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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本宫只想垂帘听政(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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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宫里放了冰,饶是两边的宫女又给打着扇子,程宛也还是觉得有些热。
底下坐着一排来请安的妃嫔,从太阳地里走过来,早就香汗淋漓了。这会儿在皇后这里,也不好过分地喘息,只得轻轻用帕子擦着额头鬓角的汗。
程宛一眼就看到稳坐在右侧的杜仙蕙。
顺着皇后的目光,尹贵嫔也看到了,于是笑着说道:“宸妃娘娘今日身上穿的衣裳煞是好看,薄如蝉翼跟仙女似的,而且一看这料子就很凉爽。”
冯昭仪也跟着羡慕:“听闻宸妃娘娘有一身天外飞仙九天玄女的霓虹彩衣,那才叫仙女下凡呢。”
程宛弯了弯嘴角,“这是新进宫的贡品,皇上亲赐的,当然是好东西。要么说皇上最疼爱宸妃妹妹呢。”
杜仙蕙洋洋得意,浅颜微笑,“臣妾自小怕热又怕寒,所以皇上特地着人寻了这料子,穿在身上凉快却又不冰,都怪臣妾这身子不争气,让皇上费心了。”
冯昭仪和尹贵嫔等人面面相觑,纷纷都在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心说:瞧瞧人家宸妃这话说的,真叫一个……
“茶!好茶!”
程宛抿了一口珍珠呈上来的茶,对着众人说道:“今年新茶,你们大家都品品。”
尹贵嫔眯了眯眼,“皇后娘娘与皇上伉俪情深,有极品的新茶喝;宸妃娘娘深得皇上宠爱,有上乘的制衣料子来。臣妾们,可都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程宛笑道:“你瞎羡慕给什么?拢共就一点茶叶,一匹料子而已就把你给眼馋的,做丞相千金的时候,尹相给你缺吃少穿了?”
尹贵嫔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不一样嘛。在家里爹娘给的,是爹娘的宠爱;在宫里,皇上给的是皇上的宠爱。”
“你这张巧嘴,就是抹了蜜。难怪这宫里的姐妹们都很喜欢你。”程宛笑道,“皇上打算晋你为淑妃,同德妃一道协理六宫。”
董德妃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宫里,虽然位分仅次于皇后,但就跟个透明人似的。她自己不得宠,母家也不得力,连带着大皇子也不受重视。没想到皇后娘娘……董德妃感激涕零,直接福下身子给皇后行了大礼,“谢皇上隆恩,谢皇后娘娘看重。只是臣妾愚钝,做事情都做不好,怕是会让皇上和娘娘失望。”
“所以这不又给你找了个帮手!尹淑妃是个机敏人,有什么事你同她商量也好。不过德妃陪伴皇上的时间最久,又生育大皇子有功,尹妹妹可要事事以她为尊,凡事多听听她的。”
刚刚尹贵嫔还不敢相信,现在听到皇后这么说,喜得都要飞起来了,赶忙给皇后跪下,“谢皇上隆恩,谢皇后娘娘!臣妾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程宛微微颔首,“另外,冯昭仪也一并封为贵嫔。”
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啊?冯昭仪激动得磕磕巴巴,赶忙也跪下来谢恩。
这一下子倒好,可把其他的人给羡慕嫉妒坏了。刚刚宸妃那点子破衣裳料子的事,早就被众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赏衣裳算什么?皇上常去又算什么?能晋升位分、能协理六宫才是真正的荣宠啊!
杜仙蕙望向尹贵嫔的眼神,都要滴血了。
凭什么?这是为什么?表哥,难道你心里其实并没有仙儿吗?
