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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夺权(二十九) ...

  •   谢含章如遭雷击,默然良久。

      萧牧川如此不计代价地收纳流民,甚至不顾战时粮草不足,也要坚持推行这样的政策,他不在乎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反而是长远的民心所向。

      连赵仰这等忠直之臣都开始动摇了,谢含章几乎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萧牧川一边攻城拔寨,一边收拢民心,从百姓到朝臣,一点一点地将朝廷渗透,直至土崩瓦解。

      萧牧川或许私德有亏,或许不该挑起战火,致使各地动乱,可如今山河满目疮痍,天下百姓翘首以盼的或许正是这样一个强悍而决断的君主呢?

      谢含章哑然片刻,最终却只静默地挥了挥手,让人扶了赵仰下去休息,令孟庭等几个军将安排护送这些百姓渡过京南运河。

      随后,大军继续行进,终于在日暮时分,抵达阴山山下。

      谢含章下了马车,带了几个军士,登上高处,检察此处的地势。

      高处狂风呼啸得将他的大氅鼓起来,他眯了眯眼,抬眼看了看天色,似有所思。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孟庭指着远处的一条在暗淡天色中几乎看不清的路,道:“丞相,那里是茶马道。”

      茶马道是用于货易茶叶、马匹的主要道路,平坦宽阔,倘若敌军铁骑从茶马道上过来,十分便捷快速。

      谢含章眺望了许久,才淡淡道:“大军原地安营扎寨,粮草屯于茶马道边上的野谷中。”

      孟庭微微一愣,“丞相,可是茶马道不容易看守,倘若被围,军中无法及时反应……”

      谢含章却似乎不以为然,摆摆手解释道:“阴山此处长年背光,故而得名,粮草若是屯于此处,容易发霉,而茶马道旁侧地势高,光线足,有利于屯粮。”

      话虽如此,孟庭面上却仍有些疑惑。

      打持久战是需要考虑粮草发霉问题,可这问题也并非最为要紧,倘或敌军率一支铁骑从茶马道上过来掠夺粮草,那不是轻而易举吗?

      谢含章像是没看见他的疑惑,道:“你性子谨慎,粮草一事交给你,我放心。”

      孟庭问道:“丞相打算给末将出多少兵马看守粮草?”

      谢含章不假思索,“五百精兵。”

      孟庭彻底愣住了。

      谢含章淡淡笑了,“太少了是吗?”

      孟庭扯了扯了嘴角,若不是早知道谢丞相为人,他几乎要怀疑谢丞相有意为难他。

      谢含章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淡淡道:“孟庭,只能给你这么多兵马,若是多了,会引起怀疑。”

      孟庭顿时警觉起来,从他的话中读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豁然明白过来,他能想到的问题,谢丞相如何想不到?于是孟庭不再多说什么,领军去了。

      谢含章从云州带后来的数万兵马并上了赵仰的虎贲军,声势浩大地在阴山山下安营扎寨,青白掩映的竹幔、布幔漫山遍野,沿着河流而建,乱中有序,却瞧不出兵力深浅。

      远处的城楼上,一双鹰顾狼视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像是喟叹似的,道:“果然是将门出身的人,哪怕做了这么多年丞相,打起战来也毫不含糊。”

      兆易之岁数与谢含章不相上下,统领翼州多年,对这里地势、水土、作战优劣势等诸多方面了解入微,不是初来乍到的谢含章可比的。

      但是兆易之此时心里却没什么底。

      他知道,这人绝不是不久前的毛头小子赵仰。

      谢含章出身将门,父兄都是一方统帅,从小耳濡目染,他出仕之前,一直跟随父兄在东南抗敌,虽然没听说过战绩,也没展露过军事上的才干,然而仅仅是根据地势安营扎寨,兆易之已经可以看出他作战经验的丰富。

      旁边的刘师爷见他面有担忧之色,拱手道:“大人着实不必忧虑,谢含章如今所带的兵马全是云州兵,而云州那边还有一个信王虎视眈眈,谢含章是前有狼后有虎,局势对他并无好处。”

      说到信王萧牧川,兆易之面上露出冷恼之色,“可是信王至今不与我联手,几封信送出去,都石沉大海。”

      刘师爷对此也是颇为疑惑,明明是双方联手便可破解的局面,为何信王却迟迟不动声色?

