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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大名猪 贫穷使这对 ...


  •   第三天了,雪还在下,铅灰色的天空看上去后劲十足,青城又一次变成了雪岛。
      没有人知道,这座远离大陆的孤岛为何会有如此怪异的天气。当地有句俗谚,叫做“雾一春雪一冬,夏秋都在风雨中”。从空中俯瞰,青城像一只布囊,北部的佛山山系则像布囊的抽带横亘东西,此时万千山峰皆已皓首苍髯。
      李蛰在一棵雪松前赏玩许久,望着漫天飞雪,心成一联:
      寒山横槛绝世外,飞雪瀑发引长空。
      顺着文气随即咏出下一联:
      广厦漠漠君安在,湿路幽幽向墓陵。
      可惜现实很平庸。她一路想着这半首七律,试图敷衍出一个满意的头尾,待放学的人潮过去,才踱上笃行道,往育贤中学的南大门走去。她穿一身红白相间的校服,内套臃肿的土布棉袄和手织毛裤,背着Adadis牌书包,背带与包身的接合处缝缀过几回,露着颜色不一的线脚。她长相普通,但有一双好眉,加之眼神深邃,显得神采飞扬与众不同。
      育贤中学位于黄龙区的东北部,端坐在文昌山下,山脚下依势错落着一组红色的曰字形楼群,乃政教一体的中心建筑。中央的笃行道把曰字穿成申字,由富含象征意义的111级台阶构成,此时照例铺上了防滑的草褥。经历过三千学生脚步的狂欢,稻草早已被雪水浸透,轻轻一踏便咕滋咕滋冒水。昨夜突然停电后,学生宿舍就沸腾了,今天一早果然收到了市里的停课通知。下午上完两节课,校长纪仲英只得忍痛割肉,宣布放假三天,暗中授意老师们布置海量作业。
      李蛰不愁作业,她不做,她是课堂上的“裸奔者”。作为这所省重点高中的奇葩,她也曾结结实实地用过功,但在发现考试名次不为所动后便毅然放弃了。其钢铁般的意志和城墙般的脸皮深深地征服了各科老师,入学不久便跻身育中的四大名猪行列——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猪。
      她踩着八十年代的手工棉鞋,徜徉在2002年最后一场雪中。笃行道底端叉成罗圈腿,前端立着“水滴石穿”石雕(外号“撒尿者”),倒U形石架中间有一根细长的水流,日夜不息地冲溅着基座的石球。此时身负象征使命的水流已经冻成了冰柱,她团了个雪球,奋力一掷,将“时间”齐根斩断,遂沿着弧形的路边石滑了下去,欢呼道: I’m King!
      南门立着一块巨幅红底宣传牌,上印青城柿委书记袁青山秋天来学校视察时的照片,右侧附其亲笔题字:教育实国家之基石,少年乃民族之未来。风雪中睹其仆仆圣颜,李蛰感动得有些鼻酸,在心里默默祝福:“书记,元旦快乐!”
      39路公交车一路向西,穿过整洁的黄龙区,开进烟囱林立的洪河区,重工业的年代感扑面而来。雪越下越大,李蛰在红孩子少年宫换乘,挤上一辆老公交,待车转过九曲十八弯、爬到湖光山色小区时,天早就黑定了,鹅毛大雪在眼前绞出腾腾雾气。李蛰悠嘎到小区的南门,穿过形同虚设的铁栅栏门,迷蒙的视野中唯余一片黑影。

      2003年元旦一大早,隋诗芬和丈夫李国喘就热烈地拉开了新年的帷幕,贫穷使这对原本郎才女貌的夫妻变成了彼此最大的仇敌。冬日的暖阳很少光顾这间底楼的老屋,雪水渗透了地脚线,潮气像幽灵一样四处游荡,吻到哪儿,便吹起一个泡,屋顶和四面墙壁看上去像一张瘌□□皮。因为加了隔断,这个一室一厅的小屋显得更加狭促晦暗。界墙、墙裙和家具一概是用黄乎乎的三合板打做的,一种在八十年代曾大行其道的材料。狭长的客厅界成了南北两间,进门一间兼做客厅和餐厅,紧靠界墙安着一张过时的长竹椅和老旧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盘磕牙断把儿、四世同堂的杯具。靠东窗的墙壁常年挂着一层鼻涕似的的青苔。墙裙板发了霉,由黄乎乎变成了黑乎乎,底端已开裂。受潮的墙粉酥酥掉落,在墙裙板上缘堆出一个个小沙丘。长竹椅斜对面的L形拐角橱上坐着一台笨重的熊猫牌电视机。橱脚垫着砖,桌面上摊着一堆一垃的杂物。
