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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全菌出击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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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嵘住的职工宿舍就在特管处背后那条巷子最深处,一栋灰扑扑的五层小楼,外墙的绿漆早已斑驳得不成样子,不过,这个季节的爬山虎倒是异常茂盛,占据了大半面墙,看起来依旧是满眼翠色。
回到101宿舍后,他依旧蔫蔫的,满脑子都是那双曾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默默埋怨自己胆小怕事——当时就应该上前问清楚的,而不是跟着项寻绕路走开。
项寻也因见证了这场颇具戏剧性的“久别重逢”戏码而困扰不已,回到宿舍后,立即钻进浴室冲了个凉,重新组织好语言才出来安慰宋嵘:“你自己也说了只是‘好像’而已,那个男的才露半张脸,黑灯瞎火的,说不定是你看走了眼……未必是你的,呃,男朋友……”
他们住的是四人间。
另外两位室友阿金和华子都在特管处食堂任职,忙活了一天,眼下都已经洗漱完毕准备歇息了,听项寻声情并茂、添油加醋描述了当时的情景后,两人立刻弹坐起身,追着新室友问八卦:
“什么?小嵘有对象了?还是个男的?”
“所以,你男朋友是被行动组的人抓回来的?”
“怎么这么想不开?非要和那种危险分子谈恋爱?旧社会就不提了,他这样的,在现代社会连社保都没有!”
“小嵘啊小嵘,你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胁迫的?”
听着耳边一声高过一声的感慨,宋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很勉强地扯动着唇角。
笑一下算了。
没有人再说话,101宿舍的氛围莫名有些诡谲。
项寻拨弄着打包盒里冷透的鲅鱼饺子,小声嘀咕:“……万一不是他呢?”
华子摸出手机:“找监管科的人打听一下呗?”
话音刚落就被项寻反驳:“谁不知道,监管科那群人的嘴巴就像是被针线封过,能问出什么来?”
华子手指飞快点触着屏幕,头也不抬:“咱们101宿舍可是传说中的‘黄埔菌校’,红哥和青哥总得记挂一下同窗情谊吧?”
特管处给职工安排住处讲究的是一个“物以类聚”,为了让这些背井离乡来到槐安扎根的特异物种住得安生,也为了维持所谓的物种平衡,宿舍分配优先看出身门类,蘑菇作为真菌界代表,成功化形的数量最多,与人类接触也最为密切,再加上大多性格温和,很适合负责勤杂类的工作,特管处这些年招聘了不少“蘑菇人”,集中入住宿舍一楼。
在宋嵘和项寻搬进101宿舍前,这里还住过毒蝇伞和见手青,眼下,那两位前辈都在监管科任要职,连带着让101宿舍也升级为传说中的“黄埔菌校”。
华子住在这里的时间最长,跟那两人都有交情,便想试着问一问。
宋嵘没有拒绝。
第三次刻意从华子哥床铺边路过时,终于盼来了新消息送达的提示音。
项寻比他先一步开口:“红哥说什么?”
华子盯着手机,为难地拧了下眉头:“无可奉告。”
项寻又问:“那、那青哥呢?”
华子眉头更紧了:“不便透露。”
宋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是两位前辈没卖给后辈这个面子。
像是为了挽回颜面一般,华子将手机丢到一旁,故作深沉道:“既然问不出来,那就去当面确认。”
宋嵘神情变了变:“能见面吗?可你们刚才还说,危险等级达到S的特异物种都会被关进监管科拘留室,直到评估合格才重获自由;如果危险等级迟迟降不下来,就会被强制遣送离开槐安市……”
至于是将他们送往别的城市,还是用特殊方法来保证人类和其他物种的安全,那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这么多年没有见面,甚至没有任何联系,但宋嵘心里总有一块石头落不下,仍希望顾宣琅无病无灾。
华子拍了拍胸脯,向他保证:“我平时负责给几个有特殊需求的科室送餐,拘留室每天都要订盒饭的,明天你跟我一起去送呗?”