      就在此时,一个哨探从沿着城楼阶梯跑了上来,兆易之抬了抬眼,“说。”

      “禀告大人,敌军已在阴山山下安营扎寨,全营依着河流而建,约莫三万人马,粮草全部运到茶马道旁的野谷中屯放,五百骑兵驻守。”

      兆易之顿住了,神色微变,“你说什么?粮草只有五百骑兵看守?”

      “属下将茶马道野谷方圆二十里内全部探过,确实只有五百骑兵。”

      兆易之与旁边的师爷对视了一眼,俱是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之色。

      刘师爷挥挥手,示意哨探下去,才拱手道:“大人,下官以为,谢含章是在诱我们前去劫夺粮草,大人万万不可上当。”

      兆易之嗤笑一声,“你真当我是草包?如此明显的意图,我会看不出来?”

      可是话一出口,兆易之又心存疑虑,如此拙劣的计策,是谢含章使得出来的吗?抑或是……故作疑兵,恰恰是利用了他的这点心理呢?

      兆易之神色冷下来,道:“继续探查!”

      刘师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道:“大人,谢含章这边固然要防,然而信王那边,还是要再派人联系。下官以为,这些年我们与漠北没有任何恩怨,信王不至于对我们有成见,或许前几封信都被中途截住了也未可知。”

      兆易之眉头深锁,他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只是如今战时局势动乱,若要确保信件抵达,除非遣使前往。

      刘师爷跟随他多年,此时一看他脸色,便知他在想什么,于是主动请缨道:“大人,在下愿作使前往,玉成此事。”

      “也好。”

      ---

      云州以北,京南运河之侧,一队兵马轻骑简装,沿着崎陡峭的山道往前行进,山道狭窄,只能容下一人一马行过。

      山道往下看去,是滔滔翻滚的京南运河,若一不小心掉下去,瞬间得被水流卷走。

      队伍前首的男人身着单薄劲装,手提金刀,脚下一步一步稳稳地踩着碎石子向前走,面容冷峻。

      正是萧牧川,带着一支劲旅悄无声息地离开云州。

      远远看去,数千人的队伍细细长长,沿着山腰间的小道,徐徐绕过去,渐走渐宽,直到暮色降临,全军终于翻过了这个山头,下了平地。

      一人策马从后头赶了过来,来到萧牧川跟前,翻身下马。

      “王爷,云州城外大营来信。”

      萧牧川拆下看了两眼,漫手扔在一边的篝火中,纸张很快被火舌吞没。

      鲁停鹤愣了下,“王爷,是云州出事了吗?”

      萧牧川神色淡漠,声音也冷冷的,“翼州那个狗东西不死心,又派人来谈。”

      鲁停鹤顿时了然,翼州的人,那只能是兆易之。

      其实目前局势来看,王爷若是与翼州联手,是最好的破局之法,然而鲁停鹤知道,王爷对此人厌恶入骨,断然不可能与之联盟。

      不过……

      鲁停鹤对来人道:“你先回去吧,叮嘱赵将军,好生招待,并将来使送回去,不要让人察觉了王爷已经离开云州,军中一切照旧,知道吗?”

      来人点头,领命去了。

      鲁停鹤目送来人离开,又见萧牧川正坐在篝火旁擦拭刀刃,想到今天接到的探报,便走了过去,如实禀报。

      “方才在山道上来不及禀告王爷,今日哨探来报,谢丞相如今已经在阴山山下驻扎,粮草屯于茶马道边上的野谷中。”

      萧牧川的动作一顿,“茶马道边上?”

      鲁停鹤了然地一点头,“是,只有五百精兵看守。”

      萧牧川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目光盯着跳跃的篝火,冷峻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中缓和了几分。

      “谢含章这是已经看穿本王的计划,想在茶马道来个一石二鸟之计,将本王和兆易之一锅端了?”