杜仙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走出崇德宫的。只觉得脚迈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浑身上下有气无力。要不是身边的莲儿搀扶,恐怕早就一头栽倒在宫门口了。
冯昭仪一朝得势,春风得意,看见前面迎风打摆的杜宸妃,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子瞧不起。她知道,皇上晋升她的位分,是因为她的娘家。昨日听父亲给宫里传口信了,说程望告老还乡养病,皇上打算重用他。
要不是因为程望立功在前,说不定早两年的话,自己也能做皇后。
这样想着,冯昭仪往前快走了几步,跟上尹贵嫔,“恭喜淑妃娘娘。”
尹贵嫔见是冯昭仪,心想道:这人看着和气,其实是个有心眼的。她父亲与皇后的父亲程将军昔日里感情不错,又是旧部,入宫之后对皇后却不远不近的,其实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现在程望告老还乡,冯昭仪的父亲应该按捺不住要取而代之了。皇上升了她的位分,就是明摆着的意思。这样的人,自己也还是也不远不近的好,免得哪天被算计进去。
“同喜啊,冯昭仪。不过还没举行封妃仪式,还是叫我尹贵嫔的好。”
听到身后这俩人“姐妹情深”,说着晋升位分的恭喜话,杜仙蕙一口气没咽下去,眼前一黑就栽倒了。
“娘娘!”莲儿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赶忙搀扶住。“娘娘中暑了!”
尹贵嫔抄了抄手,“娘娘这该不会是有了吧?”
宸妃倒也希望自己能有身子,只是御医来看过之后,告诉她,她这是肝气郁结,又赶上天热,凡事还是要放宽心,舒畅胸怀的好。
气得杜仙蕙差点又一口气没提上去。
莲儿直接不客气地送太医出门了。
“真是的,就这样的也能进太医局。”
给宸妃瞧病的邓太医,无意中听到了宫女的这句话,登时脸黑了下来。他好心好意来提醒,结果宸妃娘娘却不领情。也罢,他本来还想提醒一下宸妃娘娘,她这个身子需要好好调理,且不能再饿着了,本来就气血亏,否则不利于怀上子嗣。现在看来,自己还是莫要多嘴的好。
正想着,出了漪澜殿没多久,邓太医就遇见了闻声匆匆赶来的徐溯。
“皇上万福。”
“哦,是邓太医,免礼平身。宸妃怎么样了?”
邓太医毫不客气地道:“宸妃娘娘无大碍,请皇上放心。娘娘只不过是平时吃得太少,身子虚;加上心生闷气,才晕倒的。”
本来听说宸妃晕倒了,徐溯在路上是很着急的。后听万祺瑞安慰,别是有孕了。自己也心头一阵狂喜。结果听邓太医说不是,不由一顿失望。再仔细品品这话的意思,宸妃是被气晕的。谁敢气她?难不成是程宛?
自己平时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着的仙儿竟然被气晕了,徐溯听后勃然大怒,脚上加快赶去漪澜殿。
莲儿早就在门口叫人看着了,远远地一看见皇上的身影,立马就有人给里头通传。
“娘娘,皇上来了。”
杜仙蕙赶忙躺回床上,摆出一副梨花带雨的悲戚、楚楚可怜之态来。
“皇上万福。”
徐溯理都不理一屋子的宫人,直奔杜仙蕙的卧房,“仙儿你怎么样了?”
一进门便看见杜仙蕙正在抹泪,一脸的愁容,看起来虚弱得不得了。徐溯那叫一个心疼啊,赶忙过去坐在杜仙蕙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皇上,仙儿没事。”
“还说没事,你看看你,脸色都苍白了。让你平时多吃点,你不听,非要让朕心疼死。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晕倒?说,是谁欺负你了?是不是皇后。”徐溯蹙起眉,不等杜仙蕙开口,已经自顾自道:“这个程宛,到底是武将之女,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性子就过于刚直。仙儿你不必往心里去,她就是那么个性子,今生今世恐怕都改不了了,回头朕去说说她。”
杜仙蕙心里微微得意,一把握住了徐溯的手,柔声细语略带惆怅地对他说道:“皇上,您别……您别为难皇后娘娘。是臣妾的不好。是臣妾无能,臣妾身为妃位,却不能像德妃姐姐、尹贵嫔妹妹那样帮皇后娘娘分忧。想来是因为臣妾身子弱,性子软,人也笨,多有不如旁人的地方吧。仙儿什么都帮不了皇上。”
“德妃、尹贵嫔?”徐溯大概猜出了是什么事,是因为皇后今天提出了让德妃、尹贵嫔协理六宫的事才生气的?这有什么好气的?“皇后说嫌你无能了?”
