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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如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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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回归的时候,夏年年随着祖母从香港迁了回来。从飞机上下来的那一刻,夏迟忆有种隔世的感觉。
“哇,年年,你祖母好年轻,好有气质啊。”夏年年有个大陆好友,叫花瑜满,以前来过香港参加夏迟忆的七十九岁大寿,两人一见如故,很快就成了至交好友。今天听说自己的好闺蜜来大陆,专程跑过来接机。
“是吧,我早就说过我祖母有八十岁,但看上去就不过刚过花甲之年。”夏年年得意洋洋道:“你去年就因为没在宴会上看到她,还不信我说的话”。
一向对夏年年交友不管不顾的夏迟忆突然回过头看向花瑜满,“花珣和你什么关系?”
花瑜满吓了一跳,对上夏迟忆有点犀利的目光,不由紧张:“是,是我三爷爷,在抗日的时候就去世了。”
早就听闻夏家奶奶夏迟忆是个狠角色,一人撑起当年在枪林弹雨中摇摇欲坠的夏家,并在香港发扬光大,没有过硬的本事根本达不到现在这个地步。
夏迟忆扶着夏年年的手有些颤了一下,夏年年诧异了,她的祖母很少失态,哪怕是不明显的。
“奶奶,花珣是谁?”夏年年拉着夏迟忆的胳膊撒娇道。叱咤商场的夏迟忆这辈子对谁都很冷淡,但唯独对自己的孙女,有比常人多的耐心和宽容。
夏迟忆第一次面对孙女撒娇追问没有回答,她的视线竟有些模糊。在泪光中透过花瑜满,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
民国十九年
北平夏家有三个千金,老大夏迟语温婉端庄,擅长琴棋,老二夏迟珊知书达理,擅长书画。老大老二把娘胎里的精华都吸收尽了,留给他们小妹妹的只有一身桀骜不驯的野气。民国时代是个半开放的时代,女子不至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像夏迟忆这般整日在外头抛头露脸的,夏老爷子觉得实在有伤风化。
夏小姐丝毫不了解他爹的怨念,在旁人不理解的目光中,从小喜欢混迹各种场合推销她的小商品。夏家不够有钱吗,夏家祖上出过几任大官,在大清朝灭亡之前,夏老爷子的父亲十分看不惯朝中思想固化的几块茅坑臭石头,在清廷快灭亡的时候,带着多年的官禄和几本绝版的藏书辞官回乡,最终明哲保身,保下夏家的根基。多代吃皇粮,且没有哪次真正伤筋动骨其资产在北平不说数一数二,但排前五是逃不掉的。
夏家老爷子在旁人面前提及自己的女儿时,总是对小女儿避而不谈,仿佛那不是他女儿,而是一个耻辱。幸亏两个姐姐宽厚,对小妹更是宽容,能在父亲被夏迟忆惹过火马上要行家法时,温声细语地劝下来。
夏家小妹在姐姐们的庇护下,算是无忧无虑长大。一晃眼大姐到了出嫁的年纪,夏家的门槛差点被北平的青年才俊踏破。
夏老爷子戴着老花眼镜,千挑万选,挑得眼睛都花了,才把大女儿夏迟语嫁给了雄踞北平的军阀之子顾霖彦。顾家顶有钱也顶有势,顾霖彦在夏老爷子眼中算个金龟婿,配得上自己德貌双全的大女儿。
大姐出嫁那天,本是个良辰吉日,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从新娘子上花轿开始,天空中被乌云笼罩。夏老爷子不信邪,命人更加卖力敲锣打鼓,唢呐吹得震天响,试图掩盖天空中隐隐约约的雷声。
大风扬起红色的绸缎,在阴沉的天色下有些黯淡。风在抬轿的途中越来越猛烈,形成一道风墙,百般阻挠着喜轿前进,有轿夫被风吹昏了头,脚下不稳当,摔了一屁股。连忙起身询问夏迟语的状况,索性夏迟语只是被吓了一跳。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
好不容易的把新娘送进了顾时家,正好开始下大雨。顾家的宾客见耽误了吉时,彼此心照不宣的笑笑,表示能够理解。还有人故意讨好顾夏两家,说夏小姐未来一定是顾家的及时雨,正好赶在大雨之前拜堂,顾家少爷真是好福气。
但夏老爷子脸色不好看,但这憋屈不好发,突然目光逮住了他家满脸笑容,周旋于宾客间的小女儿,夏迟忆正在推销自己新琢磨出来的雨具。因为外面的雨下的突然,好多宾客都未带雨具,当即几个直爽的富豪,包揽了所有雨具,还一个个分给其他宾客。夏迟忆赚得盆满钵满,笑得比花儿还灿烂。但这一切落在夏老爷子眼里,夏迟忆就是借着姐姐的霉头满足了自己的私欲,一副贪婪丑恶的嘴脸。
简直道德败坏,有辱斯文!
