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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野餐 ...

  •   李蛰到佛山一中后不久,就组建了一支志愿君,指导高中生填报高考志愿。她发现很多农村学生对大学的专业迷茫无知。比如有些往届毕业生,竟以为“海洋科学”是研究海洋生态的,“工业设计”是设计工业政策的,对于专业的学习内容和发展前景更是知之甚少。开始是零星的答疑解惑,后来李蛰见问的人越来越多,就从育中拿了各所重点大学的招生材料,一有空就翻看研究。育中学生会主席吴骏臣因带队前来看望,就建议她利用育中校友会招募顾问团,不仅能将大量的问题分解细化,还可以提供更可靠的内部消息。随后,吴骏臣将她引荐给各地校友会主席。很快,李蛰就在各所大学找到了热心的支持者,组成70人的“志愿君”顾问团,在网上指导山里的高中生填报志愿。不久,端木春给她寄了一个大包裹,内含北大生命科学学院和外国语学院的全部教科书。李蛰大受启发,遂决定以学科为目,收集各个专业的教材,为选择志愿提供更切实的参考。她在群里一经号召,志愿君们纷纷响应。华俊英在高三教室边上腾出一间房,交给李蛰设计成了专门的阅览室。阅览室门牌上镌刻一只望远镜,遂被学生戏称为好望角。如今已收集到五十多个专业类下近两百个专业的教科书。阅览室每晚开放,学生会志愿者轮流值班,风雨无阻。李蛰每天都去与读者交流,听取意见和建议,并时常邀请返乡的学长来演讲座谈。很快,好望角变成了一中的半月谈。
      张洁见李蛰周末经常不能回家,就在一中附近买了房子,给她配了保姆和司机。周六若是不能见面,李蛰必定和张洁煲电话粥,张洁总是听她睡着了,方才关机。翌日,他往往踏露而来,李蛰则迎于牧野。
      只要一闲下来,李蛰就要吃醋,什么醋都吃。张洁出去打比赛,她就吃篮球的醋,吃队友的醋;张洁用功学习,她就吃物理的醋,吃数学的醋,吃转在他指间的笔的醋,吃热心给他讲题的女生们的醋;她连手机的醋也要吃。见张洁反复穿同一件毛衣,她就抢过来,据为己有,堂而皇之地穿到学校里去,唯恐别人不知道她是张洁的。她背张洁的书包,用张洁的耳机,戴她以前最不爱戴的项链,进她发过誓永远不会进的厨房。
      李孝永听多了男生的闲言碎语,忍不住说她两句,李蛰说:人生就是发现你的热爱,并且全力以赴——爱因斯坦说的。李孝永无奈,只得浪子回头,发奋用功了。

      这天又是鹊桥相会。李蛰在小城外的黄泥湾迎着张洁。恰逢赶集日,村外一条干水沟上摆了两溜摊铺,色彩俗艳,气味香浓,琳琅杂沓,叫卖不绝。李蛰最爱这种乡气烟火,拉着张洁就钻了进去。
      买了些活鱼鲜虾,李蛰见张洁提在手里,表情别扭,就问何故。张洁说:很久没碰过这种塑料袋了。
      李蛰想了想,似乎在张洁家里的确从未见过塑料袋,连塑料也没有。就说:那你们家不买东西?买东西不都是用塑料袋么现在?
      那中国人以前不买东西了?一九五几年咱们国家才有第一家塑料厂,没有塑料之前,商品不是照样流通?我们家买东西,包括整个太阳山,都是送货上门,很多都是散装散称的,不带包装。就算有包装,也是纸瓷铁锡绸布麻绳之类。你别忘了,我们家主业就是生产环保器皿,小到胭脂盒儿挖耳勺,大到家具装修,可以说,一瓷解千愁。在太阳山,有几件被公认为是损害格调的事,首当其冲的就是塑料。
      那牙刷呢?都得刷牙吧?牙刷总是塑料的没跑吧?
      张洁一笑:下周去我家住两天。是不是塑料,用了就知道了。
      去你家……住两天?什么,意思?
      爷爷八十大寿!爷爷发话了,请你去。
      李蛰懵了:八十大寿啦?叫我去?骗人,我不信!就算爷爷能容我,你妈呢?你妈肯定不想见我!
