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二十二章 将军血染斜阳外,蔓草无言归寂中 ...
-
庞涓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往韩国,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已抵达新郑城下。
新郑告急,忙派出许多使者到楚、赵、齐等各国去搬救兵。韩相申不害亲自出马,说是不见到齐国出兵绝不回国复命。使者一走,新郑的情势更是每况愈下,尤其是在得知楚国和赵国,都帮不上什么忙的时候。
临淄。
宣王终于严肃起来了。这是他即位以来,要面对的第一场两国之间真正意义上的大战。大夫们齐集讨论——庞涓,终于来了。
伯灵认为救韩是必然的,但是替韩军阻挡庞涓的精锐却是极不明智之举。庞涓此次出兵,名为攻韩,实际针对的目标却是齐国。因此,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向韩国许下我方一定会出兵相助的诺言,等韩军消耗掉魏军的锐气之后再出动本国的强劲之师。
宣王听罢拍案叫绝,他当即下令整顿军队、秣马厉兵,准备跟庞涓痛快地打一仗。
齐国上下都处于大战前的热身状态中,除了一个人——
钟离竹胤。
此时的她,已真不知道该起如何是好了。这些日子借助着宫里醉生梦死的生活来麻木自己,她才发现自己并不像如意那般是个容易堕落的人:她心系齐国、心系天下,况且如今,心上的那个想忘掉却欲盖弥彰的他,身边已经,无人守护。
宣王是心疼她的,他知道她的身体一直没能恢复过来。但是她执意要上战场,为了向他证明自己能行,她连着给他打下了全套雪竹剑和一段竹风,才终于得到了他的许可。对于竹胤,虽说是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却觉得他有的时候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好丈夫。那种临行前的细细叮嘱、无微不至的战前准备让她甚至开始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一个臣妾天下的君主。并且此君一定是处处不忘有好事情的,他还在信誓旦旦地许诺打完这一仗,就给孙先生和如意,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婚礼。
——他的开心倒反衬得竹胤的心下愈发沉重:如意已经,回不来了。
他们还不知道呢——他,一定也还不知道呢。
但是如果自己不去护他,他该怎么办。
伯灵当然不会让当朝王后亲自当他的贴身侍卫,况且他也看得出竹胤这些天气色一直不好。面对她的执着他有些无奈,他说我可以叫如意来啊。
“没关系的,我叫她她就会过来,”他说这些的时候脸颊还在微微发烫,“她已经,是我的……”
竹胤却笑不出来。泪腺在一瞬间崩溃,两条腿也变得软绵绵的。扯着他的袍子,她终于哭倒在他的脚边:这多少日的伤痛都只好自己独咽,她本宁可全部留给自己,却还是害得那么多人,都必须与她,一同分担。
聪明如他,还会不知道是出了大事吗?
悲哀地望向某处空洞的未知,也不知眼下湿漉漉的,是不是泪。
战前的筹备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宣王竟然亲自上阵去指挥士兵运粮。结果他自己根本就不懂,只顾大喊大叫瞎指挥,倒险些把自个儿埋进粮垛里,多亏田婴发现得及时,才慌忙不迭地把他拽了出来。
而另一边,由于申不害不见齐国出兵不肯回国复命,为了让韩国一方拼死去打,孙伯灵最终选定了禽古厘。明知此去凶多吉少,禽古厘却还是坚定不移地接下了任务。只是他真的很想,在踏出齐国的土地之前,可以再看那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人儿最后一眼——阿竹、阿竹,她和大王现在应该还算幸福罢。失去的毕竟是失去了,如今的他唯有,用生命中,也许是今生的最后一点火花,来为她祝祷,愿她永远开心快乐。
牵着马走出临时驻扎的大营,却正看见两个士兵拦住一个头上扎着雪白的孝带、眼圈红肿的少女不让她进来。
“姑娘请回吧,这里是军营,不能乱进的,”那士兵还算客气。
“我要见孙先生!”少女却气愤地大声叫嚷着,“你们快给我让开!”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那张酷肖庞涓的俊脸,那股子一触即发的小姐脾气——只不过,她在为谁戴着孝?
