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苕》高弟

86、第八十四章 白头

　　空旷萧索的落樱林，四处荒败，干枯枯的枝丫，在落魄夕阳的光影中，浑浑噩噩地错杂相交，昏黄的太阳坠落在这一片惨淡中，最终也失了颜色，带着全身的悲凉，散开无穷无尽的绝望。

　　那些哀伤的生命，早在那个夏天到来的时候全部凋谢，空空留下一副残败的身躯，我还记得前不久庆典的时候，因为圣灵之泪的作用，它们曾好好地再次灿烂过一回，可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时光的摧残，那样的精彩，也只像回光返照般而一去不复返，它们本该就如此凄凉。

　　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却终于因为那满心的沉重而不小心踩到了地上枯落的枝丫，惊扰到了前方正在深思的男人。

　　“回来了吗？”

　　樱花树下的男人背对着我，坐在玉桌旁，淡淡的声音从他那里传来，也不回头。他的手横在空中，微微倾斜，然后举起酒杯仰头饮下，随即又恢复原来的姿态，接着倒酒，又是孤独一饮·····

　　我远远地望着樱花树下那个被浓浓寂寞笼罩的男人，连忙伸出手来死劲捂住自己的嘴，我拼命地忍着自己颤抖的哭声，却怎么也关不住那奔涌而出的泪水。

　　红静静坐在那里，他一袭红衣，美得好像地狱的修罗，那如画一样的背影，上面散满了万根银丝。

　　狰狞的····

　　邪恶的····

　　无奈的····

　　白色。

　　红的头发，为何变成了白色？

　　如雪样苍白的银发，瀑布般倾落下来，凌乱地散在他鲜艳夺目的红色衣裳上，血一般刺眼的红，因为白色的衬托而更显妖艳，沐浴在那浸血的黄昏中，美得毫不真实。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的无双？红的倾城惊艳得好像根本就不属于这满是尘埃的凡间一样。

　　“苕儿····”

　　前方的红突然轻轻地叫了一声，我心一惊，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莫不是红已经发现我正在他的身后？

　　“苕儿···我的苕儿···”

　　充满了哀伤的声音再次从前方传来，红软软地趴在了桌上，满身凄怅，这竟然是他醉梦之中的呢喃。

　　此刻我的心已悲戚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眼泪再次哗哗地急骤涌出。

　　红，他真的要死了么？

　　炎昕婷告诉我，红的身体早在十四年前就埋下了祸根，红因为一出生就被人下了各种毒药，聚毒缠身，使得他夜夜都受到疼痛的剧烈吞噬，他本来就活不过六岁。可是老主殿不甘心，动用各种手段，终于得到一本旷世奇书——《焚天》。

　　练了《焚天》的人，能够克对百毒，并且能使练功之人达到极高的武术造诣，天上地下无所不能。这是一位逃难的族王献给老主殿的，老主殿得到之后，连忙给红灌入了上面的武功，这才以《焚天》的巨大威力，压下了红体内的聚集的百毒。

　　但世界上本没有免费的午餐，凡是练了《焚天》的人，也将时时刻刻受到《焚天》的巨痛侵袭，练得越久层次越高，所练之人受到的痛苦也会愈来愈烈，等到了一定的阶段，练功者将会被《焚天》反噬，以致尸骨无存。

　　《焚天》其实是一本邪书，但当时老主殿看红已经毒浸骨髓，根本别无他法，于是不得不冒险一试。这邪功果然抵挡住了红体内聚毒的侵咬，而红受到的毒害也刚好抵挡《焚天》的反噬，二者就在红的体内相互压制，消长平衡。

　　这十四年来红的身体便一直忍受着二者的斗争，虽然它们相互抵触，但一个月内总是要发作两次，时而因为剧毒占到优势，时而由于《焚天》夺得机会，当一方夺得了主动的时候，红无一例外都要受到非人的疼痛，但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活下来。

　　那一次我闯入回雪阁，刚好撞见了红发病的样子，然后同情心泛滥，给他服下了白芷老爹研究多年的解毒丹药，从此便解除了红体内的剧毒。可是《焚天》与毒是相互斗争来维持平衡的，当一方的威胁解除之后，另一方便很快夺得主动，《焚天》的反噬渐渐占领了红的全身，因为红练《焚天》多年，所以已经无药可解，终于沦落到了这等地步。

