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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你 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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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去了……过去六年了,我还是很喜欢徐温。
我喜欢他到什么程度呢,喜欢到——
我觉得我的出生,我前十六年所经历的一切,我的所有所有,只要遇见他了,便足够了。
*
八月,渝州。
十六岁的我不喜欢夏天,因为夏天很热,人出门不到一刻钟便跟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差不多。我又是在渝州……渝州!
空气被烘烤得变形扭曲,让我想起冒着白烟烤着苕皮、豆干、年糕的烧烤架。铺满了炭火的烧烤架便会让周边的空气变形,而如今,我即是食材。
天热只是我讨厌夏天的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理由。
夏天,吃西瓜,长胖。
夏天,暑假,暑假作业,没做,要检查。
夏天,树上的蝉鸣,自天亮响彻至天黑,好吵。
夏天,光污染好严重,我从未见过银河。
总之,我讨厌夏天。
「您有新的消息」
被摔得乱七八糟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我咬着刚吃了一半的小布丁手忙脚乱地划着屏幕。大概是因为屏幕摔坏了,有些接触不良,我花了好半天功夫才点了进去。
是姜棠给我发来的消息。
「糖宝:猫猫!猫猫!你的作业写了吗?」
「糖宝:江湖救急——」
「糖宝:哭哭.jpg」
姜棠是我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又一起上了高中,还分到了一个班。
我叼着小布丁打字。
「狸猫:想啥呢,我怎么可能写暑假作业?你去找班长好了。」
「狸猫:ps:抄完记得来找我,是姐妹就要分享!」
我正欲继续和她打字聊天,但口中的小布丁实在咬得太久了,冰得我脑仁疼。再加上化掉的小布丁顺着雪糕棍啪嗒啪嗒地滴在我盘起来的腿上,我只好快速解决战斗,先脱离战场。
「狸猫:我先拉屎,拉完屎和你说话。」
「糖宝:……!」
「糖宝:你好恶心诶!楚狸!」
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才不和她一般计较呢。
我摁黑了手机,一手拿小布丁,一手从床头的卷纸里使劲扯啊扯,扯下好长一截。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差极了。妈妈有些歇斯底里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木门薄薄的墙体直达我的耳腔:“楚狸,作死啊!知不知道节约?你妈我一天在超市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赚两千多容易吗?!”
……但这个卷纸明明是妈妈从员工休息室里拿回来的嘛。
我不敢反驳,以沉默作答。妈妈没得到我的回应,大声地喊:“听到没有?又不是聋子,听到了就说是!”
“……”
“……知道了。”我说。
据我前十六年的经验来说,当妈妈想骂我的时候,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但她要早起上班,所以只要等到十一点半就好了。
十一点半后,才是我的时间。
我小口小口地吃完了小布丁,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机,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成功将屏幕解锁。
「狸猫:姜棠,作业借到了吗?」
姜棠隔了好一会儿才给我答复。
「糖宝:嘿嘿,你猜?」
不过她显然没那么好的耐心等我瞎猜。她很快便将答案揭示。
「糖宝:当然是借到啦!我是谁呀,我是姜棠!在我们班人缘top one的那个!」
「糖宝:换成你就不一定借得到啦,嘿嘿。」
「糖宝:不过这几天我爸妈要带我去什么巴厘岛还是哪,说是开学就要高二啦,要好好学习,所以一次把两年的旅游时间都花掉!接下来就收心,不要一天到晚总想着玩,要开始认真学习考大学了……」
「糖宝:你明天来我家拿作业吧?等我回来了,你再给我拿回来?」
「糖宝:对啦,猫猫你想考什么大学?唉,还是刚才我妈妈跟我说的时候,我才发现时间过得好快呀!我马上就要高考了!你是不知道,我妈妈一边跟我说高考,一边哭,我还以为她怎么了……结果是她难受我马上就要离开家,还有怀念我小时候寸步不离粘着她的时候。」
「糖宝:这有什么好哭的呀,真是不懂……」
「糖宝:你还在吗?猫猫。」
蓝色的对话框在黑暗中跳跃着,晃得我眼睛有点疼。我有点羡慕她。
「狸猫:在呀。你明天什么时候在家?我来找你拿作业。」
「糖宝:上午!下午我就要去赶飞机了T T。走得太急啦!」
「狸猫:好!明天见!」
我在家长会上见过姜棠的父母。她的父亲是穿着衬衣来的,来得很匆忙,但一坐到座位上便拿出了本子和笔,认真记着班主任说的话。
还有她的母亲,一个戴着眼镜留着长发的中年女人。那次家长会我和姜棠的位置隔了一个过道,她在家长会开始之前小声地问我:“同学你好,家长会是需要学生在场吗?”
