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戒骄

3、第 3 章

　　如果没有进入一分队的话，哪怕对于神谴组的成员来说，改造人也是一个远不可及的传说。

　　改造人是不允许露面的。

　　一分队内甚至依旧延续着几十年前神谴组的习惯，用数字代号称呼，互相之间不能暴露长相和姓名。

　　而其他人唯一能够见到他们的地方，就是每个月中心大楼更新的任务榜上高居榜首的那些代号。

　　别的分队只能仰望，然后从任务榜上听取他们的代号口耳相传。

　　除此之外，音讯全无。

　　虽然这个群体如此神秘，但近几十年来，上至八十老人下至早教班小孩，提起改造人，都能兴奋地高谈阔论几句。

　　——因为他们被写进了课本里，被称为对抗异生物史上的里程碑。

　　这些获得改造的人都是管理局无可争议的战力巅峰，他们经历过残酷的淘汰和选拔，用绝对的强大潜力和无可动摇的服从才获得改造的机会。

　　在异生物横行的时代，人人都渴望被改造。普通人类的生命力在异生物面前，就好像强风吹弱草。

　　只有这些改造人拥有能够对抗异生物的力量。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突破人类的极限，探索人和神的界限在哪里。

　　改造人在管理局是什么地位？

　　这样说吧，其他分队无法完成的任务，均将全权交由一分队处理。

　　一分队里除了改造人，还有负责技术和信息收集的普通人类成员。

　　连他们也底气十足，冷漠跋扈，占有组内一切优先权，其余所有分队必须无条件配合他们，而他们甚至都不曾分出目光看这些仰望的同僚一眼。

　　就比如同样是队长，一分队的队长可以坐在中心大楼的会议室里参与决议，而周一问则在外围的小办公楼里玩蜘蛛纸牌，等到中心大楼传唤才能进入大门。

　　这就是改造人带来的特权。

　　新成员可能是改造人。

　　陆星无毫发无伤。

　　他有可能是改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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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问睁眼就弹簧似的坐起来。

　　他头疼欲裂，扯着嗓子喊：“陆星无呢？”

　　趴在床头睡觉的人吓了一跳，凳子往后拖出刺耳的声音。

　　林枫手忙脚乱地拿起方框眼镜戴上，迷迷糊糊地问：“队、队长？”

　　“陆，陆星无是谁？”

　　“新成员啊！”

　　周一问话一停，想到他还没见过，懒得跟他解释，掀开被子直接下床穿鞋。

　　就动这一下，手上的滞留针让他扯得血液倒流，周一问疼得吸了口冷气，这才想起来自己才刚接受完治疗。

　　他动作顿了顿。

　　片刻后又回过头，面无表情，对刚刚才被自己嫌弃过的林枫板着脸道：“给我把药瓶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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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枫不明所以地举着药瓶跟在他身后，有点茫然。

　　周一问半边胳膊都裹着纱布，还架着拐杖，造型有点引人注目。

　　他才刚骂骂咧咧拖着残躯磨蹭出病房，前面就走来几个说说笑笑的人，就快要和他们擦身而过。

　　周一问愣了愣，停下脚步，目光随之转过去，又赶紧跟着杵着拐杖转过身来，往前跳了几步，喊：“陆星无！陆星无！我在这！”

　　刚要去推开病房门的一行人一愣，都回过头看他。

　　“……周队？”陆星无旁边的女孩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眼里写满了丢脸，“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他什么样？

　　周一问纳闷，一低头才看见自己裤腿因为上药被剪了半截，大腿上腿毛林立。

　　他眉头跳动了一下，抬起头，搂着林枫的肩膀，眼也不眨地把他拽到自己身前。

　　“你别管，我急着问清楚。”他硬邦邦道，旋即目光转向三人之中最高的那个，干巴巴说：“陆星无，你……”

　　在昏睡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话，现在说出来竟然还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

　　周一问不敢设想答案，但话到嘴边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改造过。”