      他们的粮仓已经见底了,原本计划先快速拿下云州补充军需。

      没想到谢含章亲自从京城来到云州,一篇讨伐檄文洋洋洒洒,震慑住了不少蠢蠢欲动的州府,包括他们在云州内策动的反将。

      如此一来,云州军心大振,萧牧川反而无法快速得手。

      可眼见即将断粮,因而萧牧川不得不兵行险招,从茶马道奇袭京师。

      茶马古道已经沿用数个朝代,前朝就有过一个将领从这里奇袭鄞都,趁着京城一时没有戒备,成功越过外城、内城,直接杀到皇城底下,可惜他命不好,遇到一个不怕死的皇城统领拼死抵抗,最终反被围杀,功败垂成。

      可此一时彼一时,萧牧川在京中的兵力也不是这个前朝将领可比的。

      此举固然凶险万分,却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

      鲁停鹤默然了下,缓缓道:“以谢丞相心思的缜密,大概是猜到了王爷想要奇袭京师,但谢丞相估计是没有办法了,那边还有虎视眈眈的兆易之,他分..身乏术,想要拦住王爷,只能用计策。”

      萧牧川举着手中寒光熠熠的金刀,勾了勾唇角,冷冷笑道:“但只要本王不吃他的饵,他不就没辙了?”

      鲁停鹤点头道:“是,谢丞相便是料准了王爷缺粮草,所以故意用粮草来诱我们,只要王爷不去碰他的粮草,就不会被伏击。”

      萧牧川将刀缓缓收起来,没说话。

      他总觉着,谢含章不会出这么拙劣的计谋。

      这计策倒像是一个死读兵书,突然到了阵前,不知变通使出来的死法子。

      鲁停鹤也想到了这一点,却浑不在意:“不管谢丞相使什么计策都好,如今他是分..身乏术,一个翼州已经足够令他头疼,绝不敢分出兵马来拦截我们,否则他会腹背受敌,陷入险境。所以,我们只要以不变应万变,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王爷只要奇袭京师成功,挟天子令诸侯,谢丞相也拿王爷没办法了。”

      鲁停鹤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他的神色,像是怕他动摇一般,小心翼翼道:“谢丞相才华横溢,到那时王爷若是心慕……”

      他说得太快,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在被萧牧川的森冷的目光盯过以后,硬生生转了话头。

      “……钦佩谢丞相的才华,也可继续让他作您的丞相,辅佐您。”

      萧牧川冷冷瞥了他一眼,意兴阑珊地移开目光。

      他缺粮草,奇袭京师不一定会成功。

      谢含章倔强,也不一定愿意作他的丞相。

      这其中可以生出的变故太多了,萧牧川一向运气不佳,空口白牙的话,谁信?

      他叼了一根草苗,仰头躺在霜露遍布的草地上,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夜幕低垂,四野渐渐平寂,萧牧川心中的念头却越发强烈,随着他胸膛的起伏跳动。

      他一定要取胜。

      他要谢含章。

      反正谢含章也收了他的婚书嫁衣了。

      ---

      初冬季节,雨水本来是极少的,今年却不知为何,足足下了十来天。

      阴山地势低洼,积水不出,再泡下去兵甲都要烂透了,满营兵将俱是焦躁不已,加上大雨之后,山路泥泞,野谷中粮草转运过来艰难,断了两日粮,军士们吃不饱,军心已经有了浮动的迹象。

      谢含章只能让人在阴山附近另寻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山头,重新搭建营寨。

      今日难得停雨了,营中却仍然到处湿漉漉的,阴冷潮湿透过缝隙,侵袭入大帐中。

      谢含章伏在案上看舆图,忍不住微微打了个颤,旁边的曹参军瞧见了,立即帮他把火炉移近了些许,又劝道:“丞相近日身体不佳,不如早点休息吧。”

      谢含章眼睛酸涩,将目光移开,抬头看了看帐外的漆黑的夜色,“几更天了?”

      “回丞相,三更已过。”

      三更都过了,外头军营中却仍喧嚣不已,连日的雨水浸泡了不少营寨,军士们也睡不得安稳觉,越发浮躁。

      曹参军深为担忧道:“这几日赵将军忙着重新安营扎寨一事,军中顾及不到,军士们越发松乱起来,白天时还打起来了。”

      他忧心忡忡,“这样下去,敌军还没攻过来,我们自己倒先乱起来了。”

      谢含章听了,将手头的案卷搁下,淡淡笑了笑,“让他们闹闹也好,不闹闹,敌军怎么知道我们的底细呢?”