庞涓肯定还活着,这是不争的事实。
“庞小姐,”他便走上前去,微笑地看着她。
“这是齐国的大营,不是魏国的……”
——庞涓的经典手段,用最温和的态度讽刺人。
“你是谁?跑到这里来多管闲事——”庞滟当然不开心。
“禽古厘,”他朝她点点头,“请问庞小姐有什么事?”
“我要见孙——”
话音未落,孙伯灵却已缓缓地走出来。看到庞滟雪白的孝带与红肿的眼圈,他仿佛愈发深刻地知道了一切。
一只手轻轻落上庞滟的肩膀,那个同样是被伤透了的眼神,让庞滟当即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嘤嘤惨哭出声。
“我都知道了,滟滟,”他轻轻地拍着她,止不住自己忧伤的太息。
“孙哥哥,你可不可以……”庞滟哭着,却突然从他的胸口滑下去,“扑通”跪到了地上。
“你可不可以不打仗了,不打仗了好吗?滟滟已经没有姐姐了,滟滟不可以再没有哥哥了……”
“滟滟别哭……”他想要扶她起来——
“孙哥哥,如果你可以答应,滟滟以后愿意鞍前马后、为奴为婢,把我哥哥欠你的,全都还给你……”
“不,不用,”伯灵还是弯下腰去,有些吃力地扶起泪眼婆娑的女孩子,“滟滟,你听我说,”他语重心长,“作为一个兵家,我现在,才逐渐明白,战争的目的,并不是征伐与杀戮、也不是天下称雄,而是——以战止战。”
“以战止战?”庞滟抬起头来,继而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令牌,我回去,让我哥哥,停战!”
让庞滟回去某种程度上就会让庞涓知道齐国的打算,他轻轻地太息,却还是将一张小小的令牌,塞进她的手心。
——不过就算不给他确信,聪明如庞涓,也知道自己,肯定会出兵的。
庞滟重重地点头,之后也不再挥别,跨上马就绝尘而去。
“孙先生,那么……”禽古厘试探着。
“你还是要去,”伯灵同样也温和地拍拍他的肩膀,“滟滟是个好姑娘,但她总把这世间,想得太好。”
“孙先生,你也要……”他也把手搭上他的肩,“你也要,节哀……”
伯灵看似平淡地颔首微笑,他却能感到他心下深埋的,那一层永远也不可磨灭的忧伤……
禽古厘策马奔驰在黄尘滚滚的官道上,速度飞快,不一会儿庞滟瘦小的身影就进入了视线:经过短短的接触,他已经可以深切地感受到这个女孩子与庞涓的不同。孙伯灵似乎有一点让自己保护她的意思,最起码,在进入魏军的控制范围之前。
——人总是不抗念叨,所以刚想到这个,他就后悔了。
庞滟的马被一根横在通衢之间的绳子重重绊倒,两旁一哄而下的是一伙山贼。庞滟毕竟跟如意学过两下子,功夫倒也委实不差。既然不是魏军,怕她寡不敌众,他于是仗剑冲了上去。
山贼虽是穷凶极恶,却毕竟只有几分蛮力。庞滟谢过禽古厘,又问他这是去干什么。
“和你一样,”他笑答。
她便与他结伴而行,这使原本劳顿的旅途变得轻松了许多。走出了齐国边境进入韩国,禽古厘却知道,自己最危险的时候,才是真正地到来了。
他一路格外小心,虽然她愿意跑得很快,但即使这样也还是没能逃过庞涓的眼睛。就在他们很快就要抵达新郑的时候,早就埋伏在路边的魏国士兵却错过庞滟,一箭射中了禽古厘的马匹,他于是很狼狈地仆倒在地。
庞滟猛地勒住坐骑,翻身下马——
“你们干什么——”她见是魏国兵,当即又摆出了大小姐的架子,“他是我的朋友,放开他——”
“小姐,”那领头的将军自然是认识她,即上前拱手行礼,“小姐息怒,末将也是奉元帅的命令办事……”
“别什么都赖给我哥哥,”庞滟看样子是很不开心,“我哥哥有下令让你抓我的朋友吗?”
