎州刺史夫人...那可不就正是赵星言的夫人吗？
我心下顿惊，不曾想自己竟会在此处见到赵星言的夫人，看向来人的眼神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审视——绿发黑眼、皮肤白皙，发色较赵星言相比要深沉得多，且眉目深邃、鼻子英挺，面相看着再温顺不过......可他来找我们干什么？
难不成......
正当我还在暗自揣测着赵夫人的来意之时，嵇承行动了——作为长辈、且又是这里明面上身份最高的人，嵇承无法对赵夫人的拜会视而不见，否则这将会被当作是一种对于赵夫人的刁难，极有可能会引来赵星言及其党/羽的敌视，回道：“正是，不——”
然而还未等嵇承说完，赵夫人便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其语气虽仍如来时那般平静客套、但我却莫名地从中嗅出了一丝紧张与祈求，仿佛有某种可怖的东西正躲在暗处追赶他的脚步一般：
“今日贸然打搅实属抱歉，但在下久居炎州不曾出过远门，对外面的人文风情实在是好奇得打紧，正巧难得刺史府上来了客人、不知可否求嵇刺史为在下讲解一二？”
视线不动声色地略过赵夫人身后来到那名安静跟着的侍从脸上，我悄悄点了点桌面，示意让嵇承暂且先同意赵夫人的请求、顺带探一探他的底细，而自己则径直站起身来，揣着恰到好处的虚假笑意朝二人拜了一拜，道：“既然如此，那南纪就先行退下去了。”
“啊？好...”
大抵是没预料到我竟如此配合，赵夫人愣了愣、忍不住抬眼看向了我，却又在刹那间变得迷茫与不可置信。见我起身欲走连忙大声制止、慌乱间还伸出手试图抓住我的衣袖：“等、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本就对赵夫人持有怀疑，见此情形更是立即停止了动作，面上却仍收敛了敌意装作不解地看向赵夫人，而后者也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僵在半空中的手不甘地虚抓了几下，随后又悻悻地收了回去，尴尬之情溢于言表。
自家的主人在客人面前失了礼仪，身为侍从却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全然没有要替主人解围的意思。——我眯了眯眼睛，觉得眼下这幕透露出来的讯息当真是有趣得要紧。
赵氏究竟——
不过转瞬之间，我就已经整理好了思绪，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主动替赵夫人解围道：
“原来如此，赵夫人也误会了。...赵夫人有所不知，南纪幼时太过顽劣、在家中总是四处闯祸，惹得姑母头疼不已，偏偏姑父还又身居高位，若是冲撞了哪位客人可就麻烦大了，因此每每都会令南纪先行退下，方才见赵夫人也不过是出于习惯先行，没想今日赵夫人竟这般心善，不如旁人那般都嫌南纪碍事。”
而随着我的行动，嵇承也在这时出言附和了几句，还顺带为我凭空捏造了一堆完全没有发生过的童年逸事：
“是啊，赵夫人，你可别看这小子现在一副懂事的模样，以前可没少给老夫和夫人惹出事端来，上房揭瓦追鸡撵狗那都是常态，实在是把老夫逼得没有办法了、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真的？”
尽管知道嵇承这是在为了配合我的行动而临时现编的谎话，但这并不妨碍我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势必要找个机会将他今日当面编排我的仇报回去。偏偏赵夫人还被嵇承口中的往事勾起了兴趣、一副跃跃欲听的表情似乎是在好奇‘我’小时候能有多爱闯祸，害得我只能重新坐回座上，一面强撑着假笑坐在座上听着嵇承胡说八道、一面又要为了配合他的表演时不时装出恼羞成怒的模样。
天地良心，我可从来没有闯过什么祸。...就算是曾经年幼时贪玩不知礼数做出了蠢事，父君也会很快替我处理干净，绝不可能放任我辱没皇室尊严不管。
所幸嵇承还算懂得分寸，并未说出一些太过离谱的话。看着眼前嵇承与赵夫人笑作一团其乐融融的场景，我忍不住低头又抿了一口茶，余光再度瞥了一眼赵夫人身后的那名侍从。
或许是因为常年跟随父君习武的缘故，我对旁人的敌意十分敏/感，自然也能轻松感知到来自此人身上散发着的不好惹的气息。
原以为这是赵星言爱夫心切担忧有谁会对赵夫人不利而特意派来保护他的侍卫，却没想到赵夫人竟会这般忌惮对方，就连早前这侍卫护主不利的责任都不敢追究。比起保护、反而倒更像是监视一类的......这样看来，我的推测果然是正确的。
