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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风起落定(大结局下) 七夕再相逢 ...

  •   自建昌一别,转眼就过了五年。

      岁月一旦真正往前走,许多当时觉得过不去的坎都会被日子一点点磨平。李絮与钟灵毓回到陵都后的最初一阵,府中上下都因她这一趟出门时日太久,心里悬了许久。李定舒先是沉着脸问了李絮几句,只问她在洛城住得可还惯,路上可曾受累,又怪她贪玩贪得没个分寸,在洛城待了这样久。谢子岑则坐在一旁,待李定舒问完了,才缓声添了一句,说她人平安回来就好,往后再想出去散心,也该早些往家里递信,免得叫人记挂。

      李絮心里发虚,将自己在洛城能说的事拣着回了,譬如见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城中又有多热闹,连钟灵毓都在旁替她圆了几句,神情自然得很。至于去了建昌的那一段波折,她隐瞒得很小心,一个字都未往外漏。好在周蕊初守诺,这才让建昌一路惊险的事瞒天过海,若无其事地遮掩了过去。

      回陵都后不久,安少虞也来找过她一回。

      一日天色尚早,城中酒楼才刚开了半扇轩窗,风从临街的雕花格栅里吹进来,带着一点夏日的暖意。

      李絮上楼时,安少虞已经坐在窗边等着了。

      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月白绣暗纹的圆领袍,腰间也坠着玉佩,显出几分清雅来,可还是掩不住外向活络的做派,尤其那双桃花眼在看向李絮时,罕见地收起玩味。

      见李絮来了,安少虞先朝她抬了抬手,嘴角带着惯常的笑:“李姑娘肯赏脸,我心里松快了一半。我原先还在想,你要是今日连这一面都不肯见,我往后再想把话说清,只怕就更难了。”

      李絮在他对面坐下,回了一个礼貌的颔首,眼里无半分冷意。

      安少虞先替她斟了盏茶,手腕一翻,茶汤落进杯中,热气浮起,在二人之间漫开了一层淡雾。

      “我今日邀你来,”他将茶盏推到她手边,声音一点也不敷衍,“是想把有些话说完。再往后,许多事都要变了。趁如今还来得及,我总得叫你知道,我心里究竟想过什么,也放下了什么。”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李絮,目光出奇地慎重。

      “我喜欢过你,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真的。”说到这儿,安少虞先自嘲地笑起来,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坦然,“起先觉得你有趣,瞧着安安静静,可说起话来总是出人意料,把人堵得一愣,后来见得多了,越看越觉得喜欢,也忍不住想多看你两眼,想逗你开口,想看看你较真起来时的鲜活模样。”

      李絮安静听着,手指搭在茶盏边沿,没有插话。

      他垂下眼,又感慨了一声:“我也不是圣人,心里自然生过旁的念头。那时候我还想过,凭着身份,凭着旁人不敢驳我的权势,真想将一个姑娘留在身边,未必做不到。可后来我越想,觉得这想法实在难看,喜欢一个人哪有这样求来的道理。”

      安少虞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

      楼下长街上有挑担的小贩走过,叫卖声隔着窗牖送上来,晨风拂过他的衣袖,也吹散了他眼底最后一点强装出来的轻快:“你去建昌这一遭,我看明白了。你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天远地远都挡不住你。我要是将人强留住,留住的也不过是一具空壳,丢掉的东西也会更多,朋友、情分,以及那些本就不算和顺的牵连,一样样都要毁在我手里。更何况……宁冉冉那桩事,我也知道你心里总有不快。事情走到今天,我再说旁的话,也没什么意思了。”

      李絮的眼睫轻轻垂下,旋即抬起眼来。

      如今看安少虞,心境与从前早已不同,她不再是当初那个会被他几句话气得脸红心跳的人,曾经那些心生不耐的时刻,经过岁月一层层滤过,也淡得差不多了。

      坐在她眼前的这个人,眉目鲜活,说话带笑,可笑里已有了经事后的清醒。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什么该放下,到了最后还肯把这些话明白说给她听。

      “安少虞,”她唤了他一声,唇角上扬,“你今日能来同我说这些,我心里松快许多,也很感激。”

      安少虞一怔,随即挑了挑眉:“这话听着新鲜,我原还以为你今日至多肯给我个好脸色,已经算宽宏大量了。”

      李絮被这句逗得弯了弯唇,让两人之间残余的拘滞,一下子松开了许多。

      “从前有些事,我心里确实不快。”她看着他,语气平和,“可人总要往前走,你曾真心待过我,我会记得。人与人之间,总会有些缘分走不到最后,可情分并不是就要一并断了。往后你若愿意,我仍盼着你与顾棠、与彦知能是朋友,情意这种事原就各有归处,可朋友之间的真心能留得住,是件好事。”

      闻言,安少虞神情一动,心里生出久违的释然。

      “成。”他抬起手,朝她伸了过去,姿态里有着少年人般的爽朗,“和好?”

