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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一袋铜钱 有人给阿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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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蕊初的话音甫落,李絮姣好的面颊立时染上一层胭红,耳尖都在微微泛热。
良久,她才支支吾吾地从唇边挤出一句:“不……不会的,周师长,李公子……对我只是多加照拂,他大概……并无……并无儿女之情。”
说得断断续续,如被人戳破心事一般。
见她这般模样,周蕊初眼带揶揄,含笑轻声道:“你自己都说只是大概,自然是不能断言。”
说着,她目光柔柔落在少女低垂的眉眼上:“李孟彦行事稳重,品性也不差,你年纪还小,不必急着定论。若往后你也心生好感,稍作相处,也未尝不可。”
“师、师长……”李絮猛地抬头,杏眼清亮如泉,却满是羞恼。她先是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又轻轻一跺脚,嗔声细细软软的,“您怎么能在外头这样说……”
听着一声软软的撒娇,周蕊初不由莞尔,本欲再说些话,却念及少女羞怯,便收住话锋:“罢了罢了,如今说这些为时尚早。将来你们二人,也未必就是彼此的良人。”
闻言,李絮心头才松开一大块,眉间愁雾散得七七八八:“师长,我才及笄不久,还……不宜多论婚嫁之事。”
依煦朝历制,十五方及笄,可议亲事。她虽是少女怀春时的年纪,心中难免会悸动,却远远不到能嫁作他人妇的时节。
十五岁的年华,应当为自己多谋一分未来,不该轻易被一段心动牵去。
周蕊初不再调笑,只拍了拍她纤瘦的后背,语调柔和:“你说得极是,来吧,我们去吃些点心。”
李絮连忙应下。
二人优游自在地来到摆满各式食物的木桌旁,刚巧李絮想起雅集诗文的一些疑惑,便趁机向周蕊初请教,声音轻软,神情专注。
不远处的一处青石凳边,李孟彦静静坐着,目光温柔含蓄地落在少女身上。她的侧脸明丽,发上的木簪随少女的动作在不停变换方位,像点点光。
见她戴着那支木簪,他的俊目不由弯起。
她收下了。
木簪本是上次做木牌时一同刻下的。
那日,他本打算将木牌与木簪一起送给李絮权当赔礼,谁知木簪刚打磨好,院门忽然被人推开,姚婉大大方方踏进来,看到那木簪后,好奇问道:“阿彦,你刻木簪做什么?”
“没……没什么……”李孟彦别开脸,指尖不着痕迹地收了收。
姚婉伸手拿起木簪,细细端详了一番,指尖摩挲着簪身雕纹,越看越觉不对劲,又看向儿子,拿着木簪在他眼前晃了晃:“阿彦,这是要送给谁?我怎么看着是女子所用的款式?”
李孟彦蜷起指节,抬手抚了抚鼻尖,故作镇定地胡诌着:“只是照书里的图样刻着玩的,并不是要送给谁。”
姚婉挑眉,显然不信。她没有忽略掉李孟彦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安,于是作势要将木簪带走:“既然不是送人的,那我便收下了。”
“等等!”李孟彦几乎是脱口而出,唯恐姚婉真的将木簪带走。而他手上用力一抢,就轻易将木簪重新夺回。
姚婉轻笑,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