      曹参军顿时愕然,谢丞相这是啥意思?

      谢含章也不多解释,站起了身,朝外走去,“想必赵仰也快回来了,今夜难得雨停,你随我去巡营吧。”

      连续下了十来天的雨水,营地中到处积水,谢含章甫一踏出大帐,皂靴便被水漫过,湿湿冷冷地往里边钻。

      曹参军忙道:“丞相不如坐马车吧,下官担心您的身体……”

      谢含章摆摆手,蓦地顿住脚步,抬头盯着星幕上的东南一角,神色微变。

      曹参军心下怪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如墨的夜色中,群星朗朗,没瞧出什么来。

      “丞相,怎么了?”

      谢含章缓缓垂下眼睛,面色难看,声音像是呓语一般,“将星晦暗,群星摄之,主将帅殒落

      ……”

      这兆示会应在谁身上?萧牧川还是谢含章自己?

      脚下的水越漫越深,谢含章浑身越发地冷,一动不动地站在帐外,望了良久。

      曹参军在侧瞥见他面色不对劲,心中隐隐猜到什么,却不敢多问。

      “丞相!”

      这时营帐之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是赵仰回营了。

      他匆匆过来禀报,“丞相,新的营寨已经全部搭好,明日就可移营了。”

      谢含章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缓缓点头道:“明日之事我自有安排,赵仰,你率领三万兵马,星夜赶往茶马道的野谷中埋伏,想必明日……萧牧川会来劫粮。”

      赵仰刚刚下了马,尚且气喘吁吁,此时听了这话,顿时愣住,连旁边的曹参军也是一头雾水。

      萧牧川劫粮?他不是在云州城外?怎么突然来劫粮了?

      谢含章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淡淡道:“算算日子,萧牧川现在快到茶马道了。”

      旁边两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谢丞相是能掐会算吗?

      谢含章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帐中,从帅案上取下一枚军令。

      “赵仰,此事不宜耽误,你速速行事去吧。”

      赵仰接过军令,却犹疑了。

      大军统共不足五万兵马,扣掉老弱病残,再带走三万兵马,整个大营就空虚了。

      他皱眉道:“可是末将把三万兵马带走了,谁来保护丞相?倘若翼州敌军发觉,全力攻打,大营岂不是陷入绝境?”

      谢含章摆摆手,“这事你不必担心。”

      他继续道:“茶马道野谷中的地势易守难攻,你率领三万军马埋伏,只要萧牧川敢来,你一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谢含章谨慎地再三叮嘱,“记住,无论明日大营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管,守住粮草就是你的职责。”

      赵仰此时满心的疑惑,却知道此时不便多问,便郑重地点点头,“丞相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他神色凝重地一抱拳,转身去了。

      可当他行至大帐门口,刚要撩起门帐时,却蓦地听见谢丞相叫住他,“赵仰。”

      赵仰忙回过身来,道:“丞相还有何吩咐?”

      谢含章顿了顿,似乎有些犹疑,默然了片刻,才缓缓道:“若不到万不得已,留萧牧川一条命吧。”

      赵仰:“……”

      赵仰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却没多问,只行礼道:“是,末将遵命。”

      “去吧。”

      谢含章神色淡淡地瞧着赵仰的身影出了大帐,帐外灌入的冷风将烛火吹得摇曳,映着他俊秀苍白的面容,眼中悲悯。

      大帐夜深寂寥,须臾,他唤了一声,“曹参军。”

      曹参军忙道:“下官在。”

      “吩咐下去,加强营寨,全军戒备。”谢含章顿了顿,语气有些莫测,“明日会有一场硬仗。”

      曹参军愣了下。

      方才说的不是茶马道野谷那边么?大营哪来的硬仗?

      谢含章却不多解释,只挥挥手道:“快去吧。”

      曹参军觑了下谢丞相的脸色,心有疑虑,却不敢多问,应声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夺权(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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