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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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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海最安静,尤其是无风的早晨。鸥鸟将头反插在翅膀里,静立白沙。一夜的积寒像巨大的冰块,把万物清清楚楚地冻在里面,海浪仿佛都是静止的。枯藤老树的村落飘着青色的炊烟,那青烟也是静止的。陈文斌开着车,在寂静里飞驰着,沈美娟就坐在旁边。
要听音乐吗?他问。
沈美娟闭着眼睛,温柔地握着他的手,说:在听。
陈文斌什么也听不见,窗里窗外皆寂静无声。沈美娟轻轻地哼出一段旋律,很好听,也很耳熟,名字就在嘴边,他却说不出。看她有些失望,忙说:我给你唱个歌吧。
沈美娟唇角一笑,静静地点点头。
陈文斌清了清嗓子,却从镜子里看见后座有个没长牙的婴孩朝他笑,做鬼脸。他不好意思了,说:灼灼,我唱歌不好听吗?
灼灼说:听你唱歌,我都不好意思自己长着耳朵。
娃娃家,尽说大人话。
谁是娃娃?那婴孩转眼变成了八、九岁的女孩,和陈孝通一个模样。她说:Daddy,你听。
画外隐隐听见一个女声浅吟低唱:
……守着空房倦倚窗下。前楼望极似天涯。天涯外多少重烟雨人家……
杨花飞过短芦芽,曾携奴西湖踏堤沙。扶风弱柳甚牵挂?冷镜里理青丝纤手抛年华
……
只见那女子轻舞水袖,粉彩盖脸,不见真容,但眼波流转,如怨如慕。陈文斌一惊,发现自己已身处绿杨阴里白沙堤,烟波浩渺一望无际,忙跑出去寻找沈美娟。跑了很久,待他跑出林荫道,已是黄昏。落圆悬在一片古色古香的青瓦屋脊之上,像一幅宋院工笔画。严墨迎上来说:快点快点,她们要下课了!
陈文斌疑惑她们是谁,却被严墨拉着又跑起来,只见一群女生从徽因楼里走出来,穿着干净的衬衫和太阳裙,抱着书本,说说笑笑。陈文斌一眼看见中间那个女生,正是沈美娟。他忙追上去,喊道:老婆,我在这儿!不是要去月亮湾吗?见她穿着短袖,忙把外套脱下来,要给她披上。
那群女生都笑,说:哪儿来的癞蛤蟆?奥,北大的!难怪最近荷塘听不见蛙鸣,原来都跑隔壁去了!
沈美娟羞红了脸,简直要哭了,转身就走。
陈文斌似懂非懂,慌忙追了过去,曲曲折折追到水边,看见了一个女孩正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在画画。是一幅印象派的男子肖像,已经有鼻子有嘴,面容依稀可辨。仔细再看时,五官又消解成了抽象派。旭日给海浪镀上了一层油彩,陈文斌见她穿得单薄,想过去给她披上外套,却被“礁石烂”阻断了去路。这里是月亮湾的一角,嶙峋尖利的礁石向海岸线内延伸数百米。潮水漫过高高低低的礁石,朝她涌过去。海上风起云涌,恶浪滔天,她在风波里时隐时现。陈文斌跳进水中,奋力游了过去。感觉身体越来越沉重,那个影子却越来越飘渺,忽然消失了。猛回头,又看见沈美娟的背影。原来她并不是坐在石头上,而是坐在一条船上的,船舷渐渐下沉,显然船底漏了。陈文斌大声疾呼,沈美娟毫无反应。忽见一只水鬼悄悄地爬上了船,陈文斌急中生智,大呼陈孝通的小名。沈美娟终于回过头来,陌生地看着他。
陈文斌泪流满面:美娟,回来吧!跟我回家!
沈美娟微微摇摇头,卷起鱼尾。
你的腿呢?!是……情毒咒么?别怕,我一定带你回家。小西湖也有水,我们可以住小西湖底下。
沈美娟凄然一笑,转回身去。侧身之际,陈文斌发现她对面竟还坐着一个女人,手里举着酒杯。他想起那条水鬼,慌忙喊道:不要喝!不要喝!