　　话音一落，不管是已经认识了新成员的温倩、葛大叔，还是尚不认识新成员的林枫，都傻眼了。

　　这是在说什么。

　　温倩有点不理解地看着他，秀气的长眉皱了下。

　　“人家弟弟刚进队，你说得跟他刚劳改完放出来似的。”

　　你们知道什么。

　　周一问差点就想质问回去，要是你们亲眼看见陆星无在电梯里被那个异生物刨了两爪却毫发无伤，而我却半身不遂，就不信你们还能不往那方面想。

　　他和温倩互相瞪着，最后还是陆星无开口，说：“进去说。”

　　他俩这才别开眼，互相冷笑着往病房里走。

　　葛大叔经历的事儿多，他敏锐地觉得这个问题好像不是很简单。他的目光狐疑地在陆星无和周一问身上逡巡了一遍，落在后面进病房，反手把房门锁紧。

　　等把半身不遂的周一问送上了病床，大家各自在病房里坐下来，陆星无才微微笑了笑，向队员们颔首致意。

　　他靠在椅子上，轻声说：“我确实是改造过。”

　　周一问猛然地瞪大了眼。

　　正坐下的温倩也愣了下。

　　还没待他们反应过来，陆星无就继续道：“不过我和其他改造人不太一样，除了身体强韧度，差别挺大的。”

　　周一问已经有点反应过来了。

　　他舔了舔嘴唇，大脑从懵逼中逐渐复苏，愕然地看着陆星无，张大嘴，失语了半晌，才终于磕磕绊绊道：“那、那你是不是，是不是要把脸，脸遮一下。”

　　陆星无温和地解释：“现在已经不用了。”

　　这话信息量很大。

　　周一问好半天才终于咂了咂嘴，呆呆看着他，虽然仍未能完全接受这个事情，但语言功能已经开始复健了，“哦、哦，原来，原来如此啊。”

　　原来改造人还有不同的种类。

　　陆星无也改造过，但他和一分队那些神叨叨的不一样。

　　他能露脸、有名字，甚至可以加入后面的吊车尾分队。

　　周一问思及这里，已经开始自行圆上逻辑了。

　　陆星无和那些改造人不一样，或许他不是为了战斗而生的？看他的身材和长相，还戴着眼镜，好像确实是不太像一个要去跟异生物拼命的。

　　那、那他是改造了什么？脑子？

　　他是个经过改造的技术役？

　　那个眼镜是不是什么高科技产品？他是不是能直接看见人身体里的内脏和骨头啊？

　　这么一想，确实是有这个可能啊，要是他是那些攻击力强悍无匹的改造种，那赶在异生物进攻的时候就把它头拧下来玩了，怎么还会坐以待毙。

　　不，人家不一定是坐以待毙，可能是有恃无恐。

　　知道自己物理防御够强，所以才那么平静吧！

　　周一问瞬间觉得自己懂了，大彻大悟了。

　　原来如此啊。

　　“那也挺好的，挺好的。”他自以为在安慰陆星无，“技术人员在对抗异生物中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陆星无笑了笑，没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说下去。

　　这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周一问转过弯来了，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大蠢货。

　　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异生物，本来想在新成员面前装得经验老道点，结果遇上对方是个改造种，说不定早见过好多了，可能心里还想着这个新队长大惊小怪的……他就想一头撞死。

　　周一问用力地搓了搓后脑勺。

　　不过，现在看见其他人比自己还傻眼，他又感觉舒服起来了。

　　看看，我就说不止我一个人没见过改造种吧？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拐了拐傻眼的林枫。

　　“傻着干什么？”他斥道，下巴冲陆星无示意了下，“给新成员倒个水啊，怎么显得我们队那么不礼貌呢！”

　　林枫这才反应过来，呆滞中下意识道：“哦、哦好！”

　　他手忙脚乱给陆星无接了杯水，放到他手边时手还有点抖，和陆星无对上目光，他甚至还打了个哆嗦，又赶紧坐回去。

　　陆星无冲他颔首致谢。

　　“你好，我叫陆星无。刚刚在外面已经认识过温队和葛叔了，你呢？”