“夏迟忆,你给我过来!”夏老爷子怒喝一声,反正他在外面也没少教训过小女儿,旁人都知道他们父女是怎么个相处模式。虽然有些丢脸,但比起大女儿的婚姻大事,这些不足为道。
“爹,你干嘛呢,别人都看着。”夏迟珊着急得拉了拉夏老爷子的衣袖:“姐姐大婚,您就别为难妹妹了。”
夏老爷子一瞪眼,“要不是你跟你姐把她惯得无法无天,她至于现在出来丢人现眼吗?”
夏迟珊一边给夏老爷子顺气,一边小声道:“是是是,我的错,但您要教训她能不能回家教训?小妹大了,也要面子的,而且你这么伤她面子她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但夏老爷子这次是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完全听不进二女儿的话。
“你今天别劝我。”老爷子指着夏迟忆道:平时你做那些伤风败俗的事情也就罢了,我睁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居然主意打到姐姐的婚礼上去了,你有没有良心?我今日不让你丢丢脸,我看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家门不幸!”
夏迟忆一直被姐姐们护着,从未见过爹这样,当即愣住了。她没想过今天会下雨,只是前些日子研究过雨具。今日看着宾客被大雨困住,才有将雨具卖给他们的念头。
小姑娘一时间眼圈有些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己亲爹指着鼻子这般斥骂,别说小姑娘了,换作大老爷们都恨不得哪里裂开个墙缝钻进去。
宾客们一时有些尴尬,拿在手里的伞收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一阵清朗的笑声打破了这场尴尬。“夏家小姑娘可真活泼可爱。”众人闻声纷纷让开了一条道,露出了来人。
宾客窃窃私语:“是花家三少爷,花珣。”
“就留洋的那个?”
“对啊。”回答的宾客特地压低声音凑在对旁边的人说:“你不是北平人可能不知道,这花家啊,尽出淫贼,据说这花老爷子娶了十八房小妾,每天争风吃醋你死我活,花家大夫人被迫看淡红尘,吃斋念佛。”
“这也太□□了吧。”听者一脸难以置信。
说者继续八卦:“这花家少爷子承父性,大少爷纳了九个妾,二少爷纳了十个。他们爹在他们这个年纪都没娶那么多小老婆,可谓青出于蓝而生于蓝。”
那花家三少,众人齐齐看向站在缓步而来的花珣。
夏迟忆睁着一双朦胧的泪眼看声音的主人,留洋回来的花珣却身着一身月白色唐装,织功精巧,不染一丝纤尘。自上衣下摆几株惟妙惟肖,姿态各异地青莲蜿蜒而上,领口上翻,衬得他脖颈修长。他此刻背对着顾家大门,微弱的天光打在他脸上,本就白皙的脸近乎剔透,竟衬出几分玉质。他眉眼清隽,眼神透亮温和,鼻子挺翘,唇红齿白。小姑娘忘记了哭,看愣了。
那个对花家私事甚是了解的宾客目光挑剔地在花珣身上溜达一圈,一时没想出那个不好的词。被人问急了才说:“他留洋多年刚回来,他爹还没来得及给他娶呢,不过以后谁知道。”
花珣用中国的礼节朝主人家行了一礼,才转向夏老爷子说:“夏小姐助人为乐的品性花某十分欣赏。”
夏老爷子怀疑自己听错了,“哪里助人为乐?”