项寻质疑:“那也只能送到拘留室门口啊,进不去的。”
华子胸有成竹:“想进去有什么难的?你跟阿金算好时间,等我们送完餐后再去送点绿豆汤、老冰棍什么的,稍微跟那几个负责看守拘留室的同事打个岔,让小嵘偷偷溜进去看一眼不就行了?”
“要是小嵘被发现了怎么办?”
“就说食堂人手不够,临时叫了几个勤杂工过来帮忙,不懂规矩……红哥那么忙,不会追究这点儿小事的。”
项寻没再多言,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当事人。
宋嵘语气坚定:“我要去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项寻一改先前的态度:“那就去!”
说罢,还扬起拳头挥动几下,仿佛是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黄埔菌校,全菌出击!”
*
自打搬进101宿舍以来,宋嵘跟着三只蘑菇室友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打心底里感激他们。
而这一次,宋嵘又学会了一件事:全菌出击就会全菌覆没。
第二天,当宋嵘缩着脖子被提留进周稷安办公室时,他惊讶地发现项寻、阿金和华子也都被提留过来了——华子的计划只在理论上可行,所以,当宋嵘溜进拘留室还没走几步,就被行动组的同事还算礼貌地“请”了出来。
四个人低眉耸眼地站成一排,眼观鼻,鼻观心,等候周处发落。
所幸,凶神恶煞的封副处今天不在岗,周处看起来威严,其实很好说话,听完宋嵘诚恳的解释后,明显愣了一下:“但顾宣琅没说过自己有……”
他绞尽脑汁搜罗出一个还算恰当的称谓:“伴侣。”
顾宣琅。
果然是他。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宋嵘就觉得心脏被狠狠揪住了,嘀咕了一句“他没说么”,语气半是怨愤,半是担忧。
周稷安是人类,在接手特管处前曾是资深刑警,身上有那么一股子“铁汉柔情”情结,最见不得下属受委屈,眼见着宋嵘红了眼圈,急忙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也可能是审讯组的人没问仔细。”
宋嵘勉强信了这说法。
努力将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他又问周稷安:“顾宣琅是不是闯了很大的祸,所以才被关进拘留室了啊?”
周处的嘴偶尔还是能撬开的。
周稷安斟酌着解释的话术:“……就是在市中心制造了一点小混乱,但那事儿吧,未必是顾宣琅的过错。监管科那边都是按规定走个流程,只要确定他对人类没有攻击意图,我们自然会重新评估,第一时间批准释放。”
宋嵘悬着的心稍稍落回胸膛。
在自己的印象里,顾宣琅并不算好相处,他自以为是又不听劝,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像一棵长在山脊上的老松,任风雨再大,都只往一个方向长;但就是这样一个浑身都是棱角的家伙,待人接物却极有分寸,对谁都温和有礼,礼数周全,那时候的街坊邻里总夸他“君子端方”,宋嵘也是心服口服。
这样的顾宣琅,断不可能平白无故引起那样一场风波。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周稷安的下属却敲门示意有客人到访,只得作罢。
因为“全菌覆没”耽误了半天时间,项寻和宋嵘还得赶在晚班前回到食堂给主管做情况报告。
回程的路上,项寻满眼关切:“你还好吧?”
宋嵘点点头又摇摇头,答非所问:“也不知道顾宣琅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
项寻恨铁不成钢地“啧”了声:“你没听周处说么,那个姓顾的在审讯时都没承认自己有伴侣,说不定,他根本就是……”
本想说“早把你忘了”,可一瞅见宋嵘那副失落的模样,他又鬼使神差改了口:“……失忆了呢。”
思路就此打开:“要么,就是被夺舍了?”
这匪夷所思的安慰话术真叫宋嵘听了进去,甚至产生了新的解读:“也有可能,顾宣琅是故意想和我撇清关系。”
项寻干笑两声,似乎又不太希望“那个姓顾的”就此获得谅解:“但他应该知道你也在槐安吧?为什么不联系你?”