“没有,皇后娘娘待人宽厚,什么都没说。是臣妾自惭形秽,想到自己既不如德妃娘娘稳重,又不如尹妹妹机敏,这才心里难受。”
徐溯恍然大悟,拍了拍杜仙蕙的手笑道:“仙儿你想多了,不让你协理六宫既是皇后的意思,也是朕的意思。”
什么?杜仙蕙差点惊得问出来。
“朕的仙儿是那样的出尘脱俗,怎么能做协理六宫的俗务呢?仙儿的这双手是弹琴下棋的,不是拨弄算盘珠子的。那些沾满铜臭气的,怎么能污染了仙儿的书香气?再说了,协理六宫可不容易,朕也怕你累着,你看你都病倒了,得赶紧休息,回头让太医给你开些药调理调理。”
杜仙蕙简直气得要吐血,心里直想骂徐溯笨。也不知道问问她的心思,就自作主张。看来一定是皇后提出来的主意!
可皇上这么说,她又怎好当面反驳,直接说出自己的意思?那样会让表哥觉得她也和那些俗气的女子一样的。
待徐溯走后,杜仙蕙哪儿能甘心?本来自己就是表哥最心爱的女人,如今嫁过来只能做妾,已经是天大的委屈,即便再受宠,妃位也不是后位。结果现在还有屈居人下!那尹贵嫔如今做了淑妃,又协理六宫,地位岂不是在她之上了?
想着这些,杜仙蕙去了太后宫里。
“姑姑,您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分明就是瞧不起咱们杜家人嘛!瞧不起仙儿不要紧,可仙儿是您的亲侄女,分明就是看不起您啊!”
杜仙蕙一边说一边抹着泪,杜太后看着直心烦,“行了行了,在哀家面前你就别哭天抹泪了,哀家又不是皇上。”
被冷不丁这么一说,杜仙蕙心里一时委屈,但太后是她在后宫里唯一的靠山,况且还有求于人,于是赶忙用绢子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杜太后看着宸妃,心里怪烦的,自己娘家这个侄女,当年看的确是很喜欢的,她和皇帝两个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能成一对当然很好。可奈何自己娘家实在不是那等有权势的,自己生了一个皇子,才将将升为当年的淑妃,要不然也不会将主意打到程家身上。
让儿子娶程宛是权宜之计,儿子喜欢仙儿,登基后娶进来封给妃位,已经是足够抬举了。还要怎么样?尤其是听说刚进宫那阵子,宸妃霸占着皇上一个多月,硬是叫皇上没踏进其余妃嫔宫里半步。前朝也好,后宫也罢,都对此事颇有微词。对宸妃有微词,就是对她杜家有微词。人家会说,外戚专权,不利于皇家开枝散叶。
后宫又不是一个人的后宫。
太后瞄了宸妃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她的肚子上,“你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让你的肚子争气。等生下皇子,自然会封你一个贵妃。到时候,皇后没有子嗣也没有宠爱,就是形同虚设,那后宫里不还是你最大?”
“可是……”宸妃面露哀求之色,“难道眼下就要让尹氏欺负到我们杜家头上?”
太后听了这个,也气不打一处来,这个皇后一定是故意的,还有皇上怎么也这么糊涂竟然应允了她。仙儿不争气是不假,可妃位的分明有两个人,她不用宸妃却要升尹贵嫔的位分让她协理六宫,这不是明晃晃的排挤这是什么?还真当自己是原先在王府的时候、她和皇上都要看她脸色吗?如今皇帝已登基,程氏要弄清楚自己的地位,她要倚靠的是皇上、是太后,而不再是以前那般他们靠着她!
“好孩子,别灰心,这事哀家会替你做主的。”
得了太后的话,杜仙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去把皇后给哀家叫来。”太后对身边的嬷嬷说道。
不一会儿,程宛到了。
“母后万福。”
“起来吧。”太后虽然不是很喜欢这个儿媳,但毕竟当初也是借了程家的助力,这么快就露出不耐烦了,恐怕会叫人说闲话,于是尽量和颜悦色地对程宛说道:“听说你近来身子不大好。”
程宛露出遗憾的神色,“臣媳身子不争气,让母后费心了。”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你也是,平日里太过操劳。听说你准了让董氏和尹氏协理六宫、还升了尹氏的位分?”
程宛眨眨眼,故作无辜,“是啊,皇上也应允了。”
太后耐着性子,继续跟程宛说道:“这就做的不妥了。放着同是妃位的宸妃不用,怎么反倒让尹氏跟着协理?还要大张旗鼓升为妃位。那尹氏一没立功,二没诞下皇子,有什么资格直接升妃位?”