陈文斌遽然惊醒,汗透衣背,瞪着幽暗的床帐试图追忆,梦境倏然坍塌,仅剩只光片羽。他总是反反复复地梦见那个举酒杯的女人,却一直看不清她的脸。那张脸像是没有五官,又像是蒙着雾。
他吃楞半晌,掀被下床,这才发现胸口压着枕头,不知何时卷到身上的。陈文斌捻开床头灯,披了睡袍,将枕头安放好,坐到书桌前。三点钟。夜很沉,心很浮,他慢慢地铺平信纸,旋开钢笔,写下“美娟:见字如面”。
他曾经每天都要给沈美娟寄信。那时候一个在深圳创业,一个还在清华读书。整整一年,她没有回过一个字。但他从来没有气馁过,第一眼他就认定她了。
“也许那时候,稍微懂一点点分寸就好了。”现在的他时常这样想,“那么美娟的命运就会不一样了……可是,即使成了别人的妻子,恐怕还是会遇见。遇见了,我大概还是不会放过她吧……”
终于,他收到了第一封回信,沈美娟没说什么,只寄给他一张满满当当的课程表。他陶醉于她可爱的小机智。从此,他到处搜罗古建筑,给她寄照片,名曰学习素材,素材里每每加入他的一点影子。
所有的信美娟都保存完好,一包一包的锁在樟木柜子里。她喜欢读信写信,说,信里有山河有呼吸。她走了以后,那批信件就不知所踪了,很可能是被烧毁了。六百多封。他很后悔没有把写信的习惯一直保持下来,那样结果也许会不同。
很多事只能跟她商量,说完了,心就清明了,踏实了,一直如此。信将写完,听见敲门,秦裕穿着白天的衣裳,送进一碗热汤。她将厚窗帘合上,把书案上的灯捻亮些,又将一只手炉安在他腿上,说:下半夜冷,喝点参汤,搪搪寒气吧。
陈文斌将信封好,喝了两口,放下盖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是不肯办签证?
我不走。秦裕流下两行清泪。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有些事太过执着,就是糊涂。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谁又认得谁呢?
我怎么就不能留下呢?我不会妨碍您的!我不要去什么美国求什么学,我没那个野心,也不想有什么出息。我就不走!我去伺候老太太!做什么都行!我只求能留在这里,每天看您平平安安地回来。
陈文斌将她拥入怀中,说:你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的。趁着还年轻,出去看看吧。我们,永远是朋友。
秦裕抓着陈文斌的臂膀,哽噎难抬,艰难地摇头,道:我是不会死,可我也不知怎么叫活着了。
夏青林的存在很快传遍了太阳山。邻居们知道这种事不好说,也说不好,还是不说为好,见了面佯装风平浪静,只是多了些欲言又止的沉默。几位至交忍不住借典故新闻向他讽谏暗示,不可因庶废正。
汪美辰就没有那么含蓄了。正式谈话前,已经把夏青林查了个底掉,她先问夏青林比陈孝通大几岁。
陈文斌拒绝回答。
她和林志奇什么关系?
朋友而已。
谭休又是谁?
妈,您也年轻过,被人追求不是罪过吧?
你抬举我了!我可没有让一群男人以命相搏,也不曾害谁被打成残疾!这个小姑娘可真是精彩!可惜我老了,经不起这个热闹。你如果一定要她,也没有关系,我离了这儿就是了!
公司的董事也纷纷站出来,对这段绯闻表示不安。
民国时期遗留下来的曲折幽深的小巷,是从青云码头通往青城大学的捷径。不是距离最近,而是感觉最快。梦谣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疲倦像热水里的茶香,从脚底弥漫开来。如果可能,她情愿永远泡在这小巷里。向南拐过一个弯,意外撞见了夏青林。她背倚石墙,站成了一尊石雕。闻声微微侧首,目光散淡,几缕长发被风压在脸上,美貌惊心。梦谣没怎么犹豫,就迎了过去,她见夏青林衣着单薄,孤身一人,问她是不是在等人。夏青林摇摇头。
那,要不要到我那里坐一坐?我的小屋,就在前面。
夏青林期期艾艾地跟着她走了。
梦谣领她进了一条南北老巷,一栋带院儿的小楼,里面住着六七户人家。小院中央有一株老海棠,楼道里七七八八地堆着些家什儿。小屋在二楼,屋里只有一床、一柜、一沙发、两把凳子而已,但是收拾得极为整洁。一溜齐腰高的通透的吧台桌将床和沙发隔开,一边算卧室,一边算客厅。卧室通着阳台,框了一角海棠进来。
梦谣请夏青林坐,问她喝茶还是咖啡,说着,转身进厨房烧上水。须臾端来一盘零食点心,放在沙发旁边一张之字形小手桌上,让夏青林吃。光线昏暗,梦谣开了灯。这屋里,散落着另一个人的影子。衣柜旁搭着衣服的乐谱架,吧台搁架上的音乐书刊和唱片,床上多余的枕头,青灰格子纹的床单、被套和男孩子气的家具风格……墙上有许多钉子眼,仔细看,有一大块一大块的留白,是海报覆盖过的遗迹。
如果真的爱谭休,夏青林还不会这么羞愧。她弄碎了梦谣的梦。过了好一会儿,夏青林才注意到梦谣无名指上添了一枚戒指。梦谣轻轻一笑,说:我订婚了。
订……婚?