      界墙南的一小间是书房。窗前摆着书桌,右手边是架六扇玻璃门的书柜,藏书多半是教科书。桌上有一只紫檀细雕的笔筒,里面插满粗细不一的毛笔。左手边的墙上钉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书柜后面藏着一个隅室,乃李国喘的栖身之地。拉开推拉门,入眼处堆着些鸡肋式的生活垃圾,如拖把杆儿、大花盆、坏掉的老式录音机、精美的空纸盒等等。南边才是李国喘的地盘:一架上下床(上铺坟着旧书和杂物),下铺和书柜之间逼仄的过道上楔入一套旧桌凳,桌上三大件——台灯、稿纸、烟灰缸。战争就是由这个烟灰缸引起的。
      烟灰缸里挤满了烟蒂。劣质烟的毒气混同光棍儿式的油灰味在隅室里发酵了一夜,简直能把活人顶翻,隋诗芬气得肺都炸了。这位前国营纺织厂的会计能从烟味的浓度推算出烟蒂的数量,误差常年保持在两支以内。“30支烟一包半,一包半就是五块两毛五……”她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
      地上满是揉皱的稿纸,这又是一笔开销!无疑李国喘昨晚又搞所谓的写作了,这是她最最最最……(限于篇幅,此处省略N个最)深恶痛绝的事。不仅因为写作费烟费电费笔费纸,还因为这证明李国喘是个铁了心的窝囊废、醒不了的幻想家、自私自利的冷血鬼!隋诗芬高声叫骂着,一路摔开门子踢开凳子拽开窗子掀开被子,冷空气像恶狼一样跳了进来,到处撕咬。李国喘翻身朝里,蜷缩起来,隋诗芬将桌上的文稿砸他脸上,逼得后者不得不应战了。他见妻子怒眉倒竖虎目圆睁,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双手掐腰口臭扑面,嘟囔道:大清早的,你干什么?
      大清早?!你还知道是大清早呢,啊?窝在这么个耗子窝里难得你不糊涂呢!不愧是第一代大学生呢你!大清早!我怎么就没看见太阳露下脸!睁开你那个□□眼看看,这个破房子还能住人?夏天进雨冬天进风!成年论辈儿的不见个日头!拿镜子照照你这张死尸脸!你算算这栋楼还有谁没搬?看看别人!人家一个个儿的往上奔往上爬,都早早儿换大房子了!你倒好!有点钱净歘搡你这张□□嘴了!净歘搡你这张□□嘴了!见天跟个瘟猪子样的趴丧窝里,白天挺尸晚上肏鬼!怎么能花进钱去你怎么是,怎么丧门人你怎么是!抽抽抽,抽抽抽!你把这个家点了算了!隋诗芬越骂越来气,从李国喘手里抢下刚归拢起来的手稿,道:我叫你写!写写写!写写写!每骂一个写字,撕一次,撕到撕无可撕,扬得满屋都是。
      李国喘眼睁睁看着一宿的心血化为碎片,道:哪天我死了你就痛快了!
      你今日就去!现在就去!去!像你这么活着跟死尸有什么区别?!怎么不动弹?不是想死吗?我跟你说,没有胆儿别说那些过头话!死死死,你若有那个胆儿早好了!窝囊种儿!
      你但非儿是有点福气,也落不到我手里!认命吧,天天嚎什么嚎!
      姓李的!我跟你离!你给我死起来!今日谁不离谁就是野狗肏出来的!
      你说谁?你再说一句!你个马婆子!李国喘无心恋战,趴到桌子上,凭记忆追赶被撕毁的稿子。但敌方的怒火已被点燃,欲罢不能了。隋诗芬过来掀书桌,可惜那书桌如焊上的一般,不容撼动分毫。于是她化戾气为利齿利刃利箭,瞄准李国喘的要害豁命刺杀,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野狗随之迁一连三地狂吠起来。
      李蛰自己包裹好了就来辞行。雪已经停了,她要回老家青山后,一来看望祖母,二来做社会调查。她咳嗽一阵,叹气道:鸦片战争拢共不过六年,为一包烟你们打了多少年了?这样还叫夫妻吗,叫负气吧?我就不明白了,你们干嘛就是不离呢?
