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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海岛第3天:风雨 北都时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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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都时间下午3点,所在岛屿6点左右。
江馨然放下手,望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心思不宁。
距离雨下来的时间已经过去快六个小时,风越来越大,好不讲理在身边聒噪,被它卷挟的雨点也从飘柔变成了霸王,蛮不讲理。
豆大的雨点在风的加持下,噼里啪啦砸在挂起的塑料布上,呼吼的风又将它吹得猎猎响,好像下一秒它就要远去,让依靠它庇护的人忍不住担忧它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温随云从塑料布被吹起的间隙里探去对风雨怯怯的好奇。她双腿并拢乖巧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藏在肚子与双腿之间,哨子攥在她手心,透过风掀起的缝隙望向海面的眼睛里有好奇、有畏惧。
海面一片暗沉,就像三天前看到的景象,只有一片黑暗的世界这让她畏惧,但是海面涌起一道水柱,旋转又旋转,舞着不知名的节奏转去远处看不见的地方,这让她惊讶也好奇。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了母亲的轻语,温润的平和拂去了心头她的畏惧,转过身一脸稀奇地向母亲描述她看到的景象。
“那是风在带它去看远方的风景。”
是这样吗?
疑惑总觉得又大了,但是看着就在咫尺的笑容,温随云又觉得就是母亲说的那样。
她把头又转了回去,这次她没能再看到刚才的风景,一只手掌挡去了视野,她疑惑的再次回头。
“不要离火太远,小心感冒。”
然后她被拉着坐到了母亲怀里。
火光照耀在脸上,有一点点暖和,铁桶架在火堆上方,火焰将桶身烧得又黑又烫,能听得到铁桶里翻腾的水声。
有火又有热水,本来是该很开心的事情,但是大家都沉着脸把自己缩起来,还有人像在念经一样念念叨叨。
话在耳边停不下来,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有时又听得清,有时又听不清晰,让人头疼的同时又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有事。
温随云偷偷看向身边,那个人没有感觉到自己在看她,自顾自对身边人说着话,还引来坐在她斜对面的怒视。
还没看一会儿,听她说话的人看了过来,冲她轻轻笑了。温随云开心地咧咧嘴,刚想搭话,那个人又把视线落了回去,她只能悻悻把视线扭开,又在其他人脸上打转。
两位乘务姐姐相互依偎,和暴风雨过去后一样,一个人靠在另一个人身边,把头倚在对方肩膀,只是另一个人这时却把手伸进了衣兜,一会儿伸出来,一会儿又藏回去,伸出来的时候会偷偷看其他人,然后又犹豫地藏回去。
这让温随云很奇怪,很想看个究竟,但是对方空着手从衣兜伸了出来,没再动作。
有些遗憾又转开视线。林叔叔又把头钻出庇护所外边,不知道在干什么,然后湿哒哒的回来。阿公抱着柴放在腿上,不时往火里添上一两根,阿婆在看着铁盒子里煮的贝肉,时不时忡忡念叨一两句保佑,她身边的王姐姐还攥着那只高跟,看着火堆的眼睛隔三差五瞪向对面的叶姐姐。
目光又一转,望向边旁,唐唐阿姨好像很不舒服,身子总是这边挪一下,那边动一下,明明她坐的地方是最软的,垫了好几层泡沫。
因为怀着小婴儿吗?
