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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莲 延盛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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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莲十二岁时,她娘病了一场,求医问药大半载保住了命,却是再做不了活计了。
她阿翁原是燕京有百亩地的富户,只他只有娘一个独女,便寻思着招个赘婿,盯上了爹,听说他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家里犯了事,又没个亲族能依,好在他生的好,又颇识几个字,才教阿翁一眼看中,给招做了女婿。
爹曾说他是会稽人,他小时候住的宅子比阿翁的百亩良田加一起还大,夏日最喜欢到宅中的荷塘顽,可要他说什么家里的事,爹也说不上来,因为他离家远徙到这处时才不过八九岁,委实记不得更多了,听闻阿翁招女婿本是要外孙随母姓的,但一听爹的出身当即拍板,说他不招赘婿,就嫁女儿,落魄了的名门也是名门,将来他外孙还能做个名门公子呢。
爹家道中落时已经开过蒙,识得几个字,阿翁定亲时或也存了要父亲考个秀才进士的心思,只爹虽识得几个字,读书却实在读不出名堂,阿翁遂息了这念头,左右爹纵做不了夫子也可抄些书补贴家用,若是他真发达了,还指不定要弃了娘这糟糠妻,这样想来,爹读书读不出名堂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这些话阿翁说的时候没避着她,左右她那时三四岁也听不懂这些,只最后她听到爹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说阿翁待他恩重如山,他来日是穷是富都绝不弃了娘,死也要同娘死在一处,她不懂什么是“穷”,什么是“富”,什么又是“死”,只是心头平白多了些热和气,于是她把她刚摘的莲蓬拿给爹,说爹不要死,阿莲给爹莲蓬吃。
阿翁在她五岁时去了,那时候她下头刚有一个三岁的弟弟和刚落地的妹妹,阿翁一走,家头的百亩地便只剩了二三十亩,这是阿翁去前嘱托的,说百亩地爹娘守不住,留个几十亩养家足矣,左右爹能抄书,娘能下地,养上一家子不成什么问题。爹娘都应了,也确实守住了,后来她又陆续多了几个弟妹,可爹娘都最疼她。
娘喜欢她是说她长得漂亮,阿翁家几代加一起都不及她一颗眼珠子,爹却说她长得像她奶奶,可要她问起奶奶,爹却是怎么也不肯多说,有时候她在窗下织布,会看到爹盯着她抹眼泪,她心头想着爹是不是又想起奶奶了,可爹不说,她也就没有问了。
她爹能抄书,娘又勤快,守着家里的几十亩地,纵是人口多,也能混个温饱,日子较邻里家还好过一些,只她十二岁时,娘在生最小的妹妹时胎位不正,眼看大人小孩都活不成,爹吓得魂飞魄散,忙花了大钱请大夫,好容易保住了母女二人的性命,可这番损了底子,往后只能养着了。
娘起初还能采采桑织织布,后来却是床也下不了,爹却还一味给娘求医问药,卖地卖牛也要救,娘素来要强,某天撑着身子要爬到井里一了百了,被邻里发现救了也绝了水米只盼不拖累他们一家子,爹抱着娘,直嚎着她若跟他娘一样去了他也不活了,两个人抱头痛哭,从此娘再也不提去死了。
家里头的光景就此一落千丈,上头的娘耕不了地,下头的弟弟妹妹们又小,爹每天不眠不休地抄书,她也带着妹妹们织布,可娘要吃药,最小的弟弟妹妹要喂奶,怎样都填不满这亏空,这时候不知什么人对爹说她年纪也大了,眼下这光景说好亲事是难了,但她生得好,若是卖给哪个将军或富户做妾,也是可得了银子教家里头缓过这阵,待几个弟弟长大撑起门户就好了,可爹一听这话便气得火冒三丈,拿着锄头就把说客赶出去:“阿莲不做妾!要做也是做皇帝亲王的妾,轮得到什么将军富户!”
她知道什么是妾,从前同爹娘进城的时候,她也见过大户人家的妾,爹叫她别看,说她们掉个钗环都够他们家几个月吃不上饭,又长吁短叹,说他从前在奶□□上见过更好的,只如今再也见不到了。她半夜想起那些衣着光鲜的姬妾,心想她若是她们定不会将那些钗环簪在头上,她要全攒下来,全给家头攒地,全给娘吃药,若是还有剩的,就让弟弟们去读书,便是读不出来,也可帮着爹抄书。
爹说不让她做妾,可只要能救娘,她什么都能做,第二天她就偷偷跑出家,找了人牙子,怯怯地说想卖身换银子,那人牙子把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转,同她实话实说了:“你生得好,清白人家出身,又会识文断字,卖身也卖得进好人家,我手头有两家人托我买妾,一个是五品的军户,一个是六品的文官,都算厚道人家,你想去哪一个?”
她不懂什么是五品、六品,只听到了做妾,她摇摇头,说:“我爹说,我不做妾,要做也是给皇帝亲王做妾。”
“你一个乡下丫头还想着给皇帝亲王做妾,也亏得你爹敢想。”人牙子止不住笑了,她又想到了什么,复而又道,“燕京没有什么皇帝亲王,公主倒是有一个,不过要到公主府是不买妾的,要去公主府,就只能做奴婢,你愿做奴婢吗?”
她知道什么是奴婢,阿翁还在时,他们家头也曾经养过奴婢,她还常和他们一起玩,她不怕做奴婢。她点了点头,人牙子随后就将她领去了公主府,教管事的验过之后,便给了她五十两银子教她拿回家里。
延盛二年,顾莲卖身进了清河长公主府,签的是死契,从此生死都由不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