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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即将开始 她清理掉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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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沉甸甸的。
齿口很新。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李青玥摩挲着钥匙边缘,指腹来回三次。
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哪怕只是临时。
喉咙发紧。
“陈伯那人,”钱嘉行放下碗,望着远处苏式厂房的尖顶,“看着就是个管档案的老头。但在复兴厂,他说话比几个副厂长都管用。”
说完,看了眼窗外。
“怎么了?”
“没事。”他把窗帘拉上了。
转回头继续。
“他能让食堂留腊肉,能批单间宿舍。这本身就是态度。他看重你,以后你在镇上办事会方便很多。”
两人收拾完。
钱嘉行把碗筷收进布包。李青玥蹲下来,用手刨土,把火堆埋了。
炭灰也埋干净。
一粒灰都没留下。
“手艺不错。”她看他利索的动作。
钱嘉行顿了顿:“我爹以前是厨子。在镇上开过饭馆。”
说完背起布包往山下走。
李青玥想多问些。
却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牲口棚时,运输队的老赵已经等着了。
牵着两头骡子。蹄甲开裂,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李同志,能修蹄吗?多少钱?”
“一块一头。”
“行。两块!”
一下午没闲着。
修蹄。清创。敷药。
骡子脾气倔。她耐着性子哄,手按在骡子脖颈上,感觉到肌肉从僵硬慢慢松弛。
剪刀咔嚓咔嚓。蹄甲修出整齐的弧度。
刮刀清理蹄缝。撒上防感染的药粉,黄白色,在裂口处结成一层薄痂。
消息传开。
陆续来了几个工人。
牛腹胀的——她把手掌贴在牛腹左侧,掌心感觉到鼓胀的硬块。手指按压,牛哼了一声,四条腿往前挪了半步。
羊生疮的——翻开羊毛,疮口流脓,一股发酵的酸臭味扑上来。
她一一处理。
收费公道。
到傍晚收工,又挣了九块三毛。
零头是药钱。
今天总共十九块四毛。
她躲在棚子角落里。把钱仔细数了两遍。
最大面额五块。最小的是一分硬币。
用块干净蓝布包好。裹了两层。塞进怀里。
十九块四毛。
三级工大半个月的工资。
太快了。
快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想起老家堂屋里那根房梁。突然断掉的那根。
姥爷临终前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还有爷爷笔记里那些朱笔字。
黄昏时分,夕阳把烟囱的烟镀上金边。
下班的工人从车间涌出来。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广播里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
钱嘉行来找她时,她刚洗完热水澡。
水流冲掉指缝里的药膏和血污。指缝深处还有干涸的血迹,洗了三遍才干净。
“准备好了?”
“嗯。”
“去宿舍歇会儿。半夜我来叫你。”
女工宿舍楼是栋三层红砖楼。墙皮剥落。
一楼最里面那间,门上挂了新锁。
打开门。
房间很小。干净。
一张单人木板床,铺着蓝白格子床单。被褥叠得方正,四角对齐。闻得出晒过太阳的味道。
旧木桌。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暖壶和两个红双喜搪瓷缸。搪瓷缸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
窗台上有个破罐头瓶。插着几枝野菊花。花瓣耷拉着,蔫了。
“陈伯安排的。”钱嘉行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李青玥走进房间。
水泥地扫得发亮。
她在床边坐下。床垫比想象中软——手指按下去,陷了一个坑。
下面铺了厚棉絮。
“我住隔壁。”钱嘉行指了指左边,“有事敲墙。”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李青玥从怀里掏出蓝布包。放在桌上。又数了一遍。
准确无误。
她把布包塞在枕头底下。
