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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表小姐(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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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啊孩子!”高氏心急如焚。
罗氏忙道:“这是二妹妹家的女儿程氏宛娘,刚从江南过来。连府里的人都认不全,哪里晓得发生了什么?大嫂,娴娘错了就是错了,跟老太太和昭哥儿认个错就好了。”
高氏一把甩开罗氏拉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你少在这儿假惺惺做好人!你当我不知道你平日里就与柳氏那个狐媚子来往甚密!”
罗氏被高氏当面落了面子,十分下不来台。她好歹也是出身书香门第,对这个鲁莽的大嫂一向相处不来,甚至有些怕她。
这一幕落在谢运之眼里,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对高氏道:“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二弟妹好心好意劝你,你非但不领情,反而当众让她下不来台。依我看,该去闭门思过的不仅是娴娘,还有你!”
高氏一昂头,“去就去,但娴娘的事决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算了。”她转过头来,看向程宛,似乎想等程宛说出一个公平的答案。
但令高氏失望的是,程宛并没有大义凛然地站出来,指认谢妍、谢昭姐弟合伙栽赃陷害,而是胆怯怕生地低着头,咬着嘴唇,紧紧攥住手里的帕子,慌张的目光时不时投向一旁的母亲。那是谢萱,她想起来了。当年她嫁过来没几年,谢萱就出阁了。
一个京城侯门的嫡女,竟然只是远嫁到江南一个寻常的官宦人家。
谢侯爷是为了报恩。从他来看,这是为了信义,更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人人都会称赞谢侯爷是一个仗义守信、知恩图报的人,谢家落了个美名。唯独没人考虑过谢萱的感受。这样的一门亲事,为什么不落到她姐姐谢蘅的头上呢?要论年龄,谢萱离出阁还为时尚早,谢蘅却正好合适呢。
可谢萱从小就不如谢蘅受宠,那样一个嫡长女,自然是留着有大用处;受爹娘疼爱的长女,留在身边最好,当然也舍不得远嫁。
就这样,谢萱出嫁了,家里没有一个人特别替她遗憾和惋惜。谢萱一百个不愿意,却不敢对爹娘说出一句反对的话。
这就是谢萱。天塌下来,她也缩着脖子躲着,就像一只鹌鹑。
现在,她看到谢萱的女儿,那神情一如当年的谢萱。
高氏知道,程宛是不可能替娴娘出头的了。
她伸手揽过女儿,轻轻抚摸了一下谢娴的后脖颈,“没事,他们不相信你,娘相信你。娘陪你一起。”
从芷兰院回去,谢萱拍了拍心口,“阿弥陀佛,宛娘啊,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程宛轻描淡写,“谢妍邀我去她那里玩,我想起来谢娴一直没见到,又病着,就过去看看,顺道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给她。”
“你呀你,昨天没听她们说吗?这个谢娴一点都不讲理,很是刁蛮任性。你去她那儿做什么?我那个大嫂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你看看,差点惹祸上身吧?幸好你什么都没说。”谢萱抚摸心口,庆幸刚刚女儿得到了自己的真传,遇到了事情一言不发,躲在人群后面。
自己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虽然有时候憎恨自己的懦弱,但不得不说,多数时候还是明哲保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最好。
“娘,其实我刚刚在芷兰院都看见了。娴娘根本就没有推昭哥儿,是昭哥儿自己跌进去的。”
谢萱赶忙看了看四下里有没有人,忙对程宛道:“你既看到了,刚才没有说,以后就也都不要说了。这话就咽到肚子里去吧。你大舅和大舅母关系是不和睦的,你也看到了,你外祖母压根就不喜欢你大舅母。她显然更愿意相信这事就是娴娘做的。你去说了此事,看上去是做了好人,但其实并不会。你大舅喜欢那个柳姨娘,会为了你说的话,而去惩罚谢妍吗?”