李孟彦这才明白,刚才是她在吓唬自己。
玩笑归玩笑,姚婉随即正色,认真教导道:“木簪虽好,但要赠给心悦之人,怎也比不上金玉,女子配得上世间最好的,我们家也不缺这点钱,下回可别送这么素的了。”
说完,她笑着转身离开小院。
李孟彦站在原地,指尖轻抚那支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紫檀木簪,紫檀木色泽沉稳,纹理内敛。他则心中有苦说不出。
这簪子可是他从最上等的一块紫檀上刻出来的……
只是想想李絮那日连马车都分不清,估摸着也看不出木的贵重。他便收好木簪,只将木牌送了出去。
谁知今早收拾书袋时,不知怎的,杜厚将那装着木簪的小木盒也一并塞了进去。他在讲堂中翻找书册时才发现这件事,或许是笺纸带来的无声欢喜,他神差鬼使地将那支簪子取出来,并收入了贴身的衣襟间。
若不是今日李絮的绢花被溪水打湿损坏,发髻也散了,这簪子怕是还寻不着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也正因如此,他才拜托周蕊初在替她绾发之时,看看能否用这支木簪替上。
而今见李絮将木簪戴在乌发之间,把木簪也衬得雅致起来,他心中忽而升起说不出的满足。
只要她愿意戴,就足够了。
离散学还有一个时辰时,周蕊初与癸班袁善师长宣布雅集结束。众学子鱼贯而回,惟中途发生了一桩小意外。
戊班的高自珍不知溜去了何处,众人只得稍稍多等了一阵。
回了讲堂,众人心思还停留在山间的清风与点心上,兴致未消。周蕊初只好轻咳一声,抬起戒尺敲了敲案几:“今日雅集,诸位皆可随心抒怀。所作诗文,可以写所见之景,也可记所思所感。无论如何,我只盼你们在落笔之时,心中当真有所体会。不求华丽,但求真意。”
“是——师长。”众人也异口同声地应道。
日色西沉,晚霞浅红。李絮在书院门口与钟灵毓告别,登上马车返家。
马车行出不过一里许,车夫当即一勒缰绳,车身一晃,停了下来。
“怎么了?”车厢内微微一颠,李絮疑惑问道。
前方路中央,有人横身挡住去路。
李絮将前面的帘子掀出一条缝隙,看清来人后,当下就花容失色。
那人她认得,正是前日在城东破旧屋前见过的荣大。
“车内坐的可是李絮李小姐?”荣大立在车前,大嗓门在官道上响得极远。
“不……不是!”李絮用手紧紧扶着车厢一沿,竭力稳住声音,硬生生否认。
荣大只是冷嗤一声:“听这声儿,错不了。”
今日天气尚热,车窗两侧的窗牖并未合严,只留了些缝隙好透透风。谁知下一刻,右边的窗牖被人粗鲁地推开。
车夫已从车上跳下,急急想要拦人,却哪里拦得住这身形高大的汉子,只能眼睁睁看荣大一把掀开窗牗下的帘子。
突如其来的刺光冲进车厢,李絮与秋兰皆是一惊。
秋兰第一时间挡在李絮身前,眼神戒备,护犊似的伸开双臂:“你想做什么?”
荣大的目光越过秋兰,落在李絮身上,狞笑浮现:“李小姐,还说不是么?”
事已至此,已没了躲闪的余地。李絮咬紧唇,鼓着气反问:“你……你来做什么!”
朗朗青天白日,又在大路之上,她不信这几个名声扫地的家伙真敢当街劫人。
看着怒气满面的李絮,荣大毫不恼怒,先是笑了一声,脸上刀疤被笑意一扯,更添几分狞恶。他从袖中摸索半天,终于摸出一个打着补丁的布袋,抬手一抛,布袋砰地一声落在车厢地板上,发出一记重重的闷响。
见两人都不去碰,荣大也不恼,难得换了个和气的口吻:“这是我们五个兄弟去城西做工挣来的银钱,不知够不够还你那日给的吃食?”
一句话说得直白,却笨拙得出奇。
“够!绝对够!”李絮只盼着荣大能赶快离开,连忙应承下。
见李絮答得太过爽快,荣大反倒皱了皱眉,粗声道:“不掂量掂量?”
