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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反对 李孟彦不好 ...

  •   如同上回那样,不过这次李孟彦骑着的是顾棠那匹被扣在乐泽楼的马,亲自将李絮送回家中。

      只是下车时,李絮的魂还落在乐泽楼,下车时脚步虚浮,有些心不在焉。才一踏上自家门前的台阶,鞋尖就在阶沿一绊,身子猛地一晃。

      “哎哟——小姐!”早被钟雪兰吩咐着守在大门口的张嬷嬷眼明手快,忙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才不至于让她当街摔倒。

      被这样一扶,李絮才回了几分神,脸上仍有怔忡之色,只好顺势让张嬷嬷挽着,二人肩并着肩,相偎往门内走去。

      她还在想周蕊初留的字条那事。

      那字条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总觉得这一去,以后会在自己身上发生一桩不得了的事。

      今日周蕊初与那五个歹人的态度往来,看起来很是熟稔。她不过是周蕊初教了不过一月有余的学生,而那五人却是救过她性命的恩人。

      恩重如山与师生之情,两相一较,关系孰近孰远,简直一目了然。

      若有审断是非的一日,周蕊初是否会秉公而行,她毫无把握。这个念头反复在脑中打转,叫她因骑马而生出的欢喜,尽数被压了下去。

      张嬷嬷一面扶着李絮走,一面斜睨着她脸色。本该明净的眼眸如今失了光采,神不守舍的模样,与老夫人先前交代的话一一对上,不禁心中起了疑窦。

      待二人进了前厅,案上已摆好晚膳。

      钟雪兰惯常如此,哪怕身子不如从前,总要等孙女回来一同用饭。李絮也知道祖母的性子,因此在乐泽楼之时,她并未放开肚子吃,特地留了些胃口回来陪祖母用膳。

      只是这顿饭吃得比往日更为安静,筷箸轻磕碗沿的声音在厅内格外清晰。

      李絮垂着眼,只管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饭,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她先前还能勉强吃下几口,这会儿却是半点胃口也无。
      偶尔抬眼,见祖母不催问,于是将所有话默默咽回肚里去。

      张嬷嬷看在眼中,趁着添汤的空档,微微俯身,在钟雪兰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钟雪兰原本还含着笑,一边听一边缓缓搅动碗中汤水,听到后面,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神渐渐沉下来,连手中的汤匙都放下了。

      饭后,李絮放下筷子,一副疲惫的模样,抬眼看向钟雪兰,声音软而无力:“祖母,我今日骑马,有些乏了,可否先回房歇息?”
      姿态乖顺,可怎么也提不起半点精神。那一脸恹恹,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看着她面上掩饰不住的疲惫,钟雪兰本还想问些话,可眼下实在是不忍问出口,只得按下种种忧虑,关怀回答道:“阿絮先回去好好睡一觉,记得洗漱妥当,再上床躺下,这样睡得才踏实些。”

      吩咐完,便唤人去叫秋兰来扶李絮回房。
      看着孙女离去的背影,钟雪兰心里像被什么拽了一把,疼得隐隐作痛。

      等到人都散了,她才返回自己屋里。
      屋中灯火映出她鬓间几缕银丝,神色比方才饭桌前更为凝重。

      张嬷嬷立在一旁,见她眉心深锁,忍不住出声相劝:“老夫人,您也莫要太忧心。看小姐今日的样子……倒也不像是那回事。”

      钟雪兰却摇摇头,目光沉沉落在案上茶盏:“你不懂。阿絮性子秉直又天真,又久居家中,哪晓得外头世人一句闲话,就能将人活活逼死?”
      她说到后面,也不再抑制情绪,语调愈发重起来,脸上顾虑渐深。

      她绝不允许发生那样的事!

      那日李孟彦送茶上门,她心里起了疑心,旋即暗中遣张嬷嬷去打听。这一打听,才知道之前李絮差点被两个歹人掳走的事,只因中途出了差错,才未得逞。

      想到此处,她暗自责怪阿絮连半句也未对她提及过。幸好没出什么事,不然她就是哭断肠也难以挽回。

      沿着脉络细细追查,最后落到马车上,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家孙女与若柳巷李家错换了马车。车子换了本是小事,可钟雪兰真正上心的,是另外一桩。

      自那之后,李絮与李孟彦渐渐多了往来。
      先是好茶,再是木牌,如今连送人回府这等体己事,也一而再地落到他身上。

      钟雪兰越想越怕,怕的是李絮不知不觉间,对那少年生出情意。

      “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那李孟彦。”她的声音陡然一厉,犀利的目光似是要把桌上的茶壶望穿。