然后从药箱最底层拿出《清余录》。
深蓝色布面封面。边角起毛。书页泛黄。
她翻到“遗毒清理”那页。
蝇头小楷。
想起爷爷写这些字的时候——手抖,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墨点。
“爷爷。”
没有回应。
蝇头小楷在油灯光下显得沉重:
“秽者,非病非毒,乃怨念之结、执念之形。附于实物,寄于体,蚀人心智,损人精气。清理之法,须以正念为引,朱砂为界,精血为媒……”
爷爷的字迹到这里笔画加重。
墨迹深浸纸背。从背面摸上去,能感觉到凸起的笔痕。
她合上书。
指腹摩挲着“清余”两个字。
“爷爷。”她再次轻声说。
声音在空房间里散开,没有回应。
她躺下来。
床很软。被褥暖烘烘的。棉絮的味道钻进鼻腔。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厂区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晕开。
远处夜班车间机器声隐隐传来。低沉,有规律。
像心跳。
她闭上眼睛。
身体疲惫。
大脑清醒。
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胃部抽紧。
但握紧药箱带子时,掌心传来的触感——粗糙的帆布纹路——把那阵寒意压了下去。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皂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
她睡着了。
桌上的闹钟指向凌晨一点半时,敲门声响了。
笃。
笃。
笃。
三下。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敲在耳膜上。
李青玥立刻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几何光斑——长方形,带着窗棂的影子。
那些光斑已经悄悄移动了一大截。
从床脚移到了门边。
“李青玥,该起了。”钱嘉行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开灯。
摸黑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从脚底板蹿上来。
开门。
钱嘉行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煤油灯。
玻璃灯罩擦得干净。没有一丝指纹。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在灯罩里纹丝不动。
他换了深色衣服。袖口扎紧。
眼睛里没有一点睡意。
“陈伯在等了。”
李青玥点点头。
回屋穿好外衣。背上药箱。
检查布袋:朱砂。新剪刀。药材。安神丸。
都在。
还有今天挣的钱,在枕头底下。
她犹豫了一下。
掏出来。贴身放好。蓝布包隔着内衣,硌在胸口。
两人走出宿舍楼。
夜很深。很静。
白天的喧嚣褪去。厂区空旷。
大部分路灯都熄了。只有主干道上几盏还亮着,灯柱下飞着几只蛾子,翅膀扑棱棱地响。
脚步声在水泥路上发出清晰回响。
惊动路边草丛里的虫。虫鸣乍起,又歇。
穿过空旷的厂区广场。走向那排平房。
三排二栋。
档案资料室。
门虚掩着。
透出昏黄的光。
那光在浓黑中格外扎眼——像是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
陈伯坐在旧木桌后面。
桌上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火苗比平时高。
看见他们进来,他抬起眼。点点头。
他换了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实。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扣上了,勒着脖子。
比平时严肃。
“准备好了?”声音沙哑。
“好了。”
陈伯从抽屉里拿出深褐色小布袋。
推到面前。
布袋口用红绳系着。绳结打了三圈。
“这是按你爷爷配方配的助神药。加了双倍老山参。”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一旦感觉不对——头昏、眼花、心悸,或者听到不该听的——马上含一丸在舌下。别犹豫。”
李青玥的手微微发抖。
她接过布袋。沉甸甸的。
隔着布袋摸到药丸的形状。大概五六丸。每一粒都有花生米大小。
用力点头。
揣进最容易取到的外衣口袋。右口袋。和钥匙分开。
“今晚之后,”她看着陈伯,又看钱嘉行,“钱嘉行手腕上的,我能处理吗?”
