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絮惹君心》拾月廿叁

102、公堂交锋 正反两派大

　　只是没想到李锦胜刚送走许子慧，迎接而来的就是不得了的消息。

　　破庙的事还是漏了风声。消息传回时，建昌城上空压着湿沉沉的灰云，风从城西吹来，带着烧后灰烬的味道。

　　因前一晚高自珍不请自来打扰，李絮没有睡好，醒来后就在榻上合目养神，听见院外脚步，这才坐起了身。

　　夏竹推门进来时，脸色白了几分：“小姐，出事了！景园传了话来，说是......说是破庙夜里走了水。”

　　“走水？”李絮睡眼惺忪，闻言也坐直了，“这些时日潮气重，又无燥风，野外柴火都不容易点着，怎么在这个时候就烧起来了？”

　　夏竹忙道：“谁都不信是意外，李公子一听消息就出了门，李老爷也备了车，怕是要亲自过去瞧瞧。”

　　还是晚了一步。

　　李絮掀开被衾起身，喉间伤处牵扯出痛也浑不在意。去城西的一路上，她都没有怎么说话。马车才驶近山脚，焦糊气就窜进鼻腔。透过半卷的车帘，远远就瞧见林子上空有未散尽的焦黑烟气。

　　心事重重地下了车，才一落地，更浓重的焦糊味扑面而来。李絮抬袖掩鼻，仍觉得味道直往肺腑里钻，闷得她心口发堵。

　　而那座破庙年久失修，经过这一场火，剩下的更不过是些断梁残瓦，几处尚未熄灭的地方还有残烟，正从废墟里丝丝缕缕往外钻。

　　四下围了些人，有闻讯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官府派来的衙役，提着水桶在废墟边来回走动。只是火烧成这样，手上动作也力不从心，踢开几块烧黑的木头，就算是尽过责任了。

　　不远处，李孟彦正立在废墟边，同几个衙役低声说着什么。

　　他眉眼间是一夜未眠后的疲意。听见脚步声，他偏头过去，不赞同的神色一闪而逝，显然不愿意李絮来来这里：“阿絮怎么也过来了？”

　　“我哪里还待得住。”李絮眸光从一地的焦黑残瓦上收回来，有些愁眉苦脸，“烧成这样，显然不是意外起火。”

　　李孟彦眸色微沉，也是这样想的。

　　昨夜这火烧得恰到好处，官府前脚刚派人来看守证物，后脚就有人设法把守夜衙役引开，随即一把火烧穿整座破庙，等衙役再反应过来，火势已经窜起来了，拦都拦不住。
　　而火势既没有蔓延到整片山林，否则动静太大，又恰恰将庙里残存的东西吞了个七七八八，只余下断瓦灰烬，纵有疑心，也再难查出什么。

　　旁边一个衙役正拿着铁钩在灰烬里翻检，嘴里念叨着：“可惜啊，说烧就烧成这样，就是有什么也都烂成灰了。”

　　李絮的厌恶如潮水般漫上来，起初听建昌城中百姓提起苟潘，大多都是夸的，说他做生意讲规矩，待人处事留情面，逢年过节还施粥赠药，是个少见的厚道人。
　　那时她虽不信，也只当这些经年做大的商贾都懂得经营名声，面上总要拾掇拾掇，方能立得住门户，撑得起场面。

　　可事到如今，她才发现苟潘真是恶心得很。
　　这类人最可厌的地方，不在于有多狠，而在于明明满肚子龌龊算计，偏偏还要将自己装点得冠冕堂皇，而他做下的每一桩阴私事，都是情势所逼，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既要害人，又要摆出仁义模样。脏事是他做的，黑手也是他伸的，可到了人前，那些干净话也照样让他说尽了。

　　幸好。
　　幸好一些有用的东西先一步拿出来了，否则这把火真的会让他们之前费的心血全化成飞灰。

　　李孟彦知她在想什么，安慰道：“你别担心，该带出来的已在我们手里，烧了这一处，说明他们急了。”

　　李絮抬眼看他，被火气燎起来的不安，就这样被按了下去。

　　是啊，至少不是全然无功而返。而正面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而另一边，李锦胜没有一道上山，而是带人出门去了别处。

　　比起已然惊动了官府的破庙，他更清楚苟潘舍不得也不敢轻易舍弃的东西，不可能还留在那里。故而从高自珍口中探得东平码头的细节之后，他索性转了方向，去暗查码头旧仓与货船靠岸时辰，又顺势摸清了四海汇私下运货的几条路数。

　　除此之外，他还悄悄扣下了替四海汇暗中做金花贴与票纸的工匠。

　　几个工匠嘴都很紧，起初咬死说是接活计，直到李锦胜把重金往桌上一摆，又将风声轻描淡写地点了两句，字字珠玑。
　　工匠们吃的是手艺饭，不怕钱少，却怕被卷进要命的是非里，于是再硬的嘴也松了。

　　而替四海汇供纸料与金墨的铺子倒戈得太快。几家掌柜只认银子不认人，肯同苟潘做买卖，是因他势大钱厚，且风头正盛。可风向既变，他们也不会替谁守什么忠义，李锦胜肯出更高的价，又肯替他们留后路，他们权衡一番，都识趣地把话说了出来。