温随云盯着韩唐凸起的肚子好一会,没能想明白,就又转开了视线。
风吹的越来越强烈,风雨夹着海浪澎湃的嘈杂声里时不时传来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庇护所发出来的。
因为盖的匆忙,庇护所就像只批了皮的骨头,皮一掀,就把包裹在里边的骨头和内脏全部暴露出来。
苫盖在骨架上的叶子也因为匆忙落了空隙,在顺着倾斜的角度滑落的雨水有的就钻了空子滴滴答答落在庇护所里边,还有的就从身后、庇护所朝南的背面跟着风一起吹进来。
又冷又难受。
火也不大,穿过遮挡的风总能轻易就把它吹得奄奄一息,这个时候总会有股从身体里边冒出的寒意出现,直到火焰又回到开始的样子,寒意才从身体里离开。
温随云也感觉到了,每到这个时候她就让自己更靠近母亲身体。
“可以吃了。”
这时有风吹进来了,温随云刚把身子又缩起来,耳边便响起了母亲的话声,不大不小平平稳稳,就像这时候稳定的火焰予以人心安。
听到这话,大家都来了精神,念叨平静下来了,相互依偎的人也拉开了距离,难受的身体也变得平静。
老太太从泡沫箱里拿出当碗的椰子核与筷子,林建飞拿开了铁桶的盖子,冒出的热气一下子蒸腾了落下的水滴,他向铁桶边吹气边舀了烧开的热水倒进椰子核,老太太又将它们递交到其他人手中。
双手捧着椰子核,已经空了的核无法隔离热感,从刚接触时的温热逐渐变得烫手,但没人撒开手,身后的风吹得太冷。
分明是盛夏时分,此时的温度却有股冰天雪地的刺冷。
小小尝一口,热的。
温随云忍不住露出和其他人一样的笑容。
嘶啦——
就在幸福就要升起的时候,系在树上的塑料布突然断了绳子,半个身躯在风里猎猎,雨水顺着它拉开的角往庇护所倾溉,顷刻打湿了一片。
“呀!”
“雨进来了!”
“快把它重新接起来,火要灭了!”
林建飞一跃而起,伸长了手抓住塑料布一块边缘用力将它拉回。但是绳子断了,系在树上的绳子在风里招摇,他得再爬上,可是树要断了,他看到了裂口,新的。
“离开庇护所,快!树要断了!快离开!”
呼吼的风里传来他撕裂的疾呼,像拍在岸上的海浪,啪地打断她们仅存的冷静。
“小心!”
“慢点,不要摔了。”
“让开!不要挡着我!”
“妈妈……”
“别怕,妈妈在。”
风吹走了苫盖在梁上的叶子,雨点噼里啪啦浇灭了火,架在火堆上的铁桶咿呀咿呀不断摇响。
突然,一阵嘈杂的碰撞,铁桶不再咿呀,生命就像陷入沉寂一般,只有世界还在雀跃,它拍着手,得意地笑着。
雨下得很大,一下子就把身体淋了个湿透,头发也乱糟糟,一个个都像个正在融化的蜡人,惶惶看着已经只剩残骸的庇护所。
庇护所没了……
没了……
之后……怎么办?
迷茫,不知所措。
“林大哥,麻烦你把布拿来,大家都靠近点,尽量让布能遮住每一个人。”
吹到耳边的声音还是熟悉的平静,但不知道是从左边传来还是右边,风太大了,吹得声音到处跑。
江馨然抹了把脸,擦掉遮挡视野的水迹。透过雨幕,她看到话音主人就在自己对面,隔着倒下的树,护着女儿、牵着韩唐的手在往这边靠拢。
“各位,我们用塑料布挡头上往里边再走点,去找棵粗壮的树,到那里蹲着。”
温思琪的声音又传来了,因为她的靠近变得更加清晰。
林建飞收拢了塑料布,又使劲扯了几下,断掉还系在树身底部的绳子,便夹着布往中间靠拢。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雨很大,砸在塑料布上吵得很。
视野无法看清前方,昏暗的天色、不透光的塑料布,两两相交将视野拉入更深的黑暗,他们只能听,依靠颤抖的耳朵警惕靠近的脚步。
风吹着哨,踏着怪异的步子在身边兜转。它很顽皮,总是恶作剧似的在塑料布外撞击,恶劣地保持与心跳一样的节奏。
一下一下。
噗通——噗通——
心无法平静,四周却骤然安静,有簌簌的动静,好像有脚步小心翼翼踏在落叶上,靠近,靠近……
好难受……好可怕……
“各位,我们要走了,我走头,你们跟着我,两两一起。”
就在这时,听到的声音又开始杂乱,风的呼吼、浪的咆哮、叶的乞怜……交错、交融、消融……终于耳边的平静。宛如幼儿园的老师在指引孩子过马路,温思琪轻柔的平静再次落入他们耳中。
激昂的心律缓缓平复,没有犹豫,他们听从了安排,一人拉着塑料布一边两两并肩。
“要走了。”
“等、等等。”老太太突然叫住脚,“刚煮好的贝肉和之前烤好的都还在屋底下压着!”