      李絮望着他伸来的手,也伸出手,同他轻轻握了一下。

      窗外晨光渐盛,楼下行人也多了起来,茶香浮在二人之间,连风都透着一股清清爽爽的气息。

      这一年过去后,建昌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李孟彦因理顺四海汇旧案、安定商路、修缮河堤有功,升任建昌府同知。陵都来的公文送到李府时,纸上墨迹还新,李絮捧着那封信,一字一字地看过去,心口的暖意一点点晕开。她坐在窗前看了许久,直到夏竹来催用饭,她还舍不得将信放下。

      钟灵毓来找李絮时,见她正眉眼含笑,指尖在信边来回摩挲,故意拖长了声调道:“我瞧瞧,这是升官的公文,还是建昌那边寄来的情书啊?”

      李絮叫她说得耳根微热,转身将信折好收进匣中,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回去。

      除却这封远道而来的好消息,她自己的日子,也在这一年里慢慢有了新模样。

      她喜欢那些细枝末节里的手艺,陵都城中自然不缺文房铺子,城中几家有名的,名家纸墨、古砚珍笔、精巧摆件,应有尽有,但价钱也高,富贵人家进去挑的是雅趣,寻常百姓站在门外瞧一眼,心里就先有了怯意。
      看得久了,李絮心里渐渐生出一个念头来。

      她想开一间自己的小铺子。

      东西不求贵,做工也不必样样都拔尖,只求实用妥帖,足够让普通人家也能走进来,挑上一两件自己用得着也喜欢的物什。而且专收普通手艺人做出来的毛笔、小笔架、木作摆件,也收些绢花、香牌、印泥盒子之类的零碎物件。

      将这心思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连铺子的名字都斟酌了好些日子,最后才定作“有宜斋”。

      万物各有其宜,人也各有其宜。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铺子真正筹备起来时,事情比她原先想的更麻烦。

      先是寻铺面,再是寻货源,又要同手艺人一个个谈。许多年纪大了的老匠人不大会做生意,只会闷头做活,做出来的东西虽有意思,却卖不上价,久而久之,手里的东西越积越多,人也越来越心灰。
      李絮寻到他们时,有的人正坐在小院里削竹片,有的人守着一案纸在调色,还有人听她说明来意之后,眼里都带着迟疑,不大相信有人愿意收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

      她却不急,一件件看得用心,手摸过纸张的纹路,指尖掠过笔杆与木纹,神色始终专注,像是这些物件本就值得人这样郑重待之。
      久而久之,那些老匠人也就肯将自己压箱底的手艺拿出来了。

      铺子开张的当日,其实不算热闹。

      门前的红绸挂上去时,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真正停下来往里瞧的人并不多。李絮坐在柜台后,手边摆着账册,到底也有一点忐忑。倒不是怕赔钱,只是这桩事毕竟是她头一回真正亲手去做,前面的路究竟宽窄如何,她也没有十成把握。

      谁知日子一日日过去,铺中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先是有寒门学子来买纸笔,他们银钱有限,买不起名号响亮的好物,却也想替自己挑一支顺手的笔和写得舒服的纸。后来又有替孩子启蒙的妇人进来,挑些便宜却耐用的笔墨回去。再往后,过路的年轻姑娘见门前摆着绢花、香牌与小摆件,也会忍不住停一停脚,进来看上一眼。有人只是随手瞧瞧,看着看着,总能挑中一件自己喜欢的。

      渐渐地,铺里就有了熟客。
      有人隔三差五来添些纸墨,有人专门等着新到的绢花样子,还有几个读书人来得久了,甚至会站在柜台边同李絮说起哪一种纸写小楷最顺,哪一种笔抄书更省力。小小一间铺子,也开始聚起了人气。