      隋诗芬气消了些,这才发觉憋得难受,忙去出恭,并嘱咐女儿不准走。
      李蛰先去关了窗,回来看了眼烟灰缸,冷笑道:这是……向日葵吗?真没法同情你!你说你,抽就抽吧,干嘛非摆在台面上?该说你笨呢,还是说你横?唉,说这些也是多余,我看你们俩是好不了了!我要是你,宁肯出去睡草窝,强起天天受这种窝囊气。
      李国喘张口欲言,李蛰摆手制止:知道你要说什么,算了吧,你的话没有说服力——原谅我这么直率。
      李国喘体格枯瘦,脊背微驼,眼袋垂肿,脸色苍白,五官都是淡淡的:淡淡的嘴唇,淡淡的眉毛,淡淡的皱纹,淡淡的鼻息——仿佛用橡皮轻轻一擦,就能抹掉似的。他的眼睛让人最有印象,灰色的眼仁儿浑黄的眼白,长年卧床夜读导致轻微斜视,说话时从不看人。他每个动作都谨小慎微自带消音效果,像小偷,像一个满面黧黑烟火色的梦。对李蛰而言,他更像一面红色禁令,警告她切勿重蹈覆辙。
      李国喘重又低下头去。那张从集市旧货摊上淘来的书桌像是他的避难所,他是心在异乡的流浪汉。看着眼前这个油乎乎软塌塌的背影,李蛰无端地想起那首未完成的诗。

      湖光山色小区的破败相连大雪也难以掩盖。这座80年代建起来的小区位于洪河区的腹地,背靠乐山,南临洪河,而今洪河成了黑河,乐山成了坟山。小区里十八座老楼终年灰头土脸,如一座座墓碑。公共设施仿佛在比赛谁更烂,仅有的绿地都被刨成了菜地,一到夏天人尿与雨水齐飞,狗屎共垃圾一路。有墙必有洞,有路必有坑。然而刺目的贫穷在少年人眼里依然是故乡,雄心壮志更兼快乐的天性使李蛰无畏当下,很快就抛开了家里的战争。
      初中同桌宋博士的家临近小区北门,他在家门口开了间摩托车修理铺。还没到跟前,李蛰就看见了殷洪发,后者正在一辆崭新的红色桑塔纳汽车旁,身边围着四五个小青年。李蛰迟滞几秒,疾忙转身离开,身后却忽然响起喇叭声——殷洪发看见她了,忙碌中的宋博士急忙招呼。李蛰眼见躲不掉,便竭力装出坦然的样子,问宋博士能否送她去青山后,城乡公交已经停运了。博士一口答应,说等给发哥弄好音响就出发,叫她先进屋暖和暖和。李蛰想回家等,博士硬推她进屋,说给她留着好东西呢。
      博士家也在一楼,三室两厅,装修得齐整,收拾得也极洁净。由水族箱和博物架组成的界墙将北边的餐厅和南边的客厅隔开。东窗下有一组L形沙发,茶几上留有好烟、残茶和上好的零食,显然是招待过殷洪发的。南面阳台封了防盗网,密密地悬着湿衣。博物架顶格有个神龛,内供佛祖和送子观音,神像前燃着香,香灰委积,香气呛人。博士的父母一大早到妙见寺烧香去了。修车铺就在东窗外,紧靠着山墙的一个铁皮屋,棚顶杵着“博士摩托车维修&改装”的广告牌,附有座机和手机号码。博士的维修技术有口皆碑,小小的铺子客流不息。
      李蛰坐立不安,躲在博物架一侧偸觑窗外,猜度那声喇叭的意味。往事又在头脑中过起电影来,每一帧画面都让她想咬舌自尽,在给自己做了若干心里建设后还是羞耻难当,便躲进了博士的卧室。宋博士的房间每天都由宋夫人打扫,收拾得比闺房还整洁,完全看不出是一位机车维修师的房间。博士父子皆深信这是继母爱的证明,李蛰则担心此乃母子无法相容的征兆。床对面的墙上钉有几道搁板,放着一些汽车摩托车模型,还有几本闲书。李蛰坐在床沿,胡乱翻着老舍的书,忽然听见敲门声,顿时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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