花珣声音不疾不徐,稳重谦和让人心生好感,不知不觉中夏老爷子忘了斥骂小女儿,流露出洗耳恭听状。
“在场宾客和主人家都没有料到过这场雨,所以没有提前带雨具,就算能谴家中管家送过来,可那些住得远的宾客可要等好长时间。夏姑娘解了大家的燃眉之急。”
在场的宾客纷纷表示认同。
“可这是她姐姐的婚礼,怎能做商业买卖?这不成体统。”夏老爷子心中的火已经消了大半了,可仍有些疙瘩。
花珣笑了声,目光柔和地看着眼睛红通通的小姑娘,语气更加软和,生怕惊吓到她一样:“夏姑娘思虑周全,怎会不成体统?雨具本就不值钱,若是夏小姑娘把它当作礼品送给大家,岂不掉了夏家的价?若是做个小本买,既可解决大家的后顾之忧,增进宾主之谊,二来小姑娘说话讨喜,能够博得大家欢笑,更添喜气。顾少和夏大小姐是天作之合,这难道不是锦上添花吗?”
夏老爷子的气消得一干二净,回想当时好像没人觉得夏迟忆卖雨具有何不妥,不由有些羞恼。第一次在小女儿面前有些不好意思,他性格虽冲了点,但也不是放不开的人,朝花珣拱手道:“多谢花少爷开导,老夫回去会好好补偿小女,弥补她今日的委屈。”
这场小闹剧带着善意结束了,夏迟忆跟着夏老爷子去入座,不时回头看一眼花珣,正好对上花珣带着笑意的眼睛。整日抛头露面,不知害羞为何物的夏小姑娘感觉脸上烫烫的,花珣笑意更盛,小姑娘连忙别开眼。
再次偷偷在人群中寻他时,发现花珣落座在隔桌,离得不算远,偷看很方便。于是整场宴席夏迟忆吃得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把菜喂进鼻孔里。
等散了宴,实在有事的先走,没事的或者想和顾家套近乎的都三五成群的留下来闲聊。本来是有闹洞房的习俗的,但顾少位高权重,倒也不是借了他爹的势,而是自身有做元帅的气势,没人敢闹洞房。
夏迟忆作为娘家人和夏老爷子要等到最后再走,但花珣这个非亲非故的也留得很晚,原本除了做生意就没什么乐趣的夏迟忆又多了一份乐趣,她观察着花珣的每一个动作,举手投足间都令人赏心悦目。
也许是女儿花痴得太明显,不怎么关注她的夏老爷子注意到她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了然。不由心中纠结,花家三少确实一表人才,言辞礼仪挑不出错,但他家其他人真的是一言难尽啊。虽然夏迟忆真的不让他省心,但毕竟是自家已故的夫人临终前再三叮嘱要照顾好的心头肉,不能把她往深潭虎穴里推啊。
夏迟忆看着花珣,夏老爷子看着夏迟忆,夏迟珊看着夏老爷子,心思通透的她顿时明白什么情况,摇了摇头叹口气,什么都是缘分吧,哪是人为能阻隔的?
正好顾帅拿着一杯酒来敬夏老爷子:“亲家,刚刚在席上没好好敬你一杯,怠慢了,你能将才貌双全的夏小大姐嫁给犬子,实在是他三生有幸,本该让他自己来敬你的,但今夜他不宜喝过多酒,就由我代他陪亲家尽兴!”
夏老爷子受宠若惊,连忙起身相迎。
夏迟忆趁机溜了,花珣也在此时起身告退。刚走出顾家大门没多久,就听见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小姑娘的叫喊声。
“等一等!”
