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
-
夕阳西斜,倦鸟归林,天边的光线一寸寸暗下来,白日喧嚣被静谧的夜取代。
帝京,宸王府别苑。
烛火氤氲,粉白墙壁上赫然映着一道姣好身影,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腰肢袅娜,舞步蹁跹,轻盈如踏雪飞燕。其身段之飘逸曼妙,婉转灵巧,仿佛一只栖居湖面的优雅天鹅。
出尘舞姿落在黑亮瞳孔中,婢女初桃一侧垂手侍立,望着翩若惊鸿的白衣少女,形如雕塑般。
眼前少女才将沐了浴,青丝未簪,只着一身素白的寝衣,从发梢到绣鞋,无任何多余点缀,打扮极其简单、简洁,甚至趋近于零。
可即便这般素面朝天,不饰金玉,却半分不减颜色,反倒多了几分返璞归真的韵味,愈发衬得那张素颜惊心动魄的美,若稍稍望上一眼,任是女子也难免乱了心曲。
待少女收了舞步,初桃才意犹未尽,终于回过神来。
她绕到一方案几,斟了盏热茶呈给少女:“姑娘,喝口茶吧。”
“谢谢。”时卿玉指微曲,接过豆青釉凸弦纹浅口瓷盏,吐息如兰,埋首轻轻吹散杯中热气。
茶香扑鼻。
她一手执盏,一手覆于唇面遮挡,细细浅浅地呷上一小口。
浅尝辄止,并不贪杯多喝。
茶之道,不在于解渴,而在于品。
浅饮小酌,是为“规矩”,乃她近来学习所得。
时卿分寸拿捏到位,将余下的大半杯搁回檀木承盘里。
整个过程斯文得体,静娴雅致,无半分吞咽茶水的粗鄙之音逸出,一举一动皆是风华,任谁见了,准道是世家闺秀的气度,难与那出身微末的平民女子划等号。
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姑娘便将高门礼仪学得有模有样,浑然天成,实在令人叹服!
初桃欣慰点头,由衷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
她将茶盘放回几案,抬头望窗外,半轮弯月不知何时爬上树梢,高挂在夜幕中。
初桃估摸着时辰不早了,规劝道:“姑娘练了整整一日,早些歇息罢。”
“无妨,我再练练。”时卿唇角弯了弯,浮现两抹小小的梨涡,煞是惹眼。
“可姑娘脚伤未愈,不宜过分劳累。”初桃眉心拧成大写的“川”字,“再说,这支惊鸿舞您已经练得很好了。”
“不,还不够好,得练到令王爷满意才行!”时卿微微摇头,转身练习舞蹈基本功。
初桃低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姑娘果然对宸王已经情根深种了。
自从两月前,宸王从归途中将姑娘带回来,便一直将她丢在这座别院里,只吩咐掌事嬷嬷,每日辰时起,酉时毕,教导姑娘皇家礼仪及音律舞蹈。
除此之外,一概置之不理,从不传召,也未临幸,甚至鲜少到这里来,仿佛彻底忘了这个人。
可怜姑娘心眼儿实。
宸王轻飘飘一句话,她却铭记于心,夜夜挑灯苦练,只为换得宸王些许认可。
再抬眼时,少女正练到“回头望月”,乌黑长发扫过双肩,像一匹柔软的绸缎自身前倾泻而下,散发出幽淡的清香,丝丝缕缕沁入人的心脾。
初桃呼吸一滞,古外今来,世上美人千千万,或灼若芙蕖,或夭桃秾李,或柔桡嫚嫚,妩媚孅弱,抑或光润玉颜、华容婀娜……但鲜有人能同时兼容并蓄清纯、明艳与妖冶,并且将几者结合得恰到好处,金瓯无缺,增一分则太妖,减一分则太素。
这样娇花般的可人儿,王爷怎舍得下心肠,生生晾至一旁?
初桃越想越觉得愤愤不平,忍不住走到时卿面前嘟囔抱怨:“王爷只怕早将您忘了,偏生姑娘还这般努力,值得么?”
“当然值得!”时卿不假思索,截然道,“只要能练好这支舞,再苦再累我也不怕!”
二人自顾自地闲话家常,却不料掌事嬷嬷在一旁已立了多时。
于是,时卿下腰的时候,蓦地瞥见房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王府掌事孙嬷嬷。
这孙嬷嬷向来严厉,又担教引之责,开口闭口皆是规矩方圆,哪怕一步行差踏错,免不了倍受其训斥惩戒。
时卿见了她,就如老鼠见到猫,忙不迭地规规矩矩站好,朝来人尊敬询问:“嬷嬷漏夜前来,可是有何指教?”
“王爷来了,要见姑娘。”李嬷嬷一板一眼道。
初桃一听,瞬间喜上眉梢,心情激荡。
王爷深夜传召,想必是要临幸姑娘了!
