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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或许这就是 ...
在鲜血涌出的时候,我在与你告别。
别了,我的妹妹。
如果我的伤痛能让你快乐,
那么我甘之如饴。
你犹如我生命中的一盏烛火,明亮的火焰轻轻摇曳,陪伴我多余的心跳。
烛火燃灭,黑暗将我吞噬。
请原谅我,
没有给予你想要的爱。
请宽恕我,
用逾矩的身份去爱你。
但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
我还是无法做你的哥哥。
或许这就是宿命。
……
于静沐第一次发觉,原来白色是这么可怖的颜色。
虚无,荒凉,冷清,压抑,绝望。
可是医院里到处都是这个颜色,躲也躲不开。
于静沐坐在手术室门口的等候椅上,微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灯。
只有那是和白色无关的东西了。
她刚在护士的指引下签了一大堆文件,都是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内容看不看得懂都无所谓。
陈进航被送进手术室后不久,医生走了出来,平淡地告诉她陈进航的伤势。
头部受到剧烈撞击导致短暂晕厥,目前血已止住。
但由于先天性心脏病发作,生命体征不稳,需要进一步的抢救治疗。
于静沐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往后晃了一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医生说的话上。
旁边的小护士“多此一举”地扶了她一把。
然后又给她一个单子,让她填写陈进航的病史和服用中的药物名称。
于静沐犹犹豫豫,写下一个“精神分裂”,再在手机历史记录里找出搜过的药板上的药名,填了上去。
刚要交给护士,想起医生说的“先天性心脏病”,笔一挥,又写上去。
她好像知道被撕掉药名的药瓶里是治什么病的药了,但是又不知道名字。
无论是作为家属还是“凶手”,她都非常不合格。
没有家属会不知道自己家人的病情,没有“凶手”会在行凶后立刻将人送往医院。
于静沐拿出陈进航的手机,拨打了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讽刺吗?
他的紧急联系人居然不是他唯一的家人、作为妻子的她。
凌晨两点五分,这城市的多数人都在睡梦之中。
那边接得很慢,于静沐只说了医院的名字,对方停顿一秒,说了声“马上到”就挂断了电话。
又过了四十多分钟,邝良宇慌慌张张赶到了医院,看见椅子上的女人,愣了一下,也无暇顾及其它,直接问:“怎么样了?脱离危险了吗?”
于静沐这才把眼睛从灯箱上移开,看向赶来的男人,“医生说还需要进一步治疗。”
她站起身,朝邝良宇走过去,把单子递给他,说:“这是护士让填的单子,我不知道他心脏病吃什么药,你知道么?”
邝良宇接过单子,瞥见于静沐手上、衣服上干涸的血迹,一怔,急声问:“这是谁的血?”
“陈进航的。”
邝良宇皱眉,“他不是心脏病发作吗?”
“是,但是也受伤了。”
邝良宇听得糊涂,听于静沐过于平静的语气,想她可能是惊吓过度,不好多问,便道:“你去清理一下吧,这里我看着。”
于静沐应了声:“好。”转身离去。
邝良宇看了眼她的背影,血迹斑斑的睡衣上披了件男士羽绒服,头发披散在脑后,脚上趿着棉拖鞋,拖鞋上也有血,脚步虚浮,脊背却是挺直的。
于静沐来到洗手池边,干成褐色的血液在白瓷的对比下更为刺眼,像是叫嚣着提醒她做了什么荒唐事。
水龙头一开,干净的水“唰”地流出来,她呆呆看了会儿,关掉了水龙头。
陈进航还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万一他死了呢?
那么她曾拥有过、感受过的最后一件属于他的东西,不就剩这摊血了吗。
她不能失去他任何。
……
知道陈进航身世的邝良宇无法给于静沐好脸色,见她血也没洗掉就回来,也没有多关心,只是问:“进航到底怎么了?你们是和人打架了吗?”
依他对陈进航的了解,陈进航是不可能和人起冲突或争执的,要成这样只能猜是见义勇为了。
于静沐看了他一眼,坐回等候椅上,又看了看亮着的灯箱。
之后把陈进航受伤的经过言简意赅地和邝良宇说了出来。
她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对面明明是素未谋面的人,但把事情说出来好像能轻松一些。
随便他怎么想,或是鄙夷,或是谩骂,她都能接受。
她的罪行,应得第三者的审判。
邝良宇听完整个人呆若木鸡,从椅子上噌地站起来踱步到于静沐跟前,语言功能如退化了一般,一遍遍地重复:“你,你,你,你们——”
和芸芸众生一样,他只是个普通人,过往经历简单到乏味可陈,因此在知道陈进航家事的时候,吃惊到感觉像是在听法制栏目里的事,再加上他和于静沐——仇人的女儿、曾经的妹妹结婚,更是感到惊世骇俗。
不过他的思维也很简单,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过往旧事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刚才于静沐说的话,以及她冷静到过分,丝毫不带愧疚感的口吻令他觉得太不可思议。
他皱着眉,卡壳半天,才厉声大吼:“你怎么可以那么对他?!”