花珣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脸比在宴席上还红,不过是因为顾家大,小姑娘跑累的。
但此刻夏迟忆不再刻意避开花珣的视线,她郑重地直视他:“谢谢你帮我说服了我爹。”花珣看到认真道谢的小姑娘实在太可爱,突然生出想摸摸她头的冲动,但他知道对于现在中国的女子来说,是唐突了。
只好言语上逗逗她:“那你打算怎么谢我啊?”他从帮她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仅凭她是他在多年尔虞我诈的淤泥中看到的最干净的莲,他不忍心看到她被一场小小宴会摧折。哪知小姑娘当了真,眼睛亮亮的问他:“我听宴席上的人说你叫花珣,我只知道“花”是花朵的“花”,那“珣”是哪个“珣”?我以后会赚很多钱,我现在知道你的名字方便我以后找到你报答你。”
不等花珣回答,夏迟忆又追问了一句:“你相信我以后会靠经商赚大钱吗?”
花珣心中一软,想也不想道:“当然相信了,夏小姐今日在宴会上展现出来的商业才能少有人能及得上”
夏迟忆心中雀跃,家中没人相信她会经商,就连一向宠着她的姐姐也只是当她玩玩的,从没有人明确的告诉她“我相信你有经商的天赋。”
“那你快告诉我你的“珣”怎么写吧。”
花珣有些犯难的看着小姑娘,开口道:“我的“珣”不常见,不好组词,这样吧,你把手伸出来我写给你看。”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花珣好笑地看着她,突然想起这里是中国,男女之间还没开放到可以任意的触碰对方手的那种程度。但夏迟忆倒也不随这世俗的余毒,就是这小别扭的模样真的太可爱了,花珣语气中是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把头转过来,不然你怎么看得到?”
夏迟忆僵硬地把头转过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脸上,可以和喜宴上的红桌布相媲美了,幸好花珣在低头写字,没有注意她,又仗着光线暗自在了不少。
花珣的指尖温凉,一笔一画的在夏迟忆的手掌心上写着,夏迟忆手敏感得只想缩回来。花珣一手扣住她的手,一手继续写。
明明“珣”的笔画很少,应该很快就能完成,可夏迟忆觉得花珣写这字写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等到他们松开手的时候,夏迟忆的手上汗津津的。
“呃……”夏迟忆一时不知把手往哪里放好,只好把它们放在衣服上来回蹭,想把那残留于掌心的温度蹭掉。
花珣把小姑娘的动作尽数收在眼底,本觉得自己的名字没什么,可看到小姑娘的反应,不由得也在意起自己的名字。
为了缓解尴尬,他说:“名字是我母亲取的,她十分喜欢《淮南子》中的一句话。”花珣的声音清朗中带这点磁性,就好像她家父亲前年从国外搞来的风琴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吟唱:
“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闾之珣玗琪焉。”提及他的母亲,花珣的眼睛更亮了几分。就好像今晚没出现的星星揉碎了自身化作万点星光全部倒进了花珣的眼睛里,璀璨夺目。
夏迟忆的耳畔突然万籁俱寂,只容得下花珣的声音:“母亲取珣字,是美玉之意。”
人如玉,眸如星。世间怎会有如此好看的人,回去的路上,夏迟忆明明滴酒未沾,可她现在是醉的,比她那被灌了不知道多少杯的爹还要醉。要不是二姐拦着她,她能一头撞进沿途的河里。
“小忆你是不是偷喝酒了?”夏迟珊架着软在她身上的夏迟忆,拍着她的后背,打算让她把酒吐出来,这样好受些。
夏迟忆有点傻笑的摇了摇头,她哪有功夫偷酒喝呀,偷看花珣都来不及呢。
不行,她怎么那么没出息呢,被一个男人迷得晕头转向的,她以后还要向更多商人打交道,他们当中肯定是男性居多,不能一见好看的就走不动路吧,太丢人了。思及此夏迟忆立刻刚强地爬了起来,站直了往前走。结果每个两步,她又蹲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