“元帅向来按照军法行事,”谁知那将军竟是个不近人情的家伙,“如果小姐的朋友是齐国的奸细,按照军律,小姐也有通敌之罪——”
庞滟气急败坏地要去见哥哥,于是她就和禽古厘一起被带进了新郑城下的魏军大营。
“滟滟,”这下庞涓真的有些恼火了,“你给我进来。”
庞滟抽抽搭搭地跟着哥哥走进军帐,回头看到禽古厘被关押在主帐的另一边。庞涓让她坐在身旁,有点着恼、又有点无奈,最终还是怜惜地抚上了她的小脸。
“哥一直惯着你,什么事情都依你,”他轻轻地叹着,“可是现在这是国家大事,是不可以凭着一时任性的,滟滟这回就别给哥哥添乱了行么?”
“可是哥哥,”庞滟哭着,“别的滟滟也不要管,只是……你不要打仗了,行么?”
“哥哥答应过你呀,”他对她总是那么温柔,“打完这一仗,哥哥就再也不打了——”
“可是哥哥,你知道么?”她干脆在他的怀里哭得更凶了,“滟滟已经没有如意姐姐了,滟滟不想再没有哥哥——我们军中,还有韩军,还有所有打仗的军队里,那么多的将军和士兵,他们也都有妻子儿女,都有妹妹……哥哥,不打仗了,好不好……”
“好的,哥哥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庞滟只有抽泣,看样子这一仗,哥哥是必打无疑了。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救出禽古厘——但愿哥哥不会骗自己,但愿孙哥哥真的能以战止战,但愿这天下,再也没有战争。
躺在哥哥的怀抱里装作睡去,拥紧他,她的指尖,缓缓地探向他的昏睡穴——
哥哥,对不起……
放哥哥在榻上躺好之后,庞滟一个骨碌爬起来,提着鞋子,蹑手蹑脚地转出了营帐。
禽古厘的帐中投出他孤单的影。四周都有士兵把守,她现在算是深切地知道江湖功夫是多么有用了——幸好当初和如意姐姐在一起学了很多,如意姐姐并不是什么都没留下的。她拾起一把石子,就将它们纷纷打在看守士兵的昏睡穴上,之后闯进帐中,拖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禽古厘就往外走——
“别出声,我救你出去——”
“我这样怎么出去,”禽古厘压低了声音,“给我搞一套士兵的衣服来。”
庞滟说你先出来再说,禽古厘说这样真的不行,要换了衣服再出去——好在穴道自行解开至少也得两个时辰,她就又冲回中军大帐:她知道哥哥在一个角落里摆设了一套崭新的弓箭手的衣服,还带装备的。
禽古厘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跟庞滟借着月色溜了出去,尽管好像在大半夜陪着小姐出门闲逛的应该是卫兵而不是弓箭手。庞滟抓着他,悄悄溜过一个又一个的帐篷,好几次险些撞上了值夜的士兵。还有一次幸好禽古厘躲得快,庞滟则大撒其娇,说是你们不让我在这里看风景我就哭,让哥哥过来,告诉他你们合伙欺负我——庞小姐在魏国军中谁人敢惹,那队兵也就只好走了。
可是,如何出营门呢?