      张嬷嬷忙上前斟了杯热茶,推到她手边,柔声宽慰:“老夫人先别急,今日小姐一脸郁气,李公子行止也规矩得很,全无半点越矩之举。李家向来看重门风清誉,李公子暗暗守着分寸界限也未可知。说不定……他已悄悄回绝了小姐的心思。”
      言下之意,是想让钟雪兰心里宽松些,不必太过忧虑。

      “若是如你所说,自是最好。”钟雪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惜才之意,又很快隐去,“那李孟彦……是个好孩子,可惜不是我家阿絮的良配。”

      洛城对这位出身儒商世家的公子多有赞誉,钟雪兰也暗自遗憾。可再好的赞声,比起李絮能平顺快乐过完这一生,那李孟彦也算不上什么。

      钟雪兰端起茶盏,刚要送至唇边,忽又想起什么,她将茶杯轻轻放下,侧头问道:“对了,今日来替我请平安脉的那位大夫,怎么说?”

      自年初患上一次较重的病症后,府中会定期请一位大夫定期来为她诊脉。每次问诊,大多由张嬷嬷在旁照应。

      张嬷嬷本来温和无争的眼眸一黯,唇角动了动,迟迟没有出声。

      钟雪兰心细,自然发现异样,只是说出的话依旧淡然:“怡心,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她唤的是张嬷嬷的闺名。

      张嬷嬷自幼伺候在她身边,从当年待在闺中的钟家小姐,到后来出嫁为妇,再到今日日渐年迈的钟老夫人,张嬷嬷一直都在钟雪兰身边。

      当年钟雪兰嫁与李求睿之时,张嬷嬷便对她立下誓言,自此束发自梳,此生绝不再嫁,只愿留在她身边服侍一辈子。

      那时钟雪兰正当新婚燕尔,问她缘由,张嬷嬷红着眼,断断续续道:“小姐,我爹为还赌债,用五两银子把我卖进钟家。若不是遇着您这般待人宽厚的主子,还不知我要被卖去什么地方……您不知道,我那娘竟然还叫我把这些年攒下的碎银,全都送去给那不成器的弟弟讨媳妇。
      家里有好吃好穿的,向来先紧着他,我自小没吃过一顿饱饭。可遇到小姐后,我才晓得这世上竟还有人情暖处。于我而言,这世间男子都不如小姐珍贵。我宁可守在您身边一辈子,只求小姐应下。”

      从那日起,她就真真切切地留在钟雪兰身边。

      如今听钟雪兰唤怡心,张嬷嬷眼圈一红。她踌躇了好一会儿,还是敌不过钟雪兰那双看透世事的目光,咬唇道:“老夫人,大夫说……大夫说……”却难以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

      钟雪兰反而先笑了一笑,声音轻缓:“怡心,说吧。我活到这把年纪,夫君待我有情,儿孙也算孝顺,算来这一生也不算亏。只是阿絮……我放心不下。除此之外,也没什么遗憾了。”

      张嬷嬷再也绷不住,眼泪一串串掉下来,嗓音带着哭腔:“老、老夫人……大夫说,您的身子……已时日无多了……”
      话音出口,她开始放声抽泣,肩头止不住地抖。

      钟雪兰只是静静地听着,面上并无太多惊惶。

      这半年,她常常觉得嗜睡,午睡时间也比以往拖得更长,起初只以为是年纪大了,气血不足。直到请大夫诊过,才知晓年初那场重病,不过是将潜伏多年的病根彻底拖了出来。

      她早有预感,只是一直不肯说破。正因如此,她才在略略调养好些之后,这才写信给儿子李定舒,让他把李絮送来洛城陪伴自己。

      不承想才两月光景,身子又开始每况愈下。

      “也罢。”钟雪兰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未见绝望之色,反而平静得不得了:“此事先不要告诉阿絮,她好不容易才开朗些,别因这些话又把自己闷在屋里,连门也不肯出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大夫也该请,药也该吃,说不定……还能拖上一拖。”

      钟雪兰眸光一转,又想到另外一人:“也不要告诉我哥哥。若是叫他知晓,只怕要从钟家闹到李家来。”

      这位哥哥,便是钟灵毓的祖父,钟承允与钟雪兰的父亲——钟风竹。

      张嬷嬷抬袖抹泪,连连点头,泪水从指缝间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碎成细小的印痕。

      屋内灯影摇动,映得两人的身影靠得极近。
      一老一仆,一个为孙女忧心如焚,一个伴了人大半生,不敢想象将来分离之日。这深夜里,所有的惶然和不舍,都被悄悄放在这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无人知晓。

      李絮全然不知祖母院中正笼着一层沉沉的愁云,她的心思全系在周蕊初那封字条上。

      自从得了那一纸邀约,她整整七日心绪难宁,每回在书院偶遇周蕊初,她便不自觉绷紧身子,充满戒备。连钟灵毓都不免侧目,可怎么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转眼到了约定之日。

      李絮比往常醒得更早,梳洗之后慢条斯理地用过早膳,心绪仍被一股无形之线牵着,半点不得安宁。她强压下不安,在门口候着李孟彦来接她。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道修长身影在晨雾中缓缓隐现。初显的晨光浅浅落在他身上,衣袂泛着轻霁光辉,看起来很不真切。

      李絮心口悄悄跳漏半拍,连一旁随侍的秋兰都看得痴了。

      那影子走近了,朝她微微颔首,语气温雅:“李姑娘?”