不过,时卿的反应倒是平静许多,只淡声回复:“知道了。嬷嬷稍等,待我换身衣裳。”
孙嬷嬷肃容颔首。
得到应允,少女转身步入内寝,初桃随同伺候。
随意挑了件素雅的水色长裙,时卿坐在飞禽花枝纹菱式铜镜前,任由婢女为自己梳妆。
“姑娘是要侍寝的,这身衣裙也忒素了些,恐难吸引王爷目光,要不换换?”初桃一面为少女绾发,一面建言献策。
“不必。”时卿态度分外佛系。
从始至终,她要的,便是全身而退。
时卿慵懒地掀了掀浓密卷翘的羽睫,铜镜中头上发髻轮廓初现,她抬手,阻断婢女进一步为自己打扮的势头,“就这样吧。”说罢,起身朝外屋行去。
初桃手底一空,到底不放心,冲着少女的背影千叮万嘱:“王爷难得来一趟别苑,姑娘记得好好把握!”
时卿脚步稍顿,未置可否,旋即消失在门房拐角处。
留下初桃伫立原地,默默向上苍祈愿,自家姑娘能一举夺得宸王青睐。
另一头,时卿踏过满地静白,随掌事嬷嬷来到别苑正堂。
廊檐下挂着一圈六角织金纱灯,还有数十名侍卫陈列四周,带刀护守。
此地虽为别苑,守卫森严却不输宸王府,时卿是早先领教过的。
“进去吧,王爷在等你。”孙嬷嬷推开紧闭的房门。
时卿举步迈入。
屋子里黑灯瞎火的,一盏明烛也没有,好在月光亮澈,透过小轩窗斜斜倾洒,倒也依稀可辨一二。
时卿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窗前那一道挺拔身影。
月光下,男子一袭玄衣,临窗负手而立,周身笼着淡淡的如霜清辉,皎皎出尘,尤似九天谪仙。
在他身后,摆着一张低矮的长形案桌,上面隐约架着一把古琴。
借着一窗如水月光,时卿看清了那张琴的全貌。
古琴由上好的桐木所制,髹黑漆,光泽如新,琴身狭长,通体饰以如意云纹,尾部缀白玉环扣流苏吊坠,镶金嵌玉,华贵异常。
见着琴,时卿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她款款上前,朝男子委身福了一礼,“民女见过王爷。”
凌宣转过身来,背对满窗月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少女。
由于逆着光,男子所有神情隐没在黑暗里,晦涩难辨,犹如深不可测的幽潭。
饶是低垂着头,时卿也感到一股兜面而来的威压感,霸道凛然,令人不敢逼视。
良久,一道清朗的男声越过她头顶,在安静的屋内弥散开来,“来人,掌灯!”
数十名窈窕侍女鱼贯而入。
鎏金錾花飞鹤展翅铜制烛台尽数挑燃,屋宇各处明烛辉煌,光芒驱散一室幽暗,顷刻间恍如白昼。
婢子们退出房门之时,时卿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凌宣视而不见,悠然落座于琴案前。
时卿眼睫微抬,只见男子坐姿端方矜贵,骨节分明的双手已然抚上琴身,慢条斯理地转轴拨弦。
稍后,修长尾指轻轻一挑,柔韧的鲛丝琴弦随之跳动,发出短促乐音。
沉而不钝,不失清越。
仅闻这细碎音符,便知此琴质量上乘,绝非凡品。
凌宣扫了一眼垂眉顺目的少女,薄唇微微翕张,惜字如金:“跳!”
声音清冷傲然,带着不容抗拒的桀骜。
时卿容色淡然如常,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果然,宸王深夜召她前来,确非侍寝。
“是。”她乖顺应声,退至厅堂正中,水袖轻舒,翩翩起舞。
魂牵梦萦的舞姿乍然重现,凌宣坚冰般的墨眸如暖风拂过,化作一池温软春水。
他的目光迷离又缱绻,紧紧凝望着跳舞的少女。
那模样,那神情,仿佛要透过眼前女子,望见另一个人。
情至深处,高贵倨傲的男子唇角勾起些微弧度,不自觉地抚上琴弦,十指轻拢慢捻,以乐相和。
音律渐起,悠扬的琴声汇入无边月夜,平添三分自在,七分闲适。
一连两月的熏陶,时卿对乐理已十分熟稔。
闻见曲调,她玉足轻点地毯,凌波微步,水色月笼纱裙随风轻扬,仿佛山巅翻涌的云海,衣袂飘飘,美轮美奂。
徜徉在美妙舞乐中,少女不经意回眸一顾,唇边绽放明媚。
刹那间,凌宣陶醉的眸陡然变得清明起来。
梨涡浅漾,浇醒了他的梦。
这人笑起来,就不像她了。
凌宣凤眸微微蹙起,指尖翻飞不停,嘈嘈切切错杂弹。
随之,舒缓曲调遽然消失,高音迭起。
时卿闻琴知音,立即调整舞步,跟上男子的节拍,她踮足为轴,柔软的娇躯随之旋转,愈转愈快。
连续的点翻、绞柱、凌空跃,使她应接不暇,额角泛起淋漓香汗,浑身气力也接近透支,然而,凌宣始终未露高抬贵手之意。
就在最后一个倒踢紫金冠时,时卿脚腕一扭,径直往地上倒去。
琴声戛然而止。
凌宣指尖漫不经心地轻轻抚过琴弦,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若一口古井深潭,波澜不起。
“铮”的一声。
琴弦俱断,那把旷古好琴瞬间迸裂断成数截,飞溅一地。
紧接着,低沉的男音划开烛色,仿佛浸着高山上的雪水,凉寒彻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