眼看就要走到大营的后门了。事不宜迟,她知道哥哥一旦醒来事情就不好办了。急了决定硬闯,她非说是她要出去玩儿带个士兵保护她,带个弓手是因为她想打鸟。守门的士兵当然觉得禽古厘面生,况且又有谁家大半夜的出门打鸟——刚准备说什么,庞滟便拖起禽古厘的胳膊,施展着她并不高明的轻功直跃出去——
魏国的军营里骚动了,冲出去的庞滟和禽古厘则因为功夫不够而重重地摔在地上。也顾不得疼痛,她拽着禽古厘就往前跑。惨淡的星光下可以看到新郑城墙黝黑的魅影,还有一队队士兵,举着火把,在城墙上巡视。
朝着一边的小树林冲去:那一带的树木大抵都很矮,不过这也比没有强。一路奔向城墙的方向,身上的衣服都被划破了。周围有动静,但都比较远,看来魏军暂时还没有确定他们已经来到了新郑城下。只是,这大半夜三更的,禽古厘一个使者,却穿着敌军的衣服,这若是上城,不被当成敌人打死才叫新鲜嘞。
“对了,这不是件弓手的衣服吗——”庞滟的眼睛突然闪烁起光芒来。
禽古厘连忙拔出背后的弓,可是方才连钩带拽的,弓弦已经断了。
“你懂不懂怎么修它,”他低声问她。
“我在商山的时候宇文四哥哥给我讲过一些,”庞滟现在算是真切地知道了江湖本领在野外生存中的重要性,“我来试试。”
说着她拿起那支弓努力鼓捣起来,禽古厘则扯下一片内衣上的布,咬破手指,用鲜血潦草地涂下:
齐国来使、不幸被俘,转告韩王寡君决定如下:齐国将全力救韩,望韩国上下、共抗外侮,而齐已誓师,必使魏军一败涂地。齐使禽古厘手上。
周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庞滟甚至可以闻到火把烧焦的气味。在最后的关头那弓似乎已经可以凑合着使用了,禽古厘便将血书捆在箭上,和庞滟一起,以两个人的力量将弓拉满,一箭直至新郑城头。
“成功了,走,”禽古厘轻声说着,两人转身便逃——
可是在庞滟转身的瞬间,她却不由得一声尖叫——
禽古厘本能地把她抱进怀里安慰,抬头细看,原来是一株已经枯死的老树干,在昏暗的夜色下,倒果真像个面目狰狞的将军。虽然是有惊无险,她这一声尖叫还是引来了真正的将军。混乱的脚步声向他们的方向纷至沓来,庞滟就推着禽古厘往前走。
“庞小姐,不用管我,”他连忙说,“我已经完成了使命,他们要杀要剐都无所谓了——你回去吧,庞涓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不行,”庞滟随手理了理蓬乱的头发,清澈的眼中透出一股坚毅,“因为……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
原来他和她并不熟,如今他们甚至站在敌对的双方,可她还是把他当做朋友。
周围出现的越来越多的火把的光亮,渐渐在他们面前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包围。庞滟本能地用身子挡着禽古厘向后退着,而同时后退着的禽古厘,却突然,一脚踩空——
庞滟想去抓住他,就被他带着一同摔下了这座很陡但不知道具体有多高的坡的底部。
隐约传来水声,闻声赶来的将军和士兵们纷纷将火把照向下面,却只看见跳跃着火光的水面上,浮漾的涟漪。
已自行解开穴道的庞涓拨开人群走到崖边,就那么呆呆地注视着水的縠纹:根据地形,这段坡比较陡,但应该不高,沉默良久,也只有默祷妹妹没有性命之忧罢。
回到帐中,他很平静地稳定了一下军心。庞葱本想劝劝他,却发现他并不想自己想象的那么失落。
“不管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作为一个将军,面临大战我们决不能失去理智,”他静静地说给庞葱听,“一个平民失去理智,丧失的不过是他自身的利益,可是对于我们将军,一旦失去理智,丧失的就是国家的荣誉和利益,是成千上万与我们共同出生入死的士兵弟兄们的性命。战场上特殊情况随时都可能发生,但不论发生了什么,做将军必须先做到的,就是不慌、不乱,冷静地决定、冷静地战斗,冷静地分析目前的形势,不能受任何干扰。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你姑姑不在营里,可以为我们省去很多麻烦,更何况也许等我们回到大梁,的时候,她已经在家里了呢——葱葱,记住,如果打一仗,就一心一意地打下去,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一定要认真地、理性地,做到最后……”
“叔父,侄儿明白了。”
庞葱扑闪着单纯的眼睛,灯火辉映着他帅气的面孔。庞涓要他带上十万军队、星夜兼程,火速赶往大梁:因为如果禽古厘已经把齐国准备出兵救韩的消息通过某种途径告知了韩国,那么不出特殊情况的话,田忌和孙伯灵的三十万大军,很快,就要围攻大梁去了。
让庞葱拖住孙伯灵就好,这回,他绝不会再犯在邯郸时的错误。
至于孙伯灵和他的齐军,不出庞涓所料,就那么浩浩荡荡地开往大梁去了。庞涓围攻新郑不下,那边却也没完没了地攻城。齐军损失惨重,但是大梁城依旧是,固若金汤。
夜晚,昏黄色的齐军营里。
竹胤掀开中军的大帐,轻手轻脚地来到孙伯灵身边:伯灵正仔细地研究着手里的军图,她就傍着他坐下。
“哦,钟离姑娘,”他还是这么叫她,“这么晚了,来干什么?”