      而李絮得了空,时常坐在后面,跟着老师傅学裁纸染笺,学得手指都染了颜色,这种欢喜与心动、怦然都不一样,而是她不仅有了自己的铺子,也有了自己心力真正的去处。

      又过了一年,陵都城中传出一桩颇叫人意外的喜讯。

      宁冉冉定亲了。

      而与他定下的人,竟然是昔日在云松书院同窗的薛昊。

      薛昊当年与李孟彦、顾棠同年下场,殿试得了二甲第一名,旁人少年得意,多少总要露出些锋芒,他很是沉得住气,入仕之后也不曾急着去争最显眼的差事,只在陵都官场里做实事,待人谦和,行事周全,几年下来,官职算不上显赫,根基却扎得很牢。

      消息传到有宜斋的时候,李絮还在账案后对新送来的货。

      窗外日光正盛,案上有一匣新到的绢花。她低头一页页将账册翻过去,笔尖才在上面写了一笔,门口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没多久,钟灵毓一把掀开帘子闯了进来,在案上重重拍了一掌。

      “阿絮,你猜我听见了什么?”

      她这一掌拍得响,震得案角笔架都晃动不已。李絮抬起头来,先看见她满脸兴冲冲的,打趣道:“毓姐姐要是肯先坐下说,我大约还能猜得更准些。”

      钟灵毓哪里坐得住,索性挨着案边坐下,目光炯炯:“宁丞相的女儿宁冉冉定亲了,定的还是薛昊!”

      李絮先是怔然,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才惊讶道:“怎么会是他?”

      钟灵毓来了兴致,将自己听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是两家本来无太深来往,只是半年前在一位老翰林府上的春宴中撞见了,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宁冉冉与薛昊之间越走越近,两边长辈看着合宜,后面一来二去,就将亲事定了下来。

      听罢,李絮若有所思道:“薛昊性子温吞持重,冉冉是个再好不过的人,薛昊配她绰绰有余,想要安心过日子的话,这门亲事的确是一桩好归宿。”

      这桩亲事传开后没过多久,另一桩消息也紧跟着传了出来。

      安少虞离开了陵都。

      他前几日见了安宁一面,出来时就定下行程,漫不经心地说自己要去看看山河,要去那些从前只在画册与戏文里见过的地方。

      这一走,把朝中好些人吓得够呛,毕竟从前有人盼着他能争一争那个位置,如今他自己先抽了身,那些人心里的算盘也跟着碎了。明面上谁也不好多说什么,私下里不知有多少人因此愁脸叹息。

      于是他这一走,走得很是洒脱。

      果然不久之后,卧病已久的景明帝正式下诏,立安宁公主为东宫王储。
      至此,朝中大势再无可逆。

      第二年,景明帝驾崩,安宁公主登基为帝,国号承曜。

      她坐上那个位置之后,手段比从前更见雷厉风行,朝中屡屡掣肘她的人先后被清理下去,朝堂一时风声紧张。可她最想推开的那扇门,久久横在那里,一时并不容易。

      安宁曾想广开科举,许女子也能与男子一道凭才学入仕。

      这道意思刚从宫中透出来,朝中内外当即掀起了巨浪。反对的奏折一封接着一封压上御案,连宫门外都聚起了不少年轻学子。他们穿着整齐的儒衫,立在烈日之下,高声谈着礼法祖制,谈着纲常旧例,谈着天道伦序,仿佛自己守着的是天下文章与万民公义。可一张张涨红的脸,一双双因为激愤而发亮的眼睛,还是将心底真正惶恐的东西露了出来。

      他们惧怕的,从来都是女子一旦真正走出闺阁,堂堂正正站到他们身侧,而原本只属于男子的路,就要被人分去一半,甚至是全部。

      李絮听说这些时,正在查看一摞新到的桑皮纸。
      她将纸放下,许久都没有说话。

      钟灵毓是憋不住火的性子,才听完消息,转身一脚踢翻了院中练武用的木桩。木桩在地上滚出一截,带起一片浮灰。她站在日光底下,额角还有练武时沁出的薄汗,眼底的怒火灼灼逼人:“他们念着圣贤文章,嘴上说的是天下公理,结果护的全是对自己的好处!”