虽然同为女人,同为正室,她是很看不起这些攀上郎君的小娘子。
程宛知道自己娘的性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指望她能转性是很难的。不过有些话她还是愿意跟谢萱说一说。
“娘,往后咱们会有相当长一段日子待在谢家。您是更愿意同大舅母交好呢,还是同柳姨娘呢?”
“当然是……”谢萱突然愣住了。
其实昨天自己一来,柳姨娘派人给她送来了见面礼。在母亲那里吃饭,柳姨娘是没有资格过去的。但等她回到梅园后,柳姨娘却过来打招呼,十分谦卑懂事的样子。和那个印象中张牙舞爪的大嫂相比,她自然是更愿意和柳姨娘那样的人打交道。
可……谢萱内心里其实是很嫌弃柳姨娘的出身的。哪里有个侯府的姑奶奶,和妾室关系走得近的?
谢萱索性挥挥手,“那两个我都不想走得近。”
程宛笑笑,心里想道:自己这个娘还不算太傻。有时候这种处处明哲保身的性格,在内宅里其实也挺适用的。
“娘,您要知道,不论怎么说,大舅母是大舅的原配夫人,而且这门亲事是老太爷定下的,大舅和大舅母再不对付,也不会弃了大舅母。况且,大舅母的父亲,可是大都督呢。”
谢萱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横竖同我们无关。”
“您肯定比我清楚,大都督是多大的官儿,有多大的权。等到栋哥儿长大了,有道是朝中有人好做事,在京城咱们能依靠谁?”
谢萱隐隐明白了些什么,“那……那照你这么说,往后我还得多去跟你大舅母走动走动?”
程宛笑了,“本来就是一家的亲戚,而且是最近的关系,谈什么走动不走动的?只要您不刻意躲着大舅母和娴娘就行了。”
谢萱听了程宛的话,不由脸一红。她的确是那样打算来着,尤其是刚刚在芷兰院看到那一幕,更加认定了这个外甥女是个麻烦精,打定了主意叮嘱自己的一双儿女跟大房的保持距离,客客气气的就行了。
“您想,整个侯府的人都不是跟大舅母和娴娘很亲近。而单单我们对她好,那她是不是更觉得心里暖?”
谢萱的脸更红了,“那岂不是显得我们很势利?”
“娘,您跟大舅母是亲姑嫂,我们又是从南边过来的,对府里的人和事都不那么了解,谁会说我们?再说了,女儿也并不单单是因为大舅母父亲是大都督,才让你跟她多走动的。相由心生,我是觉得,大舅母不像个坏人。”
那倒是真的。
谢萱记得,当年自己被许给程家,要嫁到南边那么远的地方去。全家都对此不咸不淡,唯有大嫂对爹娘的做法表达了不满,说萱娘本来性子就软和,远嫁不好容易被夫家欺负。
她还记得因为这个,大嫂和爹娘争执了几句,当即便惹了爹娘的不高兴。而大哥也因此和大嫂吵了一架。
高氏是个急性子,却也是个热心肠呢。
当然了,程宛跟谢氏说这些,并不指望她真的去主动跟高氏交好。只她希望谢氏能听进去她的话,不要傻乎乎的被罗氏和柳姨娘两个哄得团团转,反而站到了高氏的对立面。如果不能做朋友,至少不要做敌人。
谢娴和谢昭这件事,她现在要去做,要让高氏承她一个人情,将来也许会有用得上的地方。跟谢氏、大舅、外祖母说,都是没有用的,得去找一个最合适的人。
侯府的确比江南的程府要大多了。
程宛住在府里的西边,走到最北边的院子,走得脚都有些累了。
这里最为僻静,而且能看见不远处绵延的青山。院子周围还有苍劲的松柏翠竹,很有几分隐居的田园诗意。
她问过了,这里便是外祖父谢瑾的住处。
他自从不在朝堂之后,便迷上了老庄之学。前些年出去云游四海了,也就前不久才回来。
程宛走到门口,有个道童打扮的小厮拦住了她。
“我是程氏宛娘,是谢府二姑奶奶谢萱的女儿,特地来拜见外祖父。”
小厮上下打量了她,“表小姐好,可侯爷吩咐了,谁都不见。”
程宛轻轻笑笑,伸手从后面的丫鬟手中拿过一个物件,递给小厮,“那就烦劳你把这个给外祖父吧。就说是程宛从家里带来的礼物,送给外祖父的。”
小厮看到礼物时,差点笑出声来。这不就是一把大蒲扇子!