“我是想来问问先生,”她的眼中满是担忧,“我们可不可以不攻城了?攻城损失太大,又打不下来,我们深入魏国腹地,粮草一旦再接济不上,将士们会更加受不了的……”
“兵法上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伯灵坦然地一笑,“你说的没错,攻城的确是不明智之举,可是只有我们的不明智,才能更好地迷惑庞涓,让他以为我们早已不堪一击,使他轻敌,最终一战成功——”
竹胤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至于保密一类的事情,伯灵都不用费口舌特意跟她嘱咐的。
于是齐军继续疯狂地攻打大梁,又被那个建功心切的魏国太子魏申烧了粮草,搞得狼狈不堪。田婴他们都坐不住了,就连知道怎么回事的竹胤都觉得到这样下去也不是个道理。
“等到庞涓回来,我们就不打了,”伯灵如是说。
庞涓终于从新郑撤军了。在他,孙伯灵的齐军深入魏国腹地本已经犯了大忌,拼命地攻城又损耗了大量的元气。得到他回国的消息之后齐国开始撤军,大梁的守军士气高涨,从新郑回来的魏军也依旧没有丧失斗志。与庞葱和太子申的军队会合之后,铺天盖地的青衣的魏国军队,就向着齐国的方向追去。
“哦叔父,”庞葱惋惜地叹道,“齐国人又跑了。”
橘红色的傍晚,一带残阳涂抹在山里,像是打翻的橘子果酱一般香甜诱人。又到了安营扎寨的时候,庞葱的战马跑在最前面:他找到了一块营地,是齐军用过的。
“葱葱你派人数一下,”庞涓只是沉着地点头,“齐军的军灶,一共有多少。”
庞葱并不大了解叔父的用意,但还是去数过,回来说是十万。
庞涓似乎有数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排大家去扎寨安营,第二天,见到齐国的营地,继续数军灶,答曰五万。
庞涓微微一笑,山头的落日就要沉没,但当再一次张开眼,迎接的就将是新的一天,灿烂的曙光。
“叔父,可是,”庞葱终于忍不住好奇心了,“你为什么天天都要数齐国人的军灶啊?”
“齐国的军灶减少了,说明他们的粮食快吃完了,”一旁的太子申当初烧了齐军的粮草,就似乎对粮草情有独钟一样地自作聪明地喊道,“他们的军队没有粮吃,战斗力就下降了……”
“并不是只有煮粮草吃才要用军灶,烧兽肉、草根一样需要它们,太子,”庞涓微笑着摇摇头,“所以军灶少了,只能说明——”
“人少了,”庞葱一点就通。
“人少了我们打他们就容易了对吧——”问这话的太子申显然还没弄懂人为什么少了。看着他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庞葱想笑又不敢笑。
“军灶减少,证明逃兵在增多,”面对太子申庞涓只好把话说明白了,“齐军素来胆小怯懦,又深入我国腹地作战,征途劳顿,从而更加惧怕我国的勇悍之师——”
“那我们去追吧,”太子申两眼放光,“我们好好地打一仗——”
“现在还不是时候,”庞涓说着,轻轻拍拍两个少年的肩膀,“再等等,一个将军,必须学会坐得住。”
——太子申可是一刻都不想等,庞涓一走,他就拖着庞葱跑到营中没人的旮旯里——
“小庞将军,你怎么这么聪明啊,元帅一说你就懂……”
“这是要靠不断作战不断积累的呀,”庞葱一脸认真的小样子,“跟着叔父时间久了,会长不少见识呢。”
看着庞葱一脸自豪,太子申倒更站不住了:“小庞将军,”他晃着他的袖子,“是不是你打完仗回国去,就要娶媳妇了啊?”