      妈也请你去。大家都想见你。
      骗谁呢?我才不信!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妈还让我给你带早餐了呢,在车上。我妈就是这样的人,一旦事成定局,就会顺其自然为其当为了。
      为其当为也不用这么给我面子吧?何况八十大寿你们肯定全家人都齐会了,我一个外人去瞎掺和什么?就算真叫我去我也不能去,绝对不去!
      要摆三天酒席呢。第一天是家宴,亲戚都来,还有爷爷几位老战友也要来玩几天;第二天邻居做寿——这是太阳山的老规矩,说是图吉利,也许就是图热闹,这回要在陈叔家摆酒席;第三天是我爸妈公司还有社会上的朋友来贺寿。第三天最热闹,有戏有歌舞还有烟花。你随便哪天来都行。总不至于非要让我妈给你下请帖吧?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是想去的,可是……!而且我奶奶刚走,热孝不登门嘛,老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忌讳这个。
      奶奶已经过了七七祭了,早就不算热孝了,何况你又是孙子辈,忌讳不到这里。放心,张家的规矩我能不清楚么,不会让你去踩雷。
      那,你外公也来吗?
      那个老头儿超可爱的,是吧?上星期不是我们全家都回天津了么,外公的腿疼病又犯了。他这症候天一冷就容易犯,所以冬天很少出来走动。不过,两个舅舅都来。
      李蛰仍旧半信半疑,犹犹豫豫的,说:要么这样,我好好备一份礼物,你代我向爷爷表——哎!她见张洁生气走了,忙追上去,说:别这样,我真是为你考虑。你以为我不想去吗?
      张洁看着她,叹气道:我知道,咱俩现在这样,没几个人真心祝福。你觉得委屈、不舒服、有顾忌,我都理解。可是别忘了,你有我!你是要和我一起让别人屈服,还是想和别人一起让我屈服?科比和瓦妮莎在一起,一开始家人也反对,那又怎么样呢?
      其实像现在这样我就很满足了,你家里也不会太……不舒服。只要你信我,我信你,又何必非要去改变谁呢?
      今朝有酒今朝醉是吧?我早就想问了,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就图——张洁见人流熙攘,硬把“一时快活”咽了下去。那时候还不兴“炮友”一词,否则他会表达得更加犀利。
      李蛰没跟上他的思路,还以为他指的是“钱”,也有些生气。两人不再说话,就这么没头没脑地出了集市。结果发现走反了方向,眼前展开了一片荒草枯藤的黄土坡。太阳暖烘烘的。两人看了看,又好了。
      这个地方叫稻子岭,前面就是黄泥湾。想不想爬上去看看?
      你来过?
      很小的时候跟着奶奶来过一遭,这边好像有个远房亲戚还是怎么的,忘了。那时候感觉这个山坡要陡得多,“森然欲搏”的架势——小时候嘛,看什么都高都大。不过是这里没错,这个村儿就叫黄泥湾村。奶奶说,湾里面有一只那么大那么大的神龟,比早先的磨盘还要大上好几圈。
      张洁叫司机把车开过来,让李蛰先上车吃点东西再走。李蛰说:要么爬上去野餐吧?咱们还可以上去烤鱼烤虾吃!有打火机吧?
      这里面都有,够你吃的了。张洁穿戴好了,背上背包,从司机手里接过一只食盒来,就同李蛰出发了。
      望山跑死马,那黄土岭子看着近在眼前,待走过去爬到顶上却花了半个多小时。而且哪里还有什么浩浩碧水漾漾清波,稻子岭下尽是深深浅浅的采石坑,坑边散落着高低不一的石头堆,其间荒草弥漫,看样子已沉寂了许多年。稻子岭的南坡被挖成了陡直的悬崖。李蛰抱歉地看着张洁,张洁大笑。
      两人靠着一堆避风的玉米秸,席地而坐。李蛰饿极了,刚才上山的路上,她的眼睛就挂在那只食盒上了。那食盒是木质的,做得很精致,八角镶着如意纹铜片,大小就像四本词典摞起来,很是古朴可爱。李蛰迫不急待地打开来。第一层,只见两排十个软草秸编的小袋子,个个嵌在屉子的凹槽里,拎起来,像织巢鸟的窝一样。张洁一边给她剥开,一边说:这是芋头,是用一层黄泥箍了,用新的枣木炭烤出来的,早晨现烤出来的时候,我吃着味道还行。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应该还热乎。喏,尝尝。
      那芋头剥开来,犹冒着热气。都是山鸡蛋大小,肉质晶莹如玉,结实爽口,香气沁喉,李蛰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芋头。连吃了五六个。再揭开看底下,才后悔吃急了。下面一只黑色的浅底陶盘,盘着两只拇指粗的鲜煮海捕虾,红彤彤的用紫菜托着。另有一个椭圆的黑漆觚盛着两串酥嫩的烤牛肉。最底下像是一碗果冻,晶莹的果冻里有一朵莲花,盛在荷叶绿的磁盅里。旁边有两个小甜橙,一只草包的煮鸡蛋,角上一方素白手帕,包着筷子和勺子。
      李蛰吞下口水,问道:这是什么?真够讲究的!我都舍不得吃了!