这一吼把路过的护士都惊住,赶紧严厉道:“请肃静!这里是医院!”
邝良宇快步坐回于静沐对面的椅子上,挠了好几把头发平复情绪,才重新看向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强调:“你不能这么对他。”
于静沐听见邝良宇压制住激动的情绪,重新对她说。
邝良宇严肃地开口:“你知道他过去遭遇过什么吗?”
“我知道,我家里人害死了他爸妈。”
于静沐声音很淡,似是在说“我出门了”那种无关紧要的事。
陈进航父母死于田志统和陈清造成的车祸的事,她已在陈进航离家后不久,陈契德和陈清暴发的一次争吵中获知。
听到她这平淡的语气,邝良宇的太阳穴又开始跳,眉头紧皱,继续问:“只有这些?”
于静沐困惑地歪头。
后面邝良宇告诉她的事,令于静沐沉寂已久的神经重新跳动,原本如黑洞般漠然的眼神也闪烁出难以置信的水光。
邝良宇咬着牙,艰难地对她说:“可你知道他父母为什么会遭遇车祸吗?是因为他们得知他有先天性心脏病,不想要他了,大半夜开车去郊外打算——”
“打算把他丢掉?”
于静沐唇瓣一张一合,替邝良宇补充他不忍心讲的话。
她的目光失去焦距,心里迷茫一片。
此外并无其它任何反应,又或许没有反应才是最大的反应。
她麻木地接收了、消化了邝良宇的话。
她的共情能力向来很弱,但仍止不住去想陈进航的处境。
这其中牵扯的情感太复杂。
若不是田志统和陈清撞死了他父母,那死的就是陈进航。
被亲生父母视为累赘,被仇家兼养父母当作傀儡。
凄惨又可悲。
原来陈进航背负的,比她想到的还要沉重得多得多。
他已经千疮百孔,却还是承受着她的无理取闹。
于静沐的灵魂早已支离破碎,内心被怨恨与嫉妒占满,还一味地借着过去“兄妹”的关系向他不停地索取,不停地纠缠,不停地折磨。
她口口声声说“爱他”其实只是想自私地留他在身边,心安理得接受着他给予自己的亲情或爱情,从而获取情感上的满足,而从来没有对他真正表达过“爱”。
爱有很多种表达方式,但肯定不是去伤害对方。
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
她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一直在伤害他。
就像和玩伴嬉笑打闹的小兽,明明是因为亲近而在玩闹,却还不会藏起自己的爪子和牙齿,总是不小心伤到对方。
可她又从哪里得到过“正常的爱”呢?
“我只是个外人,本来不应该对你们的关系多做评论,”邝良宇说得滴水不漏,“但是听到你亲口说自己打伤了他,我不得不对你对进航的感情有所怀疑。”
邝良宇讲话理智直接,不会把语句修饰得委婉温和,听上去有些不近人情。
“我是进航的朋友,自然而然会向着他。”
“他已经够可怜了,不应该再受到任何伤害。”
-
手术室门上的灯灭,陈进航被推了出来。
医生护士推得很快,于静沐只匆匆瞥了一眼,看见他头上绑着绷带,脸上戴着氧气罩,肤色苍白得几乎可以和被单融为一体。
他很静,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很静。
作为兄长,他会静静地带她走向通往未来的路;作为丈夫,他会冷静地接受和安抚她所有情绪。
但是此刻,他静得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哪怕他们把他的脸用白布盖上,推去太平间,于静沐也不会觉得奇怪。
她一字不落地听完医生的交代,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办好手续,去医院楼下的超市买了些住院必需品,又给陈进航找了个护工——因为她自认不会照顾人。
之后陈进航被推进重症监护室,过了两天两夜,转入普通病房,于静沐也没有去看过一次,她的眼神连病房门口的窗户都不曾靠近过。
期间她回了一趟家,机械式地收拾了一下残局。
家里都是她和陈进航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缠缠绕绕,使人迷茫,她一刻都不能多待。
然后抱着笔电,带上椅子,坐在陈进航病房门口继续手上的工作。
尽管她已经和公司请过假了。
仿佛一台永动机,不会疲乏,不带温度,不知悲喜。
只有全身心投入进一件事情,才能让她忘却悲伤的现实。
除非陈进航醒过来,不然她是不会去看他的。
因为他合着眼,面色苍白的样子,离死亡太近。
近到让于静沐分不清,死的是他,还是自己。
再看一眼,她估计就等不到他醒来了。
忘记校对到哪段译文,病房的门忽然开了,门开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三角形的光影。
护工略显激动地对她说:“醒了醒了,您丈夫醒了,找您呢!”