——庞葱没想到他话题转换得那么快,但一想起家中的诚儿,心头还是忍不住甜甜了一小下。
看着他红扑扑的俏脸儿,太子申笑得更灿烂了。
“你看你们都这么棒,”他激动地说,“所以我这一回一定要建功,不仅要让父王称赞我、让大夫们信服我,还要让元帅赏识我——这样我才有机会追到你姑姑啊——”
——庞葱愣了。
“你知道吗,我喜欢她好久了,”太子两眼放光,“那漂亮、那单纯、那聪明,那小姐脾气……”这家伙竟兀自陶醉起来,“父王以前还给我俩说呢,不过你姑姑她没答应——葱葱,看着咱俩这交情,你回去可一定得跟她多说我两句好话啊——好侄儿……”
——怎么阿猫阿狗的都来占我便宜啊这——
庞葱几乎要坐在地上了。
第三天。
士兵数过之后,汇报说齐军只剩下三万军灶。
“果不出我所料,”庞涓淡淡一笑,“胆小的齐国人,三天的逃亡就已经过了半数了,”说着他下令去追——军灶里还冒着热气,齐军还没有走远。估计不用多久,以他们魏军精锐轻骑的速度,天黑之前就可以追上。
他亲驾长车,率领着魏军的先头部队一路前行。大地坦荡如砥,兵车与马蹄激荡起滚滚黄沙。他暗想着孙伯灵大约是跑不了了,凭着他仅剩下的那点残兵败将、凭着他长途征战的劳顿与艰辛,更凭着自己坚定不移的自信。
如果这一回可以打败他、如果可以抓到他,他会真的屈服吗——也许会的,毕竟自己,终于打败他了。可是难道这多年的战争上、脑力上与精神上的劳碌,自己真的只是为了,战胜他吗?
曾经的自己是那么希望留他在身边,就像当初在鬼谷山中的那样,挽着手并着肩,山间的泉水像那段岁月一样甜。后来的自己,却开始不甘起来,毕竟离开了大山的人都会变得不单纯,毕竟他太害怕失去。为了不至于失去,将错就错地他打翻了他的梦想、粉碎了他的希望,剪掉了他想飞的翅膀,给了他让他一辈子几乎没有力量活下去的最深的伤——他也晓得这幕后一定有另外的什么人对他做了最初的残害,却没有为他寻找元凶,他只是将那残害一步一步地进行到底:因爱而生妒、因妒而生恨,因恨而错行,因错行而悔过终生。当接连不断的杀戮喊与烽烟变成一种习惯,他终于发现也许自己早就失却了当初最单纯的目的。岁月可以让一个人发生质的蜕变,原来一点点感情上小小的自私与占有,也会因为形成了习惯,而殃及天下。
几度梦回,有时是在尘沙蔽日的疆场,有时是在阴翳清新的山间,依稀是那个月光一样忧郁的美少年,牵着自己的手。一霎是冰冷的泪、一霎是冰冷的唇,一霎却又变作了冰冷的屠刀;一些关切与爱怜的眼神,又会在不觉间,化作了愤怒与仇恨,只是在梦醒时分,又不得已地强迫自己持戈出征。曾经反复地问过自己,如果当初就有一个表白的机会,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把它说出口呢——也许还是不会的:他是一个将军,他也是一个将军,不管谁最终做了谁的俘虏,他们的心上,总还是会有那种作为一个将军,抑或说,作为一个男人,永远也压不倒的骄傲与尊严。
他只有这样下去,明知道每一场战争都是徒劳,每一场战争都是自讨苦吃,可他依旧在纵容自己去习惯了杀戮,习惯了与他刀兵对峙。早已找不回失去的温柔,那么即使在战场上看他一眼对自己也该是种莫大的欣慰。只不过,岁月蹉跎,仿佛只是一瞬,旧日的怜惜便早已不再。直到回首的一刻,才会发现光阴已经消磨了年少时的任性与倔强;直到理性地对战阵前,才会讶异于原来两个人都早已蓄起了胡须。于是简简单单的爱恋最终还是变作了惨绝人寰的屠戮,空剩下记忆里的一摊碎片,依稀是寒窗下一对读着兵书的少年,带着阳光般灿烂的微笑与月影般静好的形容,或是一曲《无衣》的咏叹,揉碎了一春的花气,又消磨了一生苦涩的泪光。
这一仗,即使胜了,又能怎样。
——但他还是会从回忆里挣扎出来,恢复了作为一个将军,一丝不苟的认真与理智。天色已然幽黯了,飞驰的魏军已经进入了一段狭隘的山道。问亲兵前方的地名,答曰马陵道。