我摇摇头:“不需要。”
她有点不解,大概是看我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的缘故。不过她却没问出口,反而温柔地说了声谢谢。
因为这声谢谢,我跟她解释:“阿姨,我妈妈没空来,所以我自己开。”
她点了点头,和姜棠父亲一样从包里拿出了本子和笔。
嗯……原来并不是每一个家长都和我妈妈一样的。
初中毕业后我才知道,她进入初中家长群后,第一时间便把家长群给屏蔽了。
她喝了酒,在昏暗的灯光下哭诉命运对她的不公,指着我说我生来便是折磨她,又傻笑,
“啊哈……楚狸啊楚狸,你是不知道你们那傻逼班主任讲东西有多无聊,我在后头听不了五分钟就睡着了……嗝……”
她又开始痛哭。
“……王松……你个王八蛋……你害得我好苦啊!呜……”
……
……过十一点半了。
客厅里的咒骂声逐渐消失,直致安静。我终于敢走出卧室门,去客厅接水喝,再去厨房洗手,洗大腿上的雪糕渍。
肚子饿了。
冰箱里的蔬菜全是一片一片的,是客人嫌弃蔬菜脏了,蔫了而扯掉的最外头几片,妈妈全拿回来了。
今天的夜宵是——
临期麻辣味方便面,配上过期日本清油煎蛋,再加上两片蔫掉的白菜叶。
我并不担心妈妈会被我的动作吵醒。她在超市工作很累,睡得是很死的,连打雷、装修都没法叫醒她。
不过每天五点五十的闹钟总是在响起第一声后被按掉。
姜棠的家在福鼎小区,和我住的纺织厂家属院仅一条街相隔,却是两个画风。
福鼎小区A门往东就两百米便是乐然广场,这一条街也是时髦极了的店铺;有叫落花有情的中式花店啦,还有叫帕尼心语的面包店啦,还有好多好多。不像我这条街,街上全是面店早餐店五金店。
进福鼎小区还要刷门禁卡,我自然没有,只好打电话叫姜棠,让她跟保安说话,放我进去。
姜棠又说:“哎呀猫猫!我下来找你!进单元楼还要刷门禁呢!烦死了对不对?”
我抓着书包带子:“嗯嗯……是有点。”
姜棠说:“猫猫你好冷淡!”接着她声音小了许多,“妈,我下楼一小会,马上就回来收拾东西!”
声音紧接着又大了许多,手机那头传来哒哒哒的声音,姜棠急忙忙地说:“猫猫先挂了啊,电梯里没信号!”
她跑得飞快。
她扎着丸子头,穿着淡粉格子睡衣,脚上套着一双好看的漆皮黑皮鞋。她耀眼地笑,她把仔细包好的作业塞到我手里,她后退着朝我挥手。
姜棠说:“那我就先回去啦!”她狡诈地笑:“猜猜我给你带什么礼物回来!”
我的喉咙发干。我说:“——猜不到!”
“那你就期待开学吧!”姜棠对我挥手再见,张扬地笑。
我扯着嗓子喊:“开学——?你作业不做啦!”
“我妈跟老宋讲啦!”姜棠说,“天知道她俩说了些什么,不过反正我作业不用写啦。”
“噢——”我说。
别了期待旅游的姜棠,我抱着厚厚的暑假作业慢吞吞地往家走。
今天是阴天,不过依旧很热,空气黏糊糊地挂在身上,地面好像被缓慢地烤化了,好像人站久了,就会陷进去。
塑封的作业封面粘在我流汗的手臂上,我有点嫌弃,便小心翼翼地往下扯着封面——暑假作业的质量太差了,上头的彩图黑字一不小心就会印在手臂上。
我太过专心,以至于连何时走进了阴影里也不知道。
直到鼻尖撞上徐温的后背、淡淡的肥皂味充盈我的鼻腔;直到手中的暑假作业散落一地、粘在手臂上的作业封面哗地被扯成两半;直到他有些惊愕地转身看我——
他说:“你……你没事吧?”
他蹲下来,黑发在不知何时出现的太阳的光芒照射下细碎的光;他一本一本拿起散落在地上的暑假作业,帮我叠好;他皱着眉看被扯掉一半封面的作业,他又看我,黑色方框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歉意,他说:“同学,你这本作业的封面该怎么办?我……我赔你一本吧?”
夏天,上午,阳光,微风。
徐温。
这就是我和他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