赵夫人的确是被赵星言强娶而来的。——如此一来，也就可以解释了为何赵夫人会鲜少出现于人前，甚至就连专程为颢州刺史与朱州刺史设下的接风宴都无法出席。
真是愚蠢。
我在心底冷笑连连，明明是由女人犯下的错误、却最终要由男人来承担结果，当真是愚不可及【②】。——然而尽管如此，我也依旧不打算将赵夫人纳入同盟的阵营之中，而是暗自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打算从他的口中探出有关刺史府的情报。
诚然，赵星言的确卑/劣，但我也不见得比他好到哪里去。血海深仇面前我并不打算怜香惜玉，也不准备为了保护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增加暴/露的风险。
换句话说，现在的宦竹还不值得我为他冒险。
我知道这是迁怒，也是对我所背负的责任的一种亵/渎——平心而论，宦竹作为赵氏权力下的受害者、又是赤凰王朝的子民，我本该具有义务将他也一并从这龙潭虎穴中救出，可谁又能保证他对赵星言就一定是无情的呢？
若宦竹恨透了赵星言、主动要站在我这一方，那自然无可厚非；但若他心中对赵星言有情、知道了我打算通过利用他杀死赵星言，又是否会因此对我产生怨恨并成为我的下一个敌人？
潜在的危险应当被尽早排除、宁可滥/杀也绝不可以错失。——尽管这与父君一直以来期望我成长的方向截然相反，却也是当今我想在这乱世中立足的唯一方法。
我若有/情，这世上多得是有人替我无/情。...比起从一开始就为考虑所有人的感受而顾首顾尾地受百般桎梏，我更信奉通过牺/牲一小部分的利益换取绝大多数的和平，哪怕被牺/牲的这部分人中就包含着我。
父君向来不喜我的这份残酷、甚至一度因为误会我将人命看得太过轻/贱而感到愤怒，却也不得不最终承认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故而对于宦竹，我虽出于人/性的本能同情他的不幸，却也绝不会为了这份同情而擅自行动，正如同当初我在西树时面对风涓那样。
和平需要牺/牲。
而宦竹，便是这其中的一部分。
纵使脑中思绪万千、于现实中也不过短短一瞬。...将那口已然有些凉了的茶水咽下，我放下茶杯，一抬头便与正巧看着我的赵夫人对视了满怀，所幸眼底未来得及散尽的寒意并未被他察觉。
赵夫人对于自己接下来即将遭遇的危险浑然不觉，他刚刚才从嵇承杜撰的一系列往事中脱离出来，现在正细细地打量着我的面庞，而后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南纪也已经这么大了。”
我迅速反应过来赵夫人话中所指是在承接嵇承对我幼时的‘回忆’，随即抬眉调笑道：“若姑父再少向赵夫人说些南纪幼时糗事，那时间还能过得再快一些。”
赵夫人不明所以、还以为我是在打趣自己听着过去的往事不禁坐如针毡顿感度日如年，忍不住被逗得掩口而笑，还顺带夸了我一番今后定能做出不凡的成就。
我笑而不语，眼神一直紧紧盯着嵇承的方向，果然看见后者已然读懂了我话中的含义，此时正在一旁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却不曾料到我早已在心底给他记了无数笔。
——我才没有穿着尿布满院跑！
牺牲了自己名声的结果就只是让目标放下戒备，这场交易虽不至于太赔、但也着实令我感到了不划算。——看着嵇承那副在混熟以后日益不靠谱的嘴脸，我最终还是决定由自己主动出击，指着桌上已经空掉了的点心盘对着赵夫人身后的侍从厉声呵道：“看不见这里已经空了吗？还不快去再拿？”
“呃、啊？不...那个，南纪饿了的话，那我去找别人来拿如何？”
赵夫人闻言脸色一僵，身为主人却要为了侍奉自己的仆人慌乱地打着圆场、甚至还说出了主动去找仆从去拿点心这种没出息的话、简直和凰墨书有得一拼。而他身后的那名侍从更是傲气得紧，任由赵夫人独自手足无措也依旧无动于衷，也算是在某种层面上再度证实了我的猜想。
于是我皱起了眉，假意劝诫道：“赵夫人身为赵刺史的夫人，怎么可以去做那种小事？...桌上的茶点空了许久，就连我杯里的茶水都已经快凉透了，而他作为侍从却连最基础的端茶倒水的眼力都没有，现在还又装作什么也听不见的样子——赵夫人，恕南纪直言，这侍从分明是在欺负您心善，还不如直接将今日之事告知赵刺史、让她把这不听话的东西发卖出去了罢。”
“发卖？...这会不会有些太........”