　　于他们而言，世上最稳当的交情从来不是情义，而是利字当前时，哪一边更划算。

　　因此，等李絮与李锦胜一前一后回去见面商议后，就一直在理着这些线索。

　　没多时，一位侍从快步入内，将手中那封府衙传来的文书双手奉上：“老爷，这是公子刚差人送来的，说是府衙下了通知，明日一早开堂，请公子与苟潘一并过堂问话。”

　　李锦胜眉梢微抬，将茶盏往桌上一搁，似笑非笑道：“好啊好啊，狐狸总算肯出来露个脸了。”

　　李絮没有太意外，这一刻她等了许久。

　　先前发生的种种，无论是税房里的账，还是苟怀邑的小动作，抑或魏秦在暗地里的搅弄，都还只是苟潘放在明面上的人和手段，闹得再凶，躲在后面的苟潘都未曾亲自下场。

　　而今不同了，破庙既烧，四海汇的暗账被挑到明处，苟潘就是再会躲，也不得不来这一趟。

　　她不怕见到苟潘。甚至可以说，她心里对那人的厌恶与警惕早就盖过了最初的忌惮，那人只会将道貌岸然的皮披得紧紧的，大约还会哭冤屈装无辜，再将所有能推卸的罪责推到旁人头上。

　　想到此，李絮收回心绪：“既然要开堂，那苟潘可能不会闲着，只怕还要赶在升堂前再做一番收拾。”

　　李锦胜眼里露出赞许之色。
　　因李絮话不多，性子又静。到了这种时候，她比许多人都更沉得住气，的确令他刮目相看。

　　“不错。”李锦胜缓缓点头，“他这会儿被逼上堂，再装得从容，心里也不可能一点不慌。”

　　说到这里，他眯起眼：“开堂就是明刀明枪，今日查出的这几条线也该再盯紧些，苟潘那老东西，估计会替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李絮也是赞同，她垂眸看向案上的零散纸页，有东平码头的记档，私运货物的路线，纸料与金墨的来源，还有几名工匠在利诱之下吐出来的话，每一样单拎出来或许不能一击致命，可要是能将这些线拢到一处，迟早会织成一张足够束缚住苟潘的网。

　　她忽然很想看看等到明日堂上，苟潘那惯会悲天悯人的作态，碰上李孟彦时还能装多久。

　　第二日，府衙大堂之上，两旁衙役按刀而立，气氛沉肃。
　　知府高坐主位，眉间郁色沉沉，脸色比前几日更差。四海汇的账目，城中的物价，百姓的议论，还有上面压下来的公文，早就搅得他头疼不已。

　　李絮不能上堂，只能随李锦胜在外侧候着，虽隔着距离，却也足够将堂上众人的神色与来往动静看清。

　　她不是头一回见官府审人，可这一回不同。从前看受审，她最多觉得官威厚重，听几句供词，心里起些波澜，也就罢了。

　　如今看着堂上熟悉的身影，李孟彦若是稍有差错，后面可能牵连的不止眼前一案，还有他们家与苟家纠缠了数十年的旧怨，以及李孟彦日后要走的路。

　　她垂着眼，手指紧攥在一起，好似只有这样能让自己静下心。

　　李锦胜慢悠悠地捋着胡子，瞥见她的小动作，宽慰道：“李小姐可别紧张，只管把心放得妥妥的，我这个孙子啊，该开口的时候，嘴可比谁都利索，苟潘唬一唬旁人也就罢了，唬不住他的。”

　　李絮抬眼看过去。

　　李锦胜又哼了一声：“你当苟潘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是有些本事，可那点本事都用在害人和遮羞上头了，碰上阿彦这种脑子清楚的，他占不了便宜的。”

　　听了这话，李絮的紧张才稍缓。她才要再往堂上看去，外头就有人拖长了声音通报：“苟老板到——”

　　这声落下，堂内外都看了过去，李絮也顺势抬眸。

　　只见苟潘一身深褐长袍，迈步进堂时不疾不徐，恭谨不已。他脸上挂着不浓不淡的笑，不显轻佻与惶急，仿佛来此不是来受审，而是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应酬。

　　李絮厌恶得想移开眼。

　　那副皮囊真是生得可恨，分明是个手段肮脏且心思阴鸷的人，还要装作谦和守礼，真是作呕。

　　身旁李锦胜在看清苟潘的一瞬，脸色就沉了下来，指节也绷出泛白的痕迹。
　　那是一种被刻进骨血里的旧恨。

　　知府才一开口问起破庙与暗账，苟潘先深深一揖，语气沉痛得活像自己才是受害之人：“大人明鉴，草民不过是一介商贾，这些年安分做买卖，靠的是乡里抬爱，客商信重，哪里敢做这等触犯王法之事？若说四海汇里出了败类，也必是底下人瞒着草民私自胡为。草民亦是今日方知被人借了名头，连累大人清誉，实在该死。”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自贬身份，再表明无辜，末了还不忘将知府高高捧起，自己受了委屈不算，还要先替官府的体面着想。