      承曜帝最终还是将这条诏令先收了回去。
      可她并未就此罢手,既然新路一时走不通,她索性回头拾起旧制,从品行、才能、家世、学问几方面着手,令各衙门、各府邸荐举堪用女子入官署为吏,先从小处用起,再慢慢推开。

      这一回阻力虽也不小,到底比广开科举时轻了许多。

      第一批被荐上去的女子多出自有头有脸的人家,背后又是帝意所向,下面的小官纵然心里不情愿,面上也得先将人接进去。人一旦进了官署,差事一件件办好,旁人再想将她们赶出去,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谢子岑便是这一批女官中的一个。她本就学问精深,进官署之后从最琐碎的簿册核验做起,谁家旧案缺了文书,哪一份公文该先递、哪一份该缓,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时日一久,连存着轻慢的小吏都收了神色。

      李定舒偶尔去见她时,见她一身官服坐在案后提笔批注,也会与有荣焉。

      女子能够真正站到这样的地方,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至于钟灵毓,则在这一场风波之后,有了自己的方向。

      从前练武多半是凭着兴致,她天资好,身手也快,学什么都比旁人优秀。可那些拳脚更多时候只是消遣时间的玩意儿,还未真正长成为安身立命的骨头。直到宫门外的那场哭闹,她心里的气性才拧成了一根线。

      那些高坐朝堂的迂腐老臣,那些堵在宫门外指天画地的男学子,那些口口声声说女子守着闺阁才算本分的人,都叫她明白过来,唯有让自己站得更高更稳,旁人才会少说几句废话。

      于是她认真练武,晨起练刀,午后跑马,入夜还要拉着府中护卫试招。练得狠时,虎口都磨破了,肩背也酸得抬不起来。她却感觉不到疼似的,第二日照旧起得很早。起初李絮看得心惊,总怕她把自己练得太狠,后来见她眼中神采一日日亮起来,也不再劝阻,由着她去了。

      有一晚,两人坐在钟府院中的廊下乘凉,月色落满石阶,钟灵毓冷不防开口,说自己想去边关。

      听到这话,李絮的手中团扇跟着顿了顿。

      钟灵毓却是见所未见的认真:“如今边关太平,大仗也轮不到我,我知道军功不是只靠上阵杀敌这一条路挣出来的。巡边、护道、练兵、修烽燧、查粮草、稳屯田、剿边匪,只要事做得扎实,照样能一步步熬出资历。天下太平,也是军中有人在前线将这些小事一件件扛起来才撑得住的。”

      “我不怕从小处做起,别人总说女子进了军营也只是看个热闹,那我偏要从这些旁人瞧不上的地方做出个样子来。”她说到这里,语调是少见的决绝。

      夜风从廊下吹过去,带着花木的气息,看着眼前这个鲜活明亮的钟灵毓,李絮只温声道:“毓姐姐既想明白了,那就去做,你知道,我总是相信你的。”

      顾棠知道这件事时,正在洛城任兵马都监。这几年,他因着父亲的缘故,一直格外避嫌,哪怕升了官也不肯留在顾父手下听差,唯恐叫旁人说一句借父荫得势。几年历练下来,身上的少年气磨去不少,举止间沉稳许多,只是心意从未变过。

      听说钟灵毓动了去边关的想法时,他连手里的差事都顾不得再拖,硬是日夜兼程赶来了陵都。

      有一日天色将晚,夕阳投在西边墙上,将练武场照得满地金红。钟灵毓才练完一场,额前发丝都让汗水浸得微湿,手里的长刀还带着余势,才一回头,就看见顾棠站在场边。

      他一路赶得太急,衣摆上还沾着尘土,眼底也带着倦色,双眼通红,像是路上在心里来来回回想了许多遍,真到了她面前,又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钟灵毓看他风尘仆仆的,原先还想打趣两句,话到嘴边,瞄到他发红的眼尾,就闭了口。

      顾棠立在那里,先是愣愣望了她一会儿,随后快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急,怕自己慢了这一步又要错过什么。等到了跟前,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发颤:“钟灵毓,你真要去边关,我拦不住,我也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可我总得让你知道,我这些年的心意,以后的心意,都不会变。”

      他说到后面,眼圈都红透了,眼泪差点跟着落下来。

      钟灵毓看着他,一下心软起来。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对顾棠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只是那份特殊还说不清道不明的,或许是喜欢,但是来得太慢,她从不觉得自己会为了谁要死要活,她想要的从来都是更大的天地。

      所以她站在那里,迎着傍晚的光,从容地抬起下巴。

      “我是要去边关。”声音是一贯的意气风发,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你要是也愿意,那就跟着我一道去,往后的路,我不会为谁停下。放心,本小姐不会嫌弃你。”