      李絮这才回过神来,眼眸弯起,在秋兰耳畔轻轻道:“这便是你口中那位风光霁月的李公子。”
      说罢,她抬眸正视李孟彦,柔声道:“我们走吧。”话音落下,只剩下怔怔的秋兰立在府门口。

      马车一路稳稳驶动。

      李絮闭目端坐,正想平复一下心绪,忽听窗牖外传来熟悉的嗓音,清润如溪石轻击:“李姑娘,失礼了,今日我稍迟了些,让姑娘久候。”

      “无事无事。”她忙不迭回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是我起得早了。”

      她不是紧张,只是李孟彦每每出言抱歉,多半都会送她一样物什。她先前的回礼都还没备好,实实在不敢再受多余的好意。

      忽而,一道风流潇洒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彦知,你这是往何处去?”

      李絮怔了怔,好像昨日才听过这声音。

      是谁呢?

      细细一想。
      对了,是安少虞!那位似笑非笑、桃花眼水波流转的公子。

      李孟彦语气冰平如常,听起来无重逢友人的喜悦:“去澄湖。”

      安少虞闻言,眼神波光潋滟,眉梢勾起笑来,语气轻快道:“巧得很,我也要去澄湖,不如一道?”每个字都像在逗人。

      李絮久久不见李孟彦答话,为避免尴尬,便从车中出口解围道:“安公子,我与李公子去澄湖,是有要事在身,并无游山玩水之意。”

      安少虞目光随声落在马车上,眸光一转,知道该怎么应对后,笑意更深:“原来李姑娘也在,既如此,我不过是想与彦知叙些旧情,并不一定要游山玩水,不必担心扰了正事。”

      既是如此,李絮不好再推拒,只得道:“如此,那就多谢安公子赏脸与我们一路了。”

      三人抵达澄湖时,此时红日已经褪去,只有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晨霭倾洒在湖面,金光粼粼。

      李絮一下马车,感觉胸中郁气都被清风一扫而空。先前钟灵毓早就同她跨过夸澄湖秀美,她却未曾想到竟会美到这般景致。

      全然忘了今日要来澄湖见周蕊初的事。

      澄湖很大,大到一望无际,岸边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种植着柳树,纤细柔软的柳枝垂入水中,在清风吹拂下,柳枝在水中画出涟漪,枝条也随之摇曳生姿。风迎着湖面吹去洋洋洒洒的柳絮,在空中如细雪飞扬。
      天地之间,一派恬静如画之态。

      三人来得很早,阳光还不算很烈,李絮接受住一阵微风迎面的清爽后,情不自禁道:“太美了……”
      说着伸展手臂,闭上眼,任清风迎面再次拂来,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李孟彦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轻扬。他连自己都未察觉,自己眼中映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意。

      安少虞抱着与李絮结识的念头而来,也敏感得很。瞧见李孟彦那一瞬间的失神,他柳眉轻挑,眸底翻过浅浅波光。

      “这澄湖水如明镜,清可见底,果然还如以前那般美,不过呀——”安少虞懒洋洋地一转扇,“你们二位来得也太早了些?”

      李絮闻言转身,正好与李孟彦的视线撞个正着。

      李孟彦赶紧收回眼底的情绪,不知是该移开视线,还是该说些什么。两人就那样四目相接,连空气都停涩住。

      李絮心里一慌,耳根迅速泛红,小声道:“李公子……周师长约的是几时来着?我……我好像忘了……”
      话到最后,她几乎低到蚊声,红晕从耳后悄悄烧到面颊。

      她并不是忘了,而是那日见到字条后,她只顾着惊慌,根本没看清时辰。

      风吹起李孟彦雪青色的衣袍,一双明亮清澈的凤目望着李絮,柳树的阴影斑驳落在他的眼上,使他长长的睫毛染上一层浅墨。

      “周师长与我们约定的,是一个时辰之后。”李孟彦说得缓慢从容。

      “只是——”他故意顿住,不再往下说。

      果然,李絮立刻追问:“只是什么?”

      李孟彦望着她,嗓音清润得如湖水滑过石面:“只是我不知……李姑娘会起得如此早。”

      李絮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的确是自己提早守在门口说要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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