听到丈夫一词,于静沐恍惚一瞬。
不应该是哥哥吗?
啊,现在是丈夫了。
于静沐缓慢地从椅子上坐起身,缓慢地走入病房。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宛若初升的希望。
循着于静沐的脚步声,陈进航慢慢抬起眼皮,去看她。
他刚醒来不久,意识不算清明,也没有戴眼镜,视线模糊不清。
但他依然看到了于静沐浓艳到稍显夸张的妆容,比他从上海赶回来的那晚还要浓,与这素净的医院氛围格格不入,却也的确漂亮惊艳。
不过他还是透过那浓妆,窥到了于静沐的疲态。
不是耗费太多力气导致的疲劳,而是从内到外的,像被抽走了全部精神一样的空洞。
陈进航有一瞬间的欣慰和暗喜。
于静沐原以为,是她把陈进航拉入了深渊,却不知他早在深渊里等着她。
他如愿以偿,成为了她心中最重要的人。
“没良心的,才来看我。”
简简单单几个字,被他说得又低又慢。
他的气息仍旧很微弱,宛若转瞬而过的轻风,若不是于静沐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根本不会听到。
这或许是陈进航给她的一节台阶,这话一说,他们可以假装忘掉那荒谬的夜晚,以“兄友妹不恭的兄妹”、“针锋相对的仇人”、“亲密无间的爱人”其中任何一种关系模式继续相处。
于静沐没有接茬。
她走到陈进航病床边站定,没有正眼瞧他,仅是余光中他灰白似纸的脸色,都能将她推到崩溃的边缘。她挪了挪眼珠,淡声问:“你会怪我吗?”
“不会。”陈进航话音低微,语气却是坚定。
于静沐挑眉,冷笑一声,“是因为不在乎了吗?”
从恨,渐渐变成不在乎,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无所谓去怪我。
陈进航不言,只是轻笑。
那若有似无的笑声,将将击垮于静沐最后一道防线。
她的手指捏得太紧,逐渐泛起紫红色。
“转过来,看我。”陈进航虚弱地说。
于静沐难得没有和他较劲,听话地回过身,去正视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又黑又亮,仿若被水洗过一般,透着澄澈真挚的光芒。
丝毫不见半点仇恨的影子。
陈进航静静看着她,轻声道:“我只希望你,平安,快乐。”
这时候于静沐是应该哭的,但眼泪并不属于她,那种东西早被小时候挨陈清打的时候吞回去丢掉了,再也没找到过。
因此她只有眼眶是红的。
有感动,有怨恨。
感动无需多言,而怨恨,是因为直到这一刻她还在想陈进航的这句话是出于哥哥对妹妹的祝福,还是丈夫对妻子的宽恕。
生死一线,还是没能让她从亲情和爱情的怪圈中走出来。
“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死,”于静沐垂着布满血丝的眼与陈进航对视,咬牙说,“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只要面对陈进航,她仍然会不自觉变得蛮横霸道不讲理,
因为他是哥哥,总会对她的娇蛮任性照单全收。
陈进航没有回答,他轻轻抬起手,握住她的,放到了自己左胸口心脏的位置。
规律的、生动的心跳一下下传到于静沐的掌心——她懂得他的意思。
于静沐紧紧闭上眼,嘴唇抿得发白。
她同他在一起,只会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起初她以此为乐,再到痛并快乐着,如今只剩下了痛。
……
陈进航年轻,加上有经常健身的习惯,身体素质好,恢复得很快,不久后便出了院。
回到家,两个人和那次争吵之前一样,欢愉,快活,依偎。
可是于静沐明白,有什么东西,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学不会如何去爱一个人,也分不清我要的“爱”是什么,所以不配待在你身边。
但是对不起,看到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还是无法放开你。
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就能决然离开你——因为我不愿再带给你伤害。
医学相关有查资料,但也可能理解不好写的错误,欢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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