      顾棠听完,眼睛一下就亮了。

      钟灵毓一直在为去边关做准备,白日里练刀骑射,晚上还要翻看兵书,偶尔同顾棠通信时,也会问一些行军布阵与边地风土的细节,只因要去那样的地方,光靠一腔意气还远远不够。而顾棠信里说得再详细,到底隔着纸笔,钟承允旧年结识的几位武将前辈又大多不在陵都,她就想起了洛城的人与事。

      “顾伯父当年走南闯北,手里带过的兵比旁人多得多。”钟灵毓此时在有宜斋里,同李絮商量自己的打算,“我既然打定主意要去边关,总该先回去向他讨教几句,也好免得一头热地撞过去。”

      李絮坐在窗边听着,也有点心动。

      如今她将有宜斋慢慢做出了样子,可铺子一旦站稳脚跟,眼界也会跟着往高处看。她近来时常在想,洛城的商业买卖做得好,行里规矩也更老到,若能回去走一走看一看,说不准还能给自己许多新的启发。

      钟灵毓何等眼尖,一看她这神色,将手往案上一搁,挑眉笑道:“你别只顾着听我说,你自己也早想回去了吧,去瞧买卖是其一,只怕还有旁的缘故。”

      李絮被她看得耳根一热:“洛城本就是该回去看一看的,离开这些年,有时候还是会想念一些旧友。”

      听到这里,钟灵毓故意拖长了声调:“那我可先说好了,这一回咱们是回洛城,不是半路再拐去建昌。你再像从前那样,一时心热改了路,我可真要将你绑在车里看着了。”

      这话一出,李絮也忍不住笑了,她眉眼弯了弯:“如今我就是想拐,也得先看看你肯不肯放人。”

      钟灵毓闻言,扬起下巴,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二人对视片刻,还是一齐笑出了声。

      这一合计,才恍然发觉,她们已经有整整五年不曾回过洛城了。

      五年说长很长,足够让一个姑娘长成大人,也足够让许多曾经鲜明的心事沉进岁月底下,变成一道轻轻碰触就会泛起涟漪的旧痕。可五年说短,也只在几封书信、几回春去秋来之间。

      于是趁着天气尚未转凉,道路还算好走,二人最终定下了归程。

      一路车马赶到洛城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沿着城楼铺下来,将城门口的人影都染出一层暖色。李絮掀开车帘往外望去,只见城中长街挂起了乞巧的灯,檐下、桥边、铺门前,灯笼与彩绸一处处连了起来,平白添了节令将至的热闹。

      钟灵毓探头看了一眼,笑着道:“回得可真巧,再过两日便是七夕了。”

      望着那一街灯火,李絮的指尖无声地拢住了帘边。

      回洛城之后,他们先去了钟灵毓家中的府邸。

      钟承允与沐泽兰如今一直居住在陵都,府邸里如今常住的也只剩钟风竹一人。他性子温缓,见李絮与钟灵毓归来,面上漾开慈善的笑,命人收拾好钟灵毓住的房间,又问她们一路可还顺利,言语之间满是家中亲人久别重逢后的温和妥帖。

      安顿下来之后,二人又去看了张嬷嬷。

      这些年,张嬷嬷始终留在洛城,她年纪不算太大,头发却白了许多,身子骨好在还算硬朗。她守着钟雪兰曾经住过的院子,平日里得了空会去墓前看看,替钟雪兰扫一扫碑前落叶,添一添香火,若钟风竹这边有了什么照应不过来的事,她也会帮衬一把。

      李絮见到她时,忙上前去握张嬷嬷的手,那双手生了许多细细密密的纹路,她低声道:“嬷嬷,这几年辛苦你了。”

      张嬷嬷只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小姐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事,旁的都算不得什么。屋子我早已让人收拾妥当,里外都打理过一遍,小姐只管回去好好歇着。”

      周蕊初知道她们回来的消息之后,也特地约二人见了一面。

      三人坐在乐泽楼的茶楼雅间里,窗外是洛城长街,窗内茶香袅袅。周蕊初听闻谢子岑如今已在朝中为官,眼底也露出真切的欢喜,连声道好。待问起李絮与钟灵毓这些年的近况,听得她们各有自己的打算,她心里更是高兴。

      第二日,李絮与钟灵毓又一道去了李锦胜府上。

      她们原先一直以为李锦胜回了洛城,毕竟他口口声声嫌建昌晦气,再加上李孟彦这些年给李絮写信,只写公务与近况,于家中细务提得少,连李絮也下意识觉得李锦胜多半甩袖回了洛城,将李孟彦一个人留在建昌磨砺。

      所以到了门前下车时,她们二人心里其实还带着久别重逢前的轻快。

      李絮站在门前,先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门上写着“李府”,匾额擦得干干净净,木色也新,边角处还能看出近来重新描金修漆过的痕迹,看起来才换不久。

      钟灵毓偏头正要说话,里面有个年轻女子快步迎了出来。

      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湖蓝窄袖裙,眉眼明朗,步子也爽快,她手里还捏着半卷账册,显然方才正忙着什么,出来得急,鬓边碎发都轻晃了一下。一看见她,钟灵毓先是一怔,随后迟疑着唤了一声:“忆婉?”