马陵道、马陵道,这里显而易见是个易于伏兵的地方,但是在他的印象里,齐军早已在抱头鼠窜,谁还会顾及着在这里打个埋伏——
“怎么不走了?”
“元帅,这里有字,”前面一个将军喊道,“齐国人留下的字——”
“是什么字?”他问。
“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将军说。
他于是亲自上前,而周围的士兵点亮了火把——
庞涓死于此树下军师孙示。
——晴天霹雳。
“快,把树上的字刮掉——”将军慌乱地吩咐着。
但终归还是来不及了。
在两边山腰上火把纷纷燃起的一刻,在雨点般的箭镞纷纷扬扬地从山边洒下的一刻。归途已被封死,即使没有,也不会有谁,还能记得来时的路。
——箭刺在身上,很痛很痛,可那痛楚,却远远痛不过心上。
如果滟滟果真已经平安地回到了家里,她一定还在等他——
答应过她以后再也不会打仗,这次,他真的不会食言了。
葱葱的军队在哪里?他们,有没有被包围……
但愿葱葱平安,他还有诚儿,他还有要被交给他的整个庞家,他还有——魏国。
可是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家、没有了爱、离开了军队,曾经的赫赫战功都变作了一纸空文。突然会想起当年邯郸城里的阿蓁,那个被他当作了替代品来利用的女孩。也许她至死也不会恨自己,而自己真心爱着的那个他,也终于给他对自己的恨,画上了一个句号。
——好罢,你名扬天下了,我发誓今后,不再爱你。
——可是我,已没有今后。
“孙伯灵,这下你可知足了罢——”还是叫出了那个他最爱的名字,那是他撕心裂肺的最后的呐喊,“记着你,是因为我,而名扬天下的——”
抽出腰里的佩剑,就那样将它推进自己的腹中。那里面埋藏的多少哀怨与委屈,就干脆让它随了淋漓的血渍,在这片苍凉的战场里,洗刷殆尽罢——
翩然倒地,穹顶上,已然是,星斗满天。
就这样罢。一切,都过去了。
这一夜,大获全胜的孙伯灵,脸上却没有笑容。
依稀是当初鬼谷里相携的少年,他们,那么幸福。
——从在楚国准备逃离的那些日子,他就隐约觉得他并不想自己原来想象的那么简单:在他的心底,也许埋藏了好多,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想要同人倾诉,又难于说出口,只有任它如刻骨的尖刀,藏在灵魂的最深处,任自己,悲哀一生。
他一度在考虑这些战事给自己带来了什么:一个是齐魏两国的朝廷,一个是他所不熟悉的江湖。赢得了战争的胜利,却输掉了整颗心,在准备凯旋归国的一刻,才发现自己真的也早已伤痕累累。寂寞、失落,还有不可言状的悲哀。
进宫的进宫、离去的离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眼前的将军尸横就地,他的脸上还清楚地写着外人根本无法理解的伤痛与悲哀。就算是葬了爱、死了心,今后的天下,又还有谁可以让我去绞尽脑汁地应付,而我又还需要,去面对什么……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为他拭去脸上的血迹:很仔细,很小心,像是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他。凝愁的他的眉宇间,依稀还是当初那个俊俏热情、要强好胜,却又处处一定要黏着他又护着他的涓儿啊。
我的对手在哪里呢——
我曾经最爱的亲人,又在哪里呢——
你不在了、她也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虽然在战争上我对你的习惯手段甚至思维都无不了如指掌,涓,其实我从来就不曾真正懂你,我不知道你越来越复杂的心里,想的是什么。而这些,如果此生可以重来,你会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么?