陈伯看了钱嘉行一眼。
钱嘉行沉默着伸出左手。
卷起袖子。
在煤油灯光下,他手腕内侧那个暗红色扭曲印记,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条蜈蚣。蜷缩着。
“只要今晚成功,”陈伯转回目光,“你就有那个能力。不止小钱,还有另外四十位同事……厂里会给报酬。清理一个,五块钱。”
五块一个。
四十个。两百块。
李青玥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让头脑异常清醒。
两百块。
几乎是她债务的三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这是证明。
爷爷的笑脸,爸爸被债务压身紧皱的眉头在她脑海一闪而过。
最后她看向钱嘉行手腕上那个印记。
在昏暗光线下。
它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开始吧。”她说。
陈伯站起身。
从墙上取下那串沉重钥匙。铁制的,最大的那把有小手指粗。
走向档案室最里面那扇一直锁着的铁门。
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沉闷的咔哒声。锁簧弹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回荡。
铁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一股陈腐的、混杂着灰尘、旧纸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那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又像是糖烧焦了。
李青玥握紧药箱背带。
戴上口罩。
口罩内侧有一股樟脑味。
窗外,月亮移到中天正上方。
清辉冷冷洒下。
凌晨两点。
铁门后的黑暗中——
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刮擦木板的声响。
沙。
沙。
陈伯和钱嘉行的眼神,同时凝重了。
钱嘉行的右手悄悄握拳。
就在这时。
档案室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三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高。
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同色干部帽。
帽檐压得很低。
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一个线条利落的下巴。
帽檐的阴影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金属的反光。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煤油灯的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在地上投出陈伯和钱嘉行拉长的影子。
可这个人脚下——
空空荡荡。
没有影子。
他像一片薄薄的剪纸。贴在这个世界的表面。
陈伯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缩。
指关节发白。
“沈……沈先生。”他的声音干涩,“你怎么今晚来了?”
“路过。”
沈先生没进来。
他的目光——即使隔着帽檐的阴影,也能感觉到——落在李青玥身上。
那目光没有温度。
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或者一个即将失效的工具。
“按照规程,我需要在场监督。”
他声音平直。
“以防清理失败,造成次级污染。”
李青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钱嘉行往前半步。挡在她身侧。
声音紧绷:“什么规程?我们厂里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陈伯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挂在耳垂上。
“沈先生,”他的声音带着恳求,“这姑娘还小……应该不会造成……”
“年纪小不代表反噬小。”
沈先生打断他。
“甲类遗留物,每一次都是独立的评估。”
他顿了顿,“成功率,历史记录是百分之四十三点七。失败后果,你知道。”
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煤油灯光晕边缘,他的身体轮廓有些模糊。
像是被热气蒸得扭曲。
脚下,依旧没有影子。
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
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陈伯抹了把额头的汗。手指在额头上留下一道湿痕。
看向李青玥。眼神复杂——歉意、担忧、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青玥深深吸了口气。
冰凉的空气里。那股从铁门后渗出的甜腥味。似乎更浓了。
“开始吧。”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平静。
“无论看到什么,不许带回任何实体样本。”沈先生强调。
没有退路了。
要么,她清理掉里面的东西。
要么,门外那位“沈先生”,会清理掉她。
她迈步。走向铁门。
门缝溢出的空气温度忽冷忽热。
一阵凉。一阵烫。
钱嘉行想跟上来。陈伯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缓缓摇头。
钱嘉行的拳头握紧到骨节发白。指节咯咯响了两声。
目光死死锁住铁门。
呼吸粗重。鼻翼翕动。
李青玥跨过门槛。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爷爷躺在床上。喘不上气。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嘴张着。想说没说出来。
她没回头。
身影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不是慢慢变暗。
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
铁门在她身后,被陈伯缓缓推上。
耳边突然掠过一声极轻的——
无法辨别的叹息。
像风声。又像人声。
“咔哒。”
李青玥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门外铅笔的敲击声叠在了一起。
她睁开眼。
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往前走。
落锁的声音。
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门外,煤油灯的光摇曳着。火苗晃了两下,又稳住。
沈先生站在阴影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有他手里那支铅笔,不知何时又拿了出来。
轻轻敲打着那个小本子的硬壳。
哒。
哒。
哒。
规律。冰冷。像倒计时。
门内。
传出“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铁门的内壁。
铁门微微震颤了一下。
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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