      女子听见这名字,抬眼笑了,敞亮得很:“灵毓姐姐。”

      钟灵毓惊得睁大了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李忆婉听得直笑,眉梢都跟着扬了扬:“我只小了你三岁,哪里还算小。”说着,她又转头看向李絮,眼中有一点好奇与亲近,“这一位就是李絮李姑娘吧,我听过你的名字许久,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李絮见她说话爽朗,目光清澈,心里平白生出许多喜欢,朝她微微一笑。

      待听见她们是来拜访李锦胜的,李忆婉这才解释道:“祖父与哥哥今日刚回洛城,娘去城门口迎他们了。阿彦哥哥异地任职,建昌离洛城又远,这一回探亲假足足给了三十日。前两日我娘就接到了书信,这几日基本日日都要去城门口等一趟,就怕他们回来得早错过了,谁知今日他们才真正进城。只是我手上眼下有桩生意要处置,实在脱不开身,今日恐怕留不住两位姐姐,改日我再好好向你们赔不是。”

      她说完,抱歉地笑了笑,言语里有了独当一面的沉稳与干练。

      李絮和钟灵毓听完也未多留,只留下几句问候,就先行离开。

      出了李府之后,她们去了钟雪兰与李求睿的墓前。

      风吹过坟前新草,香烟袅袅升起。碑石被人拭得洁净,碑前连落叶都很少,祭台也收拾得整洁。

      李絮跪在碑前,手指拂过墓碑边缘,久别归乡的情绪在这一刻真真切切漫了上来。

      她想起八年前自己守在病榻前时的惶惶无措,想起祖母那时枯瘦的手,想起屋中终日不散的药气与压抑的人声,也想起自己后来跌跌撞撞走过的年月,她其实比从前稳重了太多,可到了祖母墓前,她却觉得自己心里最软的地方还留在过往,从未真正长大。

      风吹过来时,她的眼眶也跟着热了。
      钟灵毓在她身侧,并未出声催促,只陪着她一同安安静静跪着,又低下头向着墓碑轻轻叩首。

      傍晚时分,李絮回到家中,她进门后先去了前厅,同张嬷嬷说了几句话,之后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夏竹替她换好了温热的银耳羹,秋兰也在屋里,正帮她理着几份白日里还未看完的账册。

      秋兰的绣活买卖算不上兴隆,但好歹有些收入,白日里她多在作坊间忙碌,若李絮这里有些不大不小的事,她也会过来搭把手。两人情分依旧,不必日日都守在一处,如今贴身服侍李絮的多是夏竹,秋兰也能帮忙分忧的自己人。

      李絮才坐下喝了两勺,夏竹从门外进来,满是疑惑道:“小姐,来了位自称是杜厚杜先生的客人拜访,说是替李公子送一封书信。”

      秋兰也抬起了头,笑着解释道:“那位杜先生名唤杜厚,是李府请来的幕宾,平日里掌书启文牍,李府生意忙,难免疏漏,所以也替府中料理书信往来与官府公文。先前李公子少年读书时,他也在身边随侍照应,后来一路赴试,也是他随行打点。”

      夏竹听得一知半解,口中胡乱应了两声,并未留意秋兰说这番话时,耳根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

      信封素雅,纸也用得讲究,边角还透着淡淡墨香。

      李絮只看了一眼,将信拆开,薄薄的一页纸上,写的不是寻常寒暄,而是一首诗词。

      「尘满青衫未觉轻,回头方识此心生。
      人间风雨曾同过,灯火深时各自明。

      经世路,越尘踪,此情到此始知重。
      他年若许同晨暮,盼得小楼添红袖。」

      诗下另有一行小字,字迹清峻,一如其人。

      「兰因桥畔,月上柳梢时,盼卿赴昔年未竟之约。」

      待看完,尘封已久的画面在李絮脑中一一闪过。

      祖母病重时,她满心慌乱,连悲喜都顾不得分辨,更遑论赴一场少年人的约定。后来岁月仓皇,山长水远的离别再次袭来,她原以为曾经的缺憾早已沉进时光里,谁知他一直记着。

      秋兰与夏竹瞧见她神色有异,都体贴地未曾出声。

      须臾,李絮将信纸折好,抬眼对夏竹道:“请杜先生稍候。”