很俗吧?
夏青林摇摇头,俄而问道:谭休,他去哪了?
梦谣看看她,确定她真的毫不知情。世事如此,处在风暴中心的人往往后知后觉。四十天前,谭休被□□绑了。万幸那些流氓起了恻隐之心,要了一笔赎金,只切了一根手指。他连夜逃离青城,躲进了官城。伤好以后,便去了北京。梦谣摇摇头,说:不知道。不过他一直想游历游历。我猜,他不会很快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游历?他又穷又要面子,哪来的……钱?
他朋友多,总有办法的,最不济,他可以去酒吧唱歌。像他那样的人,要是想着等有钱再怎么怎么样,恐怕什么也做不了了。他从来就是说走就走的。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那,他走之前……
走之前,谭休留了一封信,约夏青林私奔,某月某日在官城火车站不见不散。他托梦谣转交,后来,梦谣把它烧了,就在这间屋子里。她说:谭休让我转告你:听话,好好的。
你没说实话。他肯定恨我。
梦谣一怔,隐隐怀疑眼前这个任性的姑娘也许比自己更懂谭休。她起身添水,说:你错了,他永远不会恨你。他的性子本来就不会恨。即使遇见不平的事,也只是觉得荒诞而已。你不要多想。还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同不同意,凡是真正的才子,爱恨都浅。他们最爱的人,说到底,只有自己。才华才是他真正的伴侣。所以这一刻爱得轰轰烈烈,也许下一刻就能灰飞烟灭。缘聚缘散,他看得很开,你真的不用担心。
夏青林的愧疚渐被稀释,梦谣转移话题道:你好像在巷子里站了很久,是跟夏处,还是老师来的?
我自己来的。我……妈,出差了。
那,夏处呢?
其实,我是在这附近上辅导课的。
梦谣会意,俄而问道:老师她,最近好吗?
还那样儿,忙。夏青林起身来到阳台,阳台东侧有个花架,养了些红花绿草,她见中间一盆垂下几根柳条似的软枝,其上缀着几朵粉白的花球,越看越像假的。
梦谣说:这盆叫球兰,很假吧?
能把平凡的生活过得这样有趣,夏青林觉得很了不起,问道:你今天也是出差吗?
去了趟官城,见导师,准备明年考博。
自从被导师扫地出门,梦谣在青大已经名誉扫地无处立足了。夏原诚给她指了两条路:或者去教育部借调一年半载,或者停薪留职,攻读博士学位。梦谣选择了后者。虽然自认没有学术天分,但是她想,成不了优秀的学者,那就做最好的老师。
夏青林说:考博,那很难吧?
梦谣一笑:怎么,你有兴趣?她说着,从墙角拿过一把交椅,请夏青林坐。夏青林仍旧站着。
夏青林连连摇头,道:高中是我的极限了。
高考的确是难,但考博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只要找好导师,就成了一半了。我今天就是去见导师的。
不是跟我妈读?
梦谣苦涩地一笑:老师太忙了。不过我只要说出研究生导师的名字,博导就很好谈。老师的名号在学界可是一面金字招牌。
这么厉害?
梦谣点点头:我们这些学生,虽然在老师手下的时候,每天担惊受怕,可是还没等离开,就开始怀念了。走得越远,越发现老师给的原来那么多。她的爱不是春风拂面,但是润物无声,没有太多感人肺腑,但是强筋健骨,能让人走得稳走得踏实。每届谢师宴上大家都哭得七荤八素的。老师常说,人一辈子总要做成一两件事。所以无论在什么岗位上,我们都想着做出个样儿来,出人头地,无愧于心。这样等和老师再见面的时候,才敢说:老师,这是我的作业,请您过目。可惜,我是个坏学生,糟糕透了!我总是让她伤心,总是!
夏青林听得发怔,见梦谣擦泪,说:我妈,在家,提过你。
梦谣怔住了,怯怯地问道:是吗?
好多次,说的什么忘了。大概就是得意吧,有你这样的学生。
梦谣泪流满面,以至于哭了起来。夏青林不解何意,尴尬地拨弄着花叶,一度想要辞行。待梦谣终于平静下来,夏青林又在房间里转了转,点评了几句。回头突然问道:两个人决定订婚的时候,是想着过一辈子吗?
梦谣惨淡一笑,道:大概是吧。其实人在变,心自然也会变,今天又怎么能决定明天的事呢?一辈子,不过是红尘俗世的妄想罢了。
就觉得……很勇敢。夏青林望着窗外的一角天空,幽幽的,仿佛在对风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