许是对于舞者出身的赵夫人而言‘发卖’这两个字象征着太多不好的含义，他缓下了语气、脸上亦带了几分不忍，可才刚一开口就被那侍从抢了先：“是。”
说完，那侍从竟毫不客气地就要伸手夺我茶杯，孰料我反应比他还要更快一步，反手便将茶水泼了他一脸。
毫无防备间，那侍从被径直泼了满面，现场随即陷入到一片死寂之中。
赵夫人被吓得脸色发白，看着那侍从头上不断滴落的茶水险些当场晕厥，而一旁的嵇承更是肉眼可见的慌乱了一瞬，全然没有料到我在赵星言的地盘上竟也敢如此嚣张，当真是应了早前那句【胆量不止于此】。
不会护主的狗不是好狗，而见谁都咬的狗更不用多说。若是换到以往宫中就算是被父君命人拖下去当众打死也都是他的福气，落入我的手中更是有千百万种方式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看着面前正用怨毒的眼神紧盯着我的侍从，我虽现在就想一剑砍下他肮脏的头好叫他再也无法出现在我的面前，却也还是不得不碍于嵇承和赵夫人的面强忍住动手的冲动，嫌恶道：
“听不懂人话的东西，炎州刺史府难道没教过你如何服侍人吗？”
“南纪！”
似是察觉到了危险诞生的苗头，嵇承赶忙厉声呵止了我、试图阻止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却又在我回头看向他的刹那被掐灭了声音。
熟悉的恐惧再度浮现于我的眼前，是与那个夜晚相似却又不完全尽然的色彩，了无声息的风悄然席卷了我二人之间，为湿润的沿海城市带来了边境的风沙。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隐隐失控了。
起初只是无人察觉的渗透、就像是吃饭喝水那般再平常不过，偶尔的疏漏也不至于令人产生怀疑，到后来逐渐凝聚成了溪流将我缠绕其中，等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集结成了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正不断地动摇我的意志。
可我依旧清醒。
身后的赤凰图腾并没有任何发烫的迹象，这说明此时我的内心十分地平静，甚至到了可以客观地分析嵇承对我感到恐惧的原因的地步。
他大抵是从我身上看到了母皇的影子、就像是我父君曾经做过的那样，擅自以为我也继承了血脉中那份嗜杀的恶德、将人的性命视如草芥般轻易舍弃。——但事实恰恰相反，正因为知晓生命诞生有多么不易、知晓百姓们想要在这个乱世中生存有多么艰难，我才能迅速做出决断进行取舍，哪怕其中的代价在常人看来有多么无法理解。
只是一昧的仁慈与柔软是不可能挽回这个濒临崩塌的王朝的。
我所前进的道路只会由尸骸与血肉堆砌而成。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更知道今日自己所作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可我真的实在太需要一个机会了——一个可以助我破解眼下最大的局的机会。
既然始终无法绕开惊动赵氏的结果，那我便不如干脆将事情闹得更大一些、通过赵星言的女儿使这场本就已经乱成一谭浑水的局变得更加混乱，在尽可能拖延时间将凰墨书送出炎州的同时也为嵇承和郑钜创造脱身的机会。
而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决定从赵星言的女儿身上下手，那么首先我就必须要得到有关她的情报，赵夫人无疑就是这个突破口。
他心思单纯、几乎将想法全写在了脸上，性格还有些懦弱、就算是被自己的侍从欺负了也不敢向赵星言告状，而想要从这样的他口中套出情报对我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所以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一切的行动都是在经过深思与考量后采取的最佳方案。——若硬要挑刺的话，无非也就是行为上稍微有些过/激罢了。
可这又有什么问题吗？——对于自己的敌人，我真的要考虑他们的感受吗？
既不能为我所用、又要站在我的对立面上，除了给人带来麻烦以外便毫无利用价值，甚至还只会不断地惹我恼怒——这样的人，我真的有必要温和地对待他们吗？
我没有错。
错的只是那群自以为了解了我、便擅自将自己的观念和规矩强行硬套在我身上的人们，一旦我露出半点不符合她们期望的样子又转而对我投向恐惧与害怕的目光，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般。
但是没有关系的，
为了大业，我可以学会忍耐。
短暂的妥协也是拉拢中的一环，至少在我成长到即便不需要的他的协助也能站稳脚跟之前，我都绝不会让嵇承变成我的敌人。
“...姑父，”
于是在良久的沉默过后，我率先放松了身体，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开口对着嵇承道，
“南纪今日好像又惹祸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