      她起身走到案前,亲自铺开纸笺,提笔蘸墨。本想多写几句,可到了笔尖落纸时,满腔情意退散,只化成最简单的一句。

      「旧约长存于心,今夕自当赴之。」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在末尾添了四字。

      「静候君前。」

      她将信笺收好,交给夏竹:“烦请杜先生转告彦知,明夕桥畔,我必前往。”

      夏竹接了信,口中连声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第二日便是七夕,而这一回,李絮才算真正走进了洛城的七夕夜。

      八年前,她满心满眼都系在病榻前的祖母身上,城中再盛的灯火,于她而言也只是窗外模糊的一层光。如今立在这长街之上,方才才觉出七夕的洛城这样鲜活。

      暮色一层层落下来,街边铺子一盏盏点起彩灯。河边高悬灯笼,檐下垂着流苏,来往行人笑语不绝。

      女子们提着花灯,鬓边簪着新折的花,三两结伴,自街头缓步而来,边走边低声说笑。少年郎君衣冠整肃,谈笑间是节日里的欢喜。街边卖巧果、糖画、香囊、绢花的小摊连成一片,吆喝声、笑语声、丝竹声与远处戏台上传来的唱腔混在一起,将整座洛城都烘托得热热闹闹。

      钟灵毓心思活络,她今日穿得俏丽,眉眼间尽是兴致。才走出半条街,就拉着李絮看了两处斗巧,又去试了试投针。

      两人一路往前走,穿过戏台前的人群时,李絮的目光在不知不觉间被一处小摊牵住。

      那摊上卖的,正是玉兰绢花。

      她脚步一顿,伸手拈起其中一朵。

      花瓣一层层叠起,花色温润。她看着那朵花,心里无声地想起八年前的那个七夕夜。那时的他,或许也曾在某个摊前停下脚步,也曾这样认真地替她挑过一对玉兰。

      想到这里,她心口微热,对摆摊的老人道:“老人家,我要两朵。”

      老人笑着应了,手脚麻利地替她做好。钟灵毓在旁边只是抿着唇笑,什么都没说。

      待走到戏台附近时,二人就分了手。钟灵毓想要去看看新排的一出戏,说是今晚非得将台上的戏文与台下的人一并看个明白。李絮则独自沿着桥边小径,往兰因桥去。

      谁知走到半路,就叫一桩急事绊住了脚。

      桥边拐角处,一名卖灯的老妇人叫来往人群撞得一个趔趄,手中提着的花灯全摔在了地上,竹骨滚出去老远,灯纸也叫人踩坏了好几盏。旁边一个小女童见状,急得直哭,抱着老妇人的手臂不敢撒开。

      李絮眼见那老妇人险些被后面涌来的人群带倒,心头一急,快步上前扶住了她。

      “老婆婆,您先站稳。”她一手扶着人,一手将那小女童也拉到身侧,随后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的花灯一盏盏拾了起来。灯骨歪了的,她也先一并收拢好。老妇人满是感激,嘴里一叠声地道谢。
      她只是温声安抚,说先将孩子带到旁边去,自己又替她将东西一并送到了街角相熟的铺子里,请掌柜暂且看顾。

      这一来一去,又要穿过拥挤的人群,就耽搁了好些时辰。

      等李絮再赶往兰因桥时,桥上的热闹已散去大半。

      先前满桥的人影与喧笑都淡了,桥下水声清浅,桥边挂着的彩灯还亮着,风吹过时在轻摇。那棵玉兰树下先前挤满了人,如今也只余下零零落落的身影,满树绢花在月下微微起伏,越发显得静美。

      她站在桥头,心神恍惚,整个人空荡荡的。

      来迟了。
      自己还是来迟了。

      又一次错过的失落从心口漫了上来,她手里还握着那两朵玉兰绢花,手指在不知不觉间收紧。

      十年前失约,十年后又来迟一步,大约这一场约,总差着一点天意。

      想到这里,她垂下眼,眸光逐渐暗淡。

      正欲转过身离开,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絮。”