这位表小姐听说是从江南过来的。虽说不是京城人,但世人不都说江南富饶吗?怎么连给自己的外祖父送东西,还送一把破蒲扇子呢?
但毕竟是客,小厮还是代为通传了。
锦儿又是羞,又是担心,轻轻拽了拽程宛的袖子,“姑娘,咱们真的要送这个给老太爷吗?要不还是从您带来的刺绣绣品里,选一幅最好的吧。”
程宛转头,笑着对锦儿眨眨眼,“没事,你信我的,这个礼,我外祖父肯定喜欢。”
果然,过了没多久,小厮便从屋里跑出来了,表情十分惊奇,“表小姐,侯爷叫您进去呢。”
锦儿这下吃惊了。
“您请随我来吧。”
程宛跟着小厮,来到了谢瑾的院子。
一进去,便看见一个鹤发童颜的长者,正坐在树下钓池塘里的鱼。
其实早春的天气并不暖和,但谢瑾穿着宽袍大袖,丝毫不怕冷的样子,神情怡然自得。看见程宛,他却依旧在钓鱼,只抬起头来打量她,“嗯,你就是宛娘,长得跟阿萱有几分相似。”
“外祖父安,宛娘昨儿就该来见您的。”
“外祖父已经是一只脚进了红尘俗世外的人了,不用拘礼。这大蒲扇子是你拿来的?我很喜欢。”
程宛笑道:“上洞八仙里的汉钟离未成仙时也是武将,后来成了八仙之一,便拿着一把蒲扇。不过外祖父您在朝堂做过官,也是很像曹国舅的。”
谢瑾听了十分受用。
“宛娘,来,坐。你找我有什么事?”
程宛也就不兜圈子了,将昨天在芷兰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跟谢瑾说了一遍。
谢瑾听罢,“那你为什么昨天不说,反而今天来告诉我?”
“宛娘觉得此事只有外祖父出面才能管。别人管都是出于这件小事本身,并不会出于侯府的大局。”
“哦?这话怎么说的 ?”
“妍娘是做姐姐的,我也是做姐姐的。您不知道,在我和娘从江南过来之前,我把弟弟程栋打了一顿。原因是他身边有个居心叵测的小丫鬟挑唆他不上学,我把丫鬟给打发了,他非但不让还和娘闹了一场。我打他,家里人都说我心狠,但我一点不后悔。玉不琢不成器,如果从这个时候就歪了,那将来长大也就歪了。一家人一荣俱荣,到时候程家就会越来越差。”
“所以你觉得妍娘做的不对?”
“是。她为了自己弟弟而说谎,本身情有可原。但这样其实对昭哥儿并不好。对谢家更不好。”
程宛并没有从谢娴、谢妍本身的矛盾来说,反而说的是谢妍编谎话,偏袒自己弟弟。
谢瑾对程宛很是欣赏,“你和阿萱并不大一样。”
记忆中的阿萱总是话很少,又胆小又懦弱,躲在人的后面,以至于自己总是更喜欢大女儿。都不大想得起这个小女儿做过哪些让他难忘的事情。
“没法子。爹爹走了,娘说自己又没了主心骨,家里只能靠我了。娘说,她很羡慕我姨母,在京城能有娘家做主心骨靠山呢。”
谢瑾心头一酸,对小女儿的愧疚油然而生。
他望着和谢萱有几分相似的外宿女,心里忽然很想给她们母女三人多些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