      果冻呗,名字叫菩提莲心。别问,故弄玄虚而已,就是葡萄提的汁子山竹做的莲花。
      李蛰风卷残云,大快朵颐,末了意犹未尽,捡起空草袋翻覆看了又看,是细软洁净的草杆儿编的内外三层,笑道:这是谁设计的?真有意思!
      谜底见手帕。
      李蛰这才注意到手帕一角有图案,写着美好农场四个字。张洁说:所有包装都是陈叔公司设计的,瓷器是从我爸公司订制的,食材是美好农场的,做是我们家厨师做的。你看,没有塑料吧?
      是没塑料,可一般人家也用不起吧?
      用塑料的代价更大,只是人们短视而已。
      李蛰不禁问道陈文斌和夏青林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夏青林要转学去北京了,你知道吗?陈叔这边呢,据说是准备要结婚了,也不知道和谁结。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最可怜的是孝通!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是——!看着别人填补了妈妈的位置,意味着妈妈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知道吗,孝通一直不肯接受这个现实。张洁感同身受地摇摇头。
      说起来,我好像在里面掺和了好几脚。
      还有我。陈叔陈孝通那边倒没什么,孝通好像也不是很讨厌夏青林,关键是——
      他俩见过了?夏青林和陈孝通?
      应该还没有吧。我卧室不是挂着夏青林一幅画么,那天陈孝通看了又看,还问我,夏青林书念得怎么样。
      真是一针见血,干嘛问这个?
      就是说么。不过他不是很排斥夏青林,我感觉。我就是觉得,很对不住二姨,苦守了那么多年,结果,被一群孩子乱拳打死了。
      其实说到底,还是得看陈叔的态度吧。
      为什么?
      李蛰没想到有此一问,道:说到底,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儿嘛!当事人要是不愿意,怎么说也没有用;当事人要是愿意,还是,怎么说也没有用。
      所以说,爷爷的寿宴,你来不来呢?
      李蛰没想到他在这儿等着,笑了,遂答应了下来。
      黄泥湾往南还是黄土地,间杂着丘壑、村庄和麦田,一直延伸到遥远的佛山脚下。太阳在黄土地上蒸腾起一团雾气,笼着一片亘古阡陌。远树若荠,远山如描。时间在这里慢而清澈,不像城市那般浑浊。草生木长,花开花落,山肥了,水瘦了,鸟儿飞了,女儿嫁了……生命清清楚楚地生老衍替着,哀而不伤。李蛰爱黄土地,爱大山,更爱身边的少年。她依偎在张洁胸口,两个人贪婪地享受着岁月静好的滋味,暖暖地望着远方。再开口时,似乎已说过千言万语。李蛰突然笑了,说:这些坑,好看吧?
      张洁认真地看了看,说:和你一起看,好看。
      李蛰心里得意,却笑嗔道:油嘴滑舌!这是历练了多少遍,才能这么出口成章呀!
      我知道这些坑是谁挖的了。
      李蛰大笑,须臾问道: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辛苦?我是说,和家里……
      这点烦恼还算不上辛苦,没有你才叫辛苦。那段日子,时间过得要多慢有多慢,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什么都没劲,那种疲惫你经历过吗?像软体动物一样。那时候满脑子只剩回忆,现在呢,我只想赶快飞到未来——我迫不及待地想把未来抓到眼前,看看是不是我想要的样子!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知道恐惧,也更抗打击;更了解孤独的滋味,也更知道……你的滋味。
      李蛰迎住这深长的一吻,顺势将他扑倒。张洁笑道:不是在这儿吧,你这个野人!
      野餐么,我都说了。现在呢,我迫不及待想把未来抓到眼前,看看是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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