　　林枫呆呆地看了眼同样震惊的两位队友，干巴巴道：“我叫林枫……简单来说就是敲代码的。”

　　他们都傻了。

　　陆星无是什么？

　　改造种？

　　这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病弱苍白的男人，是传说中能和异生物对抗的改造种？

　　陆星无点头致意。

　　周一问的抱怨说得也没错，十四分队的确看上去有些鸡肋——

　　尤其是在强者辈出的神谴组。

　　刚刚陆星无从组长那里出来，偶遇了那两位来看望周一问的队友，组长让他和他们一起去病房，他在路上已经和两人认识过了。

　　周一问、温倩和林枫都是中央军校的毕业生，只有周一问是经历过体能和作战训练的，另外两人一个侦查、一个技术分析，每天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写写文件做做PPT。

　　有时候紧急出个任务，还是某小区老太被楼道里的黑狗吓了一跳，非要说是异生物，让他们去排查潜在危险。

　　于是他们又无师自通了一些糊弄，不是，安慰老人的话术。

　　如果硬要评个敬老扶幼指标或者是社区满意度，那十四分队倒是很有可能一骑绝尘。

　　最后的葛叔，陆星无就有点不知道怎么评价他了。

　　年纪看着是四十嫌少五十略多，一切信息均很模糊，连真名都没有讲，看上去不太靠谱。

　　据说他每天的工作是去公园对大爷大妈们进行暗访，寻找异生物的蛛丝马迹，时常带着一些磁力网球拍和成对的大铁球回来。

　　办公室里还养着花，葛叔甚至有计划一年内添置一缸鱼。

　　无他，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无聊了。

　　林枫甚至开始自己写游戏玩。

　　他们的工作清闲到什么程度？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年代，十四分队绝大多数时候甚至是不用佩戴能源枪的。

　　陆星无现在有点明白管理局为什么把自己安排在这里了。

　　他无法接触管理局的任何重要战力。

　　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陆星无笑了起来。

　　他看看温倩，又看看葛叔，说：“大家都认识了，那我就明说了，虽然电梯事故交给一分队去彻查了，但我们也不是没有后续要负责。”

　　“负责什么？”周一问本来正兴奋，听完这话，又撇了撇嘴，无精打采地躺了回去，“电梯维修还是在场人员心理辅导？”

　　陆星无从兜里摸出一团随意揉皱的纸团，指尖展开，低头念道：“调查岭南市墓穴尸体复活事件起因，击杀活尸，并寻找附近有无异能源溢出点。”

　　周一问的床板吱嘎一响。

　　半晌，他扶着床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变了调：“啊？！什么？”

　　温倩也终于反应过来了，愣了愣神，呆呆道：“这不是……不是上个月，任务榜上，一分队的任务吗？”

　　“是吗？”

　　陆星无把纸条又随便揉了揉团进兜里，接着说，“好像他们没完成，就被我抢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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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鸦雀无声。

　　-

　　十四分队的几个老成员都对新来的那个队员敬畏莫名。

　　“虽然他不是战斗型改造人，但看上去也不太简单。”周一问一边擦拭着落灰的能源枪，一边郑重地拧着眉头，喃喃说。

　　“你敢相信吗？神谴组谁从一分队手里抢过任务，原来这就是队里有改造种的特权吗？”温倩盯着正在导出资料的电脑，双目有些失神，恍惚地说。

　　“我草……”林枫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把鼠标一甩，“我们是真的要去外地执行任务？？这什么这都什么？调查活尸？复活的尸体？？”

　　办公室门推开，看见陆星无进来，葛叔也放下了越过肩头的磁力网球拍，道：“哎呀，小陆来了啊。”

　　其他三人抬起头。

　　陆星无颔首，刚要说话，抬眼就看见了窗上摆的一盆花，于是又拿起水壶，给它浇了水。

　　他这才开口：“能源枪都检查好了吗？”