李絮只得弯腰拾起地上的布袋,放在掌中略略掂了掂,她并不在乎那里面有多少钱,只佯作计较了一下,抬头郑重道:“够了,这回当真足够了。”
荣大这才又咧嘴一笑,刀疤随之牵动:“那就好,李小姐——后会无期。”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背影粗鲁。
待人走远了,直至完全消失,李絮肩背一轻,赶紧催促车夫驾车回家。
回到家时,她一进屋,先将那只打满补丁的布袋放在案桌上,看着看着,心里怎么都不踏实,索性将袋口一拽,往桌上一倒。
哗啦——
成串的铜钱滚落在木案上,互相碰撞,叮叮当当一片清脆。不一会儿,钱枚堆成一小团的铜色钱山,将屋内两人都镇住了。
细细一数,足有一百文之多。
“这么多……”秋兰也愣住。
李絮拈起一枚铜钱,指尖捻着凉凉的触感,透过中间的钱孔望向远处,她目光有些恍惚:“真奇怪,他们明明都是壮年汉子,又有力气,既能自力更生,为什么偏要去做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案上还躺着那堆铜钱,仿佛在静默提醒她,那几个看似不正经的地痞,并非全然无可救药。
可她越看越糊涂,心里绕了好几个弯,却绕不出个理来。
“小姐,这些钱,会不会是他们偷来的?”秋兰小心翼翼地说出心中的疑虑。
对啊。
李絮一怔,也随之点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若是偷来的钱,她自然不能心安理得接下。可若真是他们去城西做工,一点一滴挣来的血汗钱,她又有些于心不忍。
偷来的钱,用起来不自在。做工得来的钱,自己更不应该收。
想到那间破得不成样子的房屋,参差不齐的砖石,风都挡不住的墙面,和几人身上又旧又薄的衣裳。衣尚且蔽体,食尚且果腹,但日子过得穷酸得很。
那五人当初虽害过她,但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话她向来记得。她皱着眉,终究绕不过心里那一点柔软。
理智让她该远远躲开,情感却悄悄将那条路拆得支离破碎。
想来想去,李絮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心底做下一个决定。
明日出门,她要去找毓姐姐商量一番。
第二日清早,院中露珠尚未全干,李絮便已梳洗妥当。她换上一身清爽得衣裳,陪祖母钟雪兰用过早膳,又说了会儿话,见老人家精神尚好,这才告辞出门。
这两日书院正巧休沐,她也难得有空,可以将此事仔细斟酌。
只是,她想得实在太过美妙。
马车一路驶至钟府门前,刚停稳,她便迫不及待掀帘下车,谁知还未进门,就被守门侍从拦住了。
钟府的侍从早就认得这位常与自家小姐出入的李家姑娘,见她好声好气地上前,恭敬回话道:“李小姐,今日不巧,老爷与大小姐一早就去接在娘家小住的夫人了,如今一家人正在沐府,还未回府。”
“原来如此。”李絮心头一沉。
她脑海里闪过毓姐姐一家人团聚的画面,暖意融融,热闹非常。这样的时刻,她实在不好前去叨扰,强压下心中焦灼,她向侍从谢了一声,转身回到马车旁。
“先不要回府。”李絮想了想,对车夫说道,“送我去繁华街上走走吧。”
既然一时见不着毓姐姐,那就先散散心只因心里心里委决不下。
那一袋铜钱像一团阴影,怎么也拂不开,连她平日明净的眉眼,也被熏出几分愁色。
马车在街口停下,市井喧嚣扑面而来,叫卖声此起彼伏。李絮置身其中,却觉得眼前的热闹都隔着一层雾气,与她有些遥远。
正怔忡间,耳畔忽地响起一声吊儿郎当的嗓音:“小姑娘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语气熟悉,且带着调侃的语调。
李絮有气无力抬头,果然看见一身华服且手执折扇的身影,她的眼神亮也不亮,又慢吞吞垂下眼睫:“安公子好。”
语气软绵,没半分熟稔。
安少虞只是在街上闲逛解闷,远远瞧见李絮形单影只地站在那儿,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苦闷模样,与那日伶牙俐齿怼人时简直判若两人,不免心中好奇。
“李姑娘还没回答我呢,”他摇着折扇走近几步,笑意写在脸上,继续套上近乎,“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
平日里这点打趣,李絮多半会回他几句。可今日心情本就不佳,又被他一问一问地逼近,她只觉得脑仁都疼,有些不耐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心中本就烦乱,又对这人印象不算太好,自然懒得多说。
安少虞被顶了一句,并未真恼,还是维持着不羁模样,折扇在掌中慢悠悠敲着:“不说便不说。”
他打量她一眼,脸上保持着一贯兴味的笑颜:“只是别一直绷着一张苦脸,时日久了,可要生出皱纹来。”
说得云淡风轻,却实实在在带着调侃。
李絮一听,登时来了气,连苦闷都被激起锋利,脱口就回:“据我所知,安公子比我大三岁。要是说谁先老,自然是你先老。我到了二八年华时,安公子你都双十啦。”
不是比她老,那是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工工整整,还带点天真直率的刻薄,噎得安少虞一时半刻接不上话。
他啧了一声,转过身去,抬头望了望天,似在极力顺气,又在心里默默背了几句哲语经义,才勉强把闷气压下去。
不消片刻,他方又转回身来,扇子一合,端起一副不甚高明的大度模样:“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哼。”李絮偏了偏小脸,鼻尖轻轻一皱。
谁要他有大量,她才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