程宛心里道:她杜仙蕙不也什么功劳都没有、直接进宫就做了宸妃?双标了吧!
程宛面露难色,“臣媳不是没有想到宸妃娘娘,只是宸妃娘娘平日里甚少与臣妾说些六宫姐妹事宜,又是个爱诗词歌赋的神仙妙人儿,臣媳实在不忍心打扰妹妹的雅兴。这协理六宫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以前杜氏就很埋怨自己的那个弟媳,只教仙儿这些没用的东西,进了后宫可不是光会跳跳舞、念念诗就行的。前几日,听说她还跳舞引皇帝过去,一个妃子,竟做些乐伎伶人才做的事,成何体统!要不是因为这是自己的侄女,她定会认为这是个小妖精,打入冷宫才好。
可自己今天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杜仙蕙求情啊,给她求情,也是为杜家谋地位。
“皇后这话就错了。宸妃身为妃位,能协理六宫是名正言顺的事,至于若是担心宸妃做不好,皇后身为六宫之首,自然是要多费心教教的。”
程宛说道:“母后的意思臣媳明白了,不过协理六宫的事,是皇上应允的,不是臣媳一个人的主意。母后要不要问一下皇上的意思?”
这个程宛,还真是木鱼脑袋的老样子、耿直得像一块破铜烂铁!还有没有当她是婆母?太后气不打一处来,“哀家的主意就是皇帝的主意,哀家跟自己儿子的事,皇后就不必操心了。若是身子真不爽利,那就待在崇德宫少出来动弹。”
程宛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笑盈盈地行礼,“谨遵母后教诲。”
杜太后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大铁门上,又疼又没法子。简直不想多看程宛一眼。好,那就更应该让宸妃掌权了。
到了晚上,太后就等不及特地叫来了徐溯。
“母后找儿臣有何事?”
“溯儿啊,你怎么就让董德妃和尹贵嫔协理六宫了呢?怎么这种事能撇下仙儿?”
原来是为的这个。徐溯不以为然,“母后,这协理六宫这么累的事情,怎么能让仙儿干呢?仙儿好好的待在漪澜殿,要什么朕就给她什么,过舒心神仙的日子便是。朕还打算盖个行宫,到时候带着仙儿一起去。”
太后只觉得儿子糊涂,“糊涂,那六宫之权是多重要的事,怎么能都给外人,不向着自家人呢?”
话说的有道理,可……徐溯梗着头皮,“可仙儿那么温柔如水、仙女般的性子,怎么能做那些俗务?朕知道母后希望杜家的人在后宫也地位高,可协理六宫仙儿也一定不乐意做啊。”
“她愿意!”
“什么?仙儿愿意?”徐溯不敢相信。
“那是自然。”太后点点头。
徐溯眉头紧蹙,心里对宸妃的美好忽然少了几分。这还是他心目中的仙儿吗?
知子莫若母,太后忙道:“你别多想,不是仙儿的意思,是哀家的意思。哀家也问过了仙儿,她也是为你、为哀家、为杜家着想,身为你的枕边人,她怎么能不想替你分忧?”
徐溯的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一些。也是,仙儿是那么地善解人意,简直是他的解语花。一想到要为了他甚至不惜要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俗务,徐溯不由一阵心疼。
“好,那朕去跟皇后说,让宸妃也一起协理六宫。”
圣旨下了,德妃、宸妃、淑妃一起协理六宫,尹贵嫔的封妃圣旨也一并送到了。
接了圣旨,待大太监走后,关起门来,尹氏方开始冷笑。
“这个宸妃还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本来本宫升为妃位,又协理六宫,地位就在她之上了,到底还是一哭二闹使出了惯常用的狐媚子功夫缠得皇上同意了。”
“娘娘,那怎么办?宸妃娘娘可是太后的亲侄女。”
“什么怎么办?是太后的亲侄女又怎样?蠢就是蠢,她以为她会哼个小曲、弹个古琴,吟风弄月几句,自诩是个才女,就能协理好六宫了?平时霸着皇上丝毫不顾我们后宫其他姐妹死活,这时候她以为谁能信服她?”尹淑妃笑盈盈地抚了抚鬓角的步摇,“让她自己一个人协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