      那两个字落入耳中,一下子敲在了她的心上。

      李絮猛然回过头。

      玉兰树后,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月色正落在男子肩侧,树上的绢花与灯影也一并笼在他身上,将他衬得清举无俦。青衫广袖,衣袂垂落,腰间玉佩在夜色里泛着温润。五年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的不只是俊雅,还有一层被风雨与官场磨出来的沉稳。

      眉眼仍是她记忆里的眉眼,鼻梁与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月色沿着他的侧脸落下来,整个人从她心上最深的一场梦里,一步步走到了眼前。

      李絮只看了一眼,眼眶倏地热了。

      原先还强撑着的失落与委屈,在这一刻全都碎了,她几乎想也没想,提起裙摆朝他快步奔了过去。

      李孟彦才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李絮一溜烟扑进了他怀里,一把将人抱住。

      那一下抱得很紧。

      他的心脏都跳空了一拍,随即伸出手,稳稳将她圈进怀中。

      李絮将脸埋在他肩颈处,胸口起伏不定,鼻息间全是熟悉的清冽气息:“我以为你走了。”

      这句话落下时,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其中藏着的委屈,鼻尖又是一酸。

      李孟彦抱着她,掌心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声音发柔:“我不会走。”他低下头,唇贴着她耳边说道,“无论怎样,我都不会走了。无论多久,我也都会等你。”

      月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细细碎碎地落下来,落在两人肩头,也落在桥下静静流淌的水面上。

      李絮闭了闭眼,翻来覆去的情绪在这几句话里安定下来,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指尖紧紧揪着他后背的衣料,脑中想起许多事。

      十年前那场未赴成的约,七年前那场桥上的定心,今日这一场月下重逢,原来兜兜转转这么久,都在这里等待。

      李孟彦垂眼看着她。

      七年光阴从她身上无声流过,将女子当年的青涩一点点磨砺成眼前的温静,月光落在她发间,也照亮了她眼尾尚未散尽的湿意。有一种满足与珍视在心间绽开,而他的心,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去处。

      他抬起手,替她将因跑动而乱掉的头发捋了捋。
      这时,李絮从他怀里稍稍抬起脸,仰头望着他。她眼里映着树上的玉兰花影,眸光轻轻一动,将他整个人都收了进去。

      她什么都没有说,可那样一双眼睛,只消这样望过来,已经胜过许多话。

      四目相对之间,风都慢了下来。

      下一刻,李孟彦低下头,珍重地吻上了她的额心。

      这个吻很轻,带着缱绻的温柔,在她额前停了许久。仿佛这五年里的牵念、盼望、忍耐与自持,都沿着这一点温热落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融进月色里。

      兰因桥外是满城七夕的热闹,远处戏台上丝竹未歇,河岸两侧灯火连绵,街巷间不时还有笑语声顺着风传来。可在这一隅桥畔的玉兰树下,天地之间,只余下他们二人。

      李絮靠在李孟彦的怀里,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两朵玉兰绢花还一直被她攥在掌心里,花瓣都有些皱了,她连忙从他怀里退开一点,将那两朵花递到他面前,莞尔一笑。

      李孟彦看见,先是一怔,继而也眉眼弯弯。
      他从她掌心接过一朵,动作很轻,另一朵却没有收起,而是替她簪在了鬓边,月白色的绢花挨着她乌黑的发,衬得她清眸流盼。

      李絮抬手轻碰了碰鬓边的绢花,眼里满是雀跃。

      就在这时,李孟彦也自袖中取出了东西。李絮低头一看,眼睛顿时睁大。

      他袖中居然也藏着两朵玉兰绢花。

      她看着那两朵花,又抬头看他,终究忍俊不禁。她伸手取过其中一朵,李孟彦弯下腰,她小心地将其中一朵簪在了他的发冠一侧。

      待花稳稳落好,她退开半步,抬眼看了看,弯起唇角道:“这样很好看。”

      李孟彦任由她替自己簪花,眼底笑意一直未散:“你簪的,自然好看。”

      随后,两人一道走到树下,将余下的两朵并肩系在玉兰树间,树上本就挂满了花,风一吹,满树白影摇动。如今他们亲手系上的两朵紧紧挨在一处,月光落下来时,花影轻晃,当真像在枝头又添了两朵新开出来的玉兰。

      李絮站在树下,静静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前一步,重新靠进了李孟彦怀里,轻轻闭上了眼。

      今夜月色这样好,树上花这样满,身边人这样近,而这一生的分离、等待、兜转与重逢,至此都成了圆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风起落定(大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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