“毕竟,我和他还在冷战。”
“冷战?”
“嗯。”
“你们为什么会冷战啊?”
宋嵘抿了抿唇,不大情愿地回忆起坎坷的感情经历:“其实,当初我跟顾宣琅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闹矛盾,但每次都能很快和好,后来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事,他希望我回山里再修炼一段时间——大概是嫌我太没用、拖了他的后腿吧?我不愿意,偷偷跟着他,被发现以后我们大吵了一架,就开始冷战了……”
他说得含糊。
时间过去太久,吵架的细节连宋嵘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某一天醒来后哪里都找不到顾宣琅的身影,这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狠心走掉了。
每每回忆至此,脑子就疼得像是要炸裂开一般。
项寻有点懵:“就这?”
宋嵘点点头:“就这。”
他心疼宋嵘心思单纯,也心疼宋嵘遇人不淑,不想再逼对方自揭伤疤,转而聊起别的:“别想那些烦心事了,人类有一句话,叫做‘没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等月底发了薪水,我带你去槐安市区逛逛,我知道一家火锅店又便宜、又好吃……”
宋嵘满口答应。
还没到晚饭开始的时间点,打饭窗口前空空荡荡。
两人换上工作服,前后脚走进后厨。
恰巧碰见食堂主管范深在跟老欧讨论工作细节:“……都讲过多少次了,在工作时间要戴口罩,戴口罩!注意卫生!”
对人类领导的要求,老欧根本不放在心上,笑嘻嘻地抄起砧板上的菜刀,毫不迟疑地冲自己露在外的胳膊砍下去,下一秒,一截新鲜莲藕就这么落进洗菜筐子里:“看清楚了,我们可都是纯天然有机食材,没有农残,没有科技与狠活,一般人根本吃不到,嫌我们不卫生啊?那你让那些‘人’都别来吃啊!”
范主管哑了火。
同一个屋檐下共事,妖怪和人类总会因为一些奇怪的点争执不休,项寻对两位顶头上司的不对付见怪不怪,拽着宋嵘去洗手。
余光瞄见范主管骂骂咧咧地背着手走远、再没提让“纯天然有机食材”戴口罩的事,宋嵘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下来:特管处做事讲规矩,也懂变通,应该不会太为难顾宣琅。
离开拘留室只是时间问题。
没关系,他可以等。
反正他有很多、很多时间。
等到顾宣琅重获自由后,再好好问清楚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跑来槐安市,还被行动组的人盯上。
晚上六点过后,食堂开始热闹起来。
热气模糊了打饭窗口的玻璃窗,宋嵘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戴着袖套,举着舀勺,站在满满当当的份数盆后,开始了晚间工作。
晚上留在食堂吃饭的同事不多,菜品也不似午餐品类繁多,但他还是显得有些吃力:勺子太大,餐盘太小,打菜的节奏完全跟不上队伍移动的速度,还有几次还听错了菜名,不得已倒回去重新舀……
过了一个多小时,排队打饭的同事变少了,宋嵘终于松了口气。
他靠在窗口边,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摸出口袋里的“老人机”看了一眼时间——这是入职特管处统一发的职工福利,明显有点跟不上时代,但华子说是因为周处担心阅历尚浅的妖怪沉迷网络、无心工作,才特意嘱咐后勤部采购了一批“老人机”,等他们攒下积蓄、有了更高的社交需求时,可以自行购买智能机。
七点四十三分,差不多可以准备去做后厨清洁了。
宋嵘正想着心思,窗口前悄然又多出一道身影,随即,说不上陌生的低沉男声钻入他的耳朵:“要一份肉沫豆腐,再要一份清炒时蔬。”
宋嵘赶紧放下手机,抓起舀勺,掀眼间,硬生生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
外面站着的,是顾宣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