“你老糊涂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你才老糊涂!那哪是没用的东西,是吃的,是命!不拿回来是要遭天谴的!”
“再不走才要遭天谴!”
两个人谁都有理,因为理直,气也来劲了,大声地驳斥对方被风雨稀释了声的话,说的又是南城方言,听得人头大。
脑子在嗡嗡地响,叶雅洁忍受不了,扭头就要吼,一个声音先从前边传了来。
“阿公、阿婆,您们就别争了,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呆着,吃的等下我再回来取。”
还是一样冷静的声音,甚至还能听出一点点笑意,让人忍不住腹诽:虚伪。
微微抬了眼,王真真又低下头沉默地跟着前边的走动迈开脚步。
昏暗的丛林里,蓝色的塑料布在风雨中缓缓前行。
就在前进的时候,四周突然传来鲜明的声响,和刚才的树倒下前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没等他们心惊,就听一声巨大的砰响,脚下沙土突然颤动,连人也一起颤抖。
心跳又无法抑制地怦然跳跃。
在哪里?
不知道。
还会倒吗?
不知道。
会不会砸到我们?
不知道。
我们……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别踏马再问了!
惶恐无法控制地在心底蔓延,向四肢蔓延,它僵硬不动,它颤抖不止。
会死的……会死的……
“各位,我们要跨过去了,注意,视线一定要往脚下看,小心点,跨的时候莫要打滑。”
熟悉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平静、温和且轻柔,像拂过的微风,吹去蔓延至心头的惶恐。
恐惧又一次平复。
树就倒在前路,不是很粗壮,以林建飞一个臂弯就能将它环抱,跨过去的步伐不需要迈得太大,一行人轻易就过去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穿过茂密的灌木、踩着拦路的藤蔓,在无法看见前路的黑暗里,他们低着头跟在温思琪身后一步步向前。
不知走了多远,时间又被吹去多少,只有塑料布外吹着哨子的脚步声更强烈了。
“就这吧。”
脚步突然停下,连恐惧也一起停下,耳边就只剩温思琪的声音。
“这儿树多、身躯也壮,且间距紧密不易被吹断,我们就在这落脚吧。”
“我探了,没有危险,大家围个圈,把布的边缘收在脚下,这样雨水就不会溅进来。”
跟随温思琪不疾不徐的话语,众人慢慢距开一个紧凑的小圈,塑料布盖在他们身上宛如一个小型蒙古包。
雨不再打湿身体,只能感觉到脚底与屁股上冰凉的湿润,并不好受,而心却由此平静。
突然,风又进来了,顺着温思琪掀开的一角,裹挟着豆大的雨呼啦啦砸进来。
“妈妈?”
温随云急忙拉住身边人的衣角。
“云云乖,不怕,妈妈只是去把拉下的东西拿过来,不会离开的。”
温思琪松开女儿的小手,又拍拍她的小脑袋予以安慰,随而侧过头望向身旁,昏暗里的一个人,“唐唐,云云就摆脱你照顾一会,我马上回来。”
“嗯……嗯,我会……照顾好她的。”
韩唐点点头,昏暗的视线无法让她看到温思琪的表情,也无法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这样的天气为什么要过去?孩子没病没患,饿个一两顿不会又不会死,何必冒险回去,万一出了事,自己的孩子怎么办?难道交给她们这群无关的人吗?
这是荒岛啊,谁都想活下去的地方,把孩子交给一群刚认识两天的人,就不怕她们这些陌生人会对她下狠手吗?
就她们这群陌生人……
是陌生人啊……
风不再进来了,吹着哨声的脚步好像也走远了,带着没有人祝福的沉默走远了。
“妈妈……”
呢语的害怕在篷布里清晰,韩唐犹豫好久,停顿的手伸向了柔软的发,“别担心,她会很快回来的,相信你妈妈……”
会平安回来吗?
江馨然把自己抱紧,脑袋藏进曲起的双腿里。
她把自己缩起来,缩起来……
和她一样,他们都把自己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