　　“……好了。”

　　陆星无点点头，“今天出发，已经向局里申请了机票。”

　　他顿了顿，转头离开前，又回了下头，说：“头等舱。”

　　“……”

　　“……”

　　“……妈的。”周一问忍不住打破沉默，“这就是和改造种做队友的特权吗？”

　　尽管还是没能做好心理准备，林枫也只能苦着脸，被他们半拉半拽地塞上车了。

　　路上阳光很好，他如丧考妣地看着窗外被炽热日光炙烤得冒起细微白烟的街道，心中却被活尸两个字浇得透凉，把脸都死死贴在了窗户上。

　　“你在干什么？”温倩问他。

　　“多吸点阳气对抗僵尸。”林枫面无表情。

　　温倩一下子笑了，“清醒点，那只是被异能源影响的人类，死没死都说不清楚，什么僵尸，你要对抗也得能源枪才管用。”

　　林枫恼了，强硬道：“你管我。”

　　车子拐了个弯，高楼逐渐消失在身后，炽烈阳光更大片地涌了进来。

　　林枫还要继续采补阳气，就听见身后说：“可以拉上遮光帘吗？”

　　他愣了愣，回头，看见陆星无侧着头看向另一边，嗓音有些奇怪，说，“谢谢。”

　　“啊？哦，好的好的。”林枫以为他嫌热，赶紧把遮光帘拉上。

　　陆星无缓了会儿，这才轻轻转回来。

　　林枫有点坐立难安。

　　过了好半天，话题废材的他才想出一句话来：“对了，陆星无，你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啊？”

　　由于周一问受伤的事，局里给十四分队整体批了假，他们刚见过一面就分开，直到今天周一问出院，才回来上班。

　　陆星无一直不见踪影，直到今早才出现，他们本来想过开个欢迎会什么的，可惜找不到人。

　　“见见故人。”他温和地说。

　　至于见没见到，陆星无没往下说，林枫也就“哦”了一声，没继续往下问。

　　他也莫名地觉得故人这个词用得有点奇怪，一般而言，都称为朋友，这得是多久没见过了才能称为故人。

　　陆星无靠在座椅上，合上眼睛。

　　空气很温暖，是零上二十六度。

　　几天几夜没合眼，他有点迟来的困倦。

　　“陆星无，你去哪了？”又是组长严厉苍老的面孔。

　　“随便逛逛。”他说。

　　“……不要信口胡诌。”组长目光沉沉道，“局里都是有记录的，你在找谁？”

　　他倒是坐直了背，问组长：“还能找谁？”

　　组长被他问得闭口不言。

　　他又笑了，靠回去，懒懒散散地说：“不闹了，我告诉你去见谁。”

　　组长转过头来，狐疑地看着他。

　　他张口就瞎编：“去见见旧情人。”

　　“你哪有什么旧情人？”组长恼怒，手里的资料扔在桌上，“陆星无，你不要耍我！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你总是扯谎，就跟狼来了一样，以后还有谁会信你说的真假？”

　　陆星无不再说话了。

　　他唇角的弧度敛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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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总是扯谎，还有谁会相信你说的真假？

　　会有啊。

　　当然会……有人相信啊。

　　逆着风的背影一掠即逝，越走越远，随之扑来的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太冷了。

　　陆星无在梦里把自己抱成一团，熟悉的阴冷附骨之蛆一般攀上来。黑暗，流水，冰冷的空气，闭眼睁眼都如出一辙的视野。

　　他四肢缠着铜链，在寂静中发出仅有的声响。

　　四下回荡，墙壁在回应他，这里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

　　他的唇角越绷越紧，颈上青色血管浮现。

　　他逐渐忘记时间和光线。

　　审判的人说他有罪，陆星无恍若不闻。

　　当然会……

　　有人一直相信他啊。

　　无条件的，无情绪的，任何时候。

　　相信他每一个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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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星无可以说谎，在无数个，见不到尽头的黑夜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