　　我真的没有想到，原来竟然是自己害了红，当我解除红体内百毒的时候，红即将死去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竟然是我，是我害了红。
　　······

　　夕阳黯淡，模糊了前方之人的绝代风采，我满心悲戚地看着那个一身寂寞的红衣男子，忽而看到他绝望的身影软软倒下。

　　我大惊，连忙呼喊着跑上前去，将红紧紧地拥在怀里。

　　“好痛。”红深深蹙眉，然后伸出手来揉了揉侧脑，我见状，连忙也伸出自己的手帮他轻轻地按摩。

　　“红，你怎么样，还痛不痛。”我小心翼翼地问着红，声音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哭腔。

　　红睁开眼睛，无穷无尽的光华从那夺人的眸子中泻出，曜亮了这个世上所有的肮脏。

　　他定定地看住我。

　　“苕儿，真的是你么？我的苕儿。”

　　我努力对他挤出一个微笑，然而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啪嗒滴到他的脸上。

　　“苕儿，真的是你呀。”

　　红的脸也开始幸福地微笑起来，可是笑到一半，他的的脸色顿时变得慌张，他连忙摸了一下满头的白发，接着便仓皇起身，想要逃跑。

　　“苕儿快走，苕儿不要看。”他的声音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连忙紧紧抱住他，心里悲伤欲死。

　　能不能让我代替你死掉，我真的不忍心再看到你受到那样的折磨了。

　　红使劲地在我怀中挣扎，却终于因为酒醉无力，软在我的怀里。

　　然后我看见他笑了，淡淡的红晕出现在他的脸上，他的眼色迷离，微微反射着黄昏的夕阳。

　　“不，你不是苕儿，我的苕儿早就忘记我了，你怎么会是我的苕儿呢？”他这般自言自语着，表情落寞。

　　我难过得无以复加。

　　“那你是谁？哦，我知道了，你是婷儿对不对？”红的脸上突然出现了孩子一般的笑颜。

　　“婷儿，你把那对耳环给金银铜送去了么？苕儿见到可曾开心？我就知道她一定会开心的，是不是？”红继续像孩子一样地笑起来，它那么的开心，美丽的眼眸弯了浅浅的月牙，里面全是数不胜数的幸福。

　　而我却早已泣不成声。

　　突然，红的笑容不见了，他竟然低声地哭泣起来，“婷儿，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明明让她忘记了我，却总是忍不住偷偷跑去看她，还隔三差五地命金银铜去送给她东西，好像不甘心自己就这么被她遗忘了似的······”

　　“可是，我是真的不忍心啊，我看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冷得缩成了小猫似的样子，我的心都碎了，我那样紧紧地抱着她，用尽我的全力给她温暖，我真想一直就那样抱着她，那该死的天为什么要亮，为什么要让我放手·····婷儿，你说是不是我以前坏事做多了，老天在惩罚我呢？”红的哭泣越来越凄凉，他的绝望几乎使得这个世界都要崩溃。

　　原来，在金银山庄那些寒冷的夜晚，是你带给我所有的温暖。

　　“可是，我以后再也不能抱她了，我的苕儿，我连看都不能看到她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心如刀割一般的难受，这苟延残喘的性命，终于要到了尽头······没有我，苕儿该怎么办，婷儿你说要是她哪天记起来的话，会是多么的恨我呀。”

　　我恨你，我真的好恨你，我恨你就这样自作主张地抛下我，一个人去忍受所有的灾难，你明知道等我醒来之后我一定会后悔痛苦，却还是那般恣意而为，你怎么可以这么的自私，就这样残忍地将我抛下，自己一个人孤独寒冷的上路，我·····绝不原谅。

　　“可是，我宁愿让她恨我。”

　　红含着眼泪又开始轻轻地微笑起来。

　　那让人心碎般的微笑连太阳也感到不忍，连忙急急地下了山，躲到黑夜的幕后，偷偷哭泣。

　　红，相信我，不管天上地下，我都会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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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章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