　　听完这番陈词，李絮才明白，为何世上总有苟潘这样的人能混得如鱼得水。

　　因为够无耻，也够会装。
　　坏要坏得隐蔽，笑要笑得真切，嘴里的话永远比旁人多三分体面，脸皮也永远比旁人厚上几层。

　　与苟潘刻意的恭顺不同，李孟彦说话时没有太多情绪：“苟老板既说不知，那下官便请教一句，壹字号暗账中多次出现四海汇分号与金花贴往来，且账上所涉银数动辄数千上万，这样的大额调拨，究竟是哪个底下人敢在苟老板眼皮底下做主？”
　　说着，他上前半步，将从破庙中带出的物证依次呈上。

　　待所有物证展露在众人眼前，李孟彦继续道：“此为破庙中搜得的残账，虽有数页在昨夜被烧毁，仍可辨出壹字号内账与四海汇分号往来之痕。此为下官前日誊抄核对后的数目，其中三笔与税房先前查出的重复票号恰能对上。而这几张金花贴，更非散户可用之物，向来只走大额现银调拨之路。”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向苟潘，字字不让：“若说这人只是普通掌事，焉能调动这样的账目？若说这人只是某处分号伙计，又凭什么能让金花贴这等大额凭证在诸号之间流转无碍？我倒想请教苟老板，这金花贴是谁放出去的？分号之间的大额划拨又是谁点头允准的？壹字号这样的账目名头又是谁许它在四海汇账下长年存着不被过问的？”

　　这几句话有条不紊地将早就蒙好的阴谋缓缓揭开。

　　李孟彦没有给苟潘喘息之机，又往下道：“苟老板治家治业多年，四海汇又素以规矩森严著称，却成了人人都能伸手碰一把的地方，这话也太抬举底下人了。”

　　果然，苟潘没有立即反驳，而是良久的沉默。

　　可下一刻，他居然笑了起来。笑比先前多了点苦意：“李大人年轻，做事严谨是好事。可做买卖的人都知道，铺子一多，人一杂，就会有几个起歪心的。草民这些年操持四海汇，各处分号、账房、掌事，不知请了多少。若其中有人暗结私账，借金花贴牟利，草民失察之责，确实难辞其咎。”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草民昨夜连夜盘问，还真问出一个人来，是草民铺上的一位管事，名唤高自珍。”

　　听见这话，李絮与李孟彦没有太多惊讶。

　　还是来了，把高自珍推了出来。
　　明知这是苟潘早就备好的替死鬼，可李絮还是被这人不要脸的做派激得气闷。

　　高自珍不无辜，可说成皆是高自珍一人所为，那就等同于把四海汇都说成了笑话，而这种荒唐话从苟潘嘴里说出来，还能被他演出痛心疾首，太过滑稽。

　　堂上，苟潘声音越发沉痛：“高自珍是我手下荐来的人，草民见他算账利落，就让他在几处分号间走动。谁知此人包藏祸心，暗地里结交账房，私设内账，昨夜还趁乱逃了。草民今晨已命人去寻，只恨自己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

　　知府听得眉头紧皱。
　　他也不是全信，可眼下破庙已烧，现银未见，铁证又还差一步，再听见是高自珍畏罪潜逃，难免要把心思偏一偏。

　　李絮有些气馁。

　　很多案子查到最后，人人都知谁是幕后之人，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抽身退后，让一个不轻不重的替罪羊先去挡刀。
　　因为怀疑不能做证，愤怒也不能做证。

　　真正能定人生死的永远是拿得出手的东西。而这一点，苟潘比谁都懂。

　　可也在这时候，李孟彦再次开了口：“既然苟老板说高自珍暗结账房，私设内账，那便请问，高自珍一个外来掌事，是如何在短短时日调动大额现银，联络各处分号，支使金花贴流转、还能让壹字号这样的名目在账中存续至今而无人过问的？”

　　苟潘眼角一跳。

　　李孟彦看都不多看他，朝知府略一拱手：“大人，下官并非说苟老板必然主使其事，可此案只拿一个高自珍出来，既不能服众，也难以平建昌眼下商路银路之乱。高自珍是要缉拿，可四海汇上下相关的账房、掌事、分号，也都该一并严查。否则今日推一个高自珍，明日再跑一个张自珍，王自珍，建昌府的乱局永远都只能查到皮毛。”

　　这番话说完，李锦胜哼笑道：“漂亮。”

　　知府沉吟须臾，最终拍板：“高自珍即刻缉拿，全城搜捕。四海汇名下诸号、账房、掌事，一并受查，不得擅动。”

　　结果一出，表面看似是苟潘占了上风，因为最重的那口锅扣在了高自珍头上，而壹字号虽然暴露，但还差最后一环，难在一时半刻间把苟潘连根拔起。

　　李孟彦也没有打算今日穷追猛打。

　　不是不想，实是不能。
　　钱还没找着。

　　能将阴谋彻底打碎的不是眼前这几册账，也不是几张金花贴，也不是把高自珍抓回来就能了结的事，而是那些不知藏去了哪里的现银。

　　只要银子还在苟潘手里，他就还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