这样世上将会减少多少伤害、减少多少屠戮,又将会减少多少,不必要的悲哀。
火把的光在夜空里闪烁,齐国的士兵在打扫战场。看着被抬走的一具又一具魏国士兵的尸体,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终于都结束了。
田婴带来了被抓获的庞葱和太子申,太子申正在寻死觅活,最后经趁着士兵不备,一头撞死在路边的树上。
他抬起头,看到年轻的庞葱,依然还带着些稚嫩的脸。这个孩子像极了他的叔叔,有着一双倔强的眼睛,和眼中一泓跳跃着火把的光线的,强忍的悲哀。
他于是站起身来,松开庞葱身上的绑缚,将一只手臂,搭在他小小的肩膀。
“你回去,不要惊讶,”他轻声对他说,“这不是我一时仁慈,而是我一生的歉疚。回去照顾好你的家,还有诚儿,还有,滟滟。”
庞葱点点头,咬着嘴唇,强忍着眼中的酸楚,生怕它就会那样,不争气地决堤。
“有一句话,你叔叔以前,可能没有对你讲过,就是我们究竟,因何而战,”伯灵静静地、一字一句地说,“作为一个将军,这句话,我曾与滟滟说过,打赢一场战争的真正目的,并不是立身扬名,也不是建功立业,甚至不是称霸天下。战争是劳民伤财的,战争会带来太多的痛苦,但是我们还是要参战,因为参战,是为了,以战,止战。”
“以战、止战……”庞葱沉吟着,“孙先生,我明白了。”
于是伯灵让士兵们把庞涓的身体抬上他的战车。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轻轻地覆在他的身上。
涓,走好。
竹胤捧来瑶琴,伯灵就坐在路旁的石上,轻轻地吟唱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是他很久没有再动过的《无衣》,淡淡的琴声,就伴着庞葱的马蹄与魏国的残兵护送的,庞涓的车轮声,渐行,渐远。
回到临淄的一刻,齐宣王依旧高接远迎。此王还是那么没有形象地冲上去,抱起竹胤当街转了好几个大圈儿,就连田忌这样儿的,看见他们小两口可以这么亲热,都也不再多发牢骚,抱怨什么了。
只是大家都知道伯灵的心里并不好受。这么长时间的一仗,他一直没有表露出来他的伤悲,不过朋友们都晓得,他只是,更善于去掩饰,内心的脆弱。
宣王也不再闹了,当竹胤终于把前因后果半真半假地都告诉了他。他本来还想干脆再找一个好姑娘给他,被竹胤一眼瞪了回去。
伯灵还是决定离开,他把那套宝贵的《孙子兵法》和一些自己作战的体会都留给了齐国,之后就辞去官位,准备归隐。宣王挽留不下,就赐他石闾之山,让他在那里,清静地过日子。
临行前,他对竹胤说,我会带着她。
——她赠他的那一支与她成对的短剑,还有。
还有在郢都她留下的那一缕青丝,与他的头发,结成的一枚,青色的同心。
只是,同心相系,最后也变作了泡沫一般的神话。
伯灵走的那一天他谁也没有通知,却是竹胤悄悄地打探到了他走的消息。她一个人去送他,就那样注视着他的马车,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深处,化作了天尽头最后的一抹,嫣红的夕阳。
而从那以后,竹胤的脸上,再也不曾绘过那枝,绚烂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