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紫袍客

27、 我心上人的头发是黑色的

　　苏尹和布洛赫在一位白衣仆从的引领下往里走，苏尹随意的，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跟在布洛赫的身后，整个儿房子盛放在一朵巨大的氤黄色光圈中，这个光圈温柔却强盛，从它的内核有盛大的白光散射出来，这里就像一座神秘的皇宫，苏尹忽然觉得不该进去，这次探险也许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顺利，把目光投向布洛赫，他的样子比自己还配不上这场神秘之旅，可是他的态度就像所有邋遢却专业的化学家，并不在乎这些世俗的宴会。

　　美丽的房子里进进出出的都是闪光的东西，那是女人们的珠宝，水晶的酒杯，银质的托盘，男人们即使朴素一些，可是他们的袖扣，领带夹，手表，甚至皮鞋的尖端，都散发着光芒，他们每个人都带着笑容，这些东西苏尹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只是，记忆中要朴素，内敛的多，那是曼陀罗的舞会，夫人是个爱跳舞的女子，可是，却没有得到一个同她跳舞的男子，那个时候，不管谁来，夫人一定要把第一支舞和最后一支留给自己，苏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进到了前厅，仆人做出请的手势，然后低头退了下去，气势恢宏的前厅和那巨大的鱼缸让苏尹觉得震惊，他再次看了一眼布洛赫：“甜心，这是为你获得诺贝尔奖提前庆祝吗？”

　　布洛赫劫住来往的侍应生端着的酒，喝了一口，立刻做出甜蜜的样子：“你是个谨慎的人，你知道有钱人的宴会总会需要一些杂耍演员，比如说明星，比如说科学家，比如说政治家，我是其中之一，虽然对我的人格有些侮辱，可是，你想想看，如果我不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喝到这么好的酒。”

　　“我该学习你的好脾气。”

　　“是的，可爱的猎物。”布洛赫一点也不紧张，甚至把手插在裤兜里四下乱晃，“嘿，年轻人，放松个点儿，如果世界还有个清净的角落，那就是北堂家的房子，你该喝杯酒，然后去跳个舞。”

　　苏尹笑了，任何缘分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跟着布洛赫上楼，这个家伙的演技很好，只是太驾轻就熟了，这可不是第一次光顾这座房子的态度，他还是暴露了一些东西，上了楼之后，有更多的人，他们或者调情，或者聊着生意的事情，或者是是胡说八道，这都是宴会的一部分，灯光把一切都映照的很漂亮，苏尹也拿了一杯酒，布洛赫消失在人群里，就像蒸发的液体，这让苏尹的预感有些紧张，看了看表，家里的聚会也许开始了，向侍者问了洗手间的位置，打电话给红狐，红狐赞成他享受当下的宴会，红狐对北堂家没有恶感。苏尹从洗手间出来，再往里走，竟然发现这里仍旧有宽大的楼梯，这座房子居然前后都拥有这样巨大的楼梯，身边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香气，有美丽的女子上来搭讪，她们很漂亮，漂亮的东西总是让人放松一些，苏尹和她们说话，不动声色的询问这场宴会的主题。

　　“谁知道呢？甜心，我们只管享受就行了，你觉得呢？”女士们用眼光，身体，动作暗示苏尹她们的目的，苏尹并不能满足她们，虽然，苏尹确定这里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隐藏着各式各样的诱惑和色情片儿一样的现场，可是，自己来可不是干这个的。

　　从整面儿的玻璃看下去，这里应该是北面儿，北堂家的宅子一眼望不到头儿，窗子下面左右两边儿的凉廊都聚着人，苏尹觉得该出去透透气，向诸位女士表示抱歉，然后独自向楼梯走去，这些楼梯都是金色的，石头把灯光全部都散射出来，只有铺上地毯才不会让人磕掉门牙，苏尹刚刚走到第二层台阶的位置，看到人群里有些骚动，从北门进来了一个人，他穿着纯白色的西装，那种无纽扣的板式，别着一朵拧黄色的绢花，衬衣也是一种稀有的黄色，非常的柔和，散开了两粒纽扣，晏苏尹确定他这些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这种人会在乎袖子上到底挽几个折会更好看一些，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楚他的脸，他的头发颜色是种明亮的亚麻色，遮住了脸，可是，他那近乎完美的下颚，以及嘴角那丝笑容让晏苏尹过目不忘，他行走在人群之中，不理会众人目光中多余的成分，略略的向一些年长些的来宾示意，他向楼梯走来，晏苏尹有那么一秒钟希望自己没在楼梯上，这种想法古怪极了，但是，楼梯上聚满了人，苏尹本来想往人群后面躲一下，可是又觉得奇怪，这是什么感觉呢？

　　这个人走上了楼梯，一级一级，一级一级，灯光都聚在他的周围，他低着头，苏尹低头看见他，就在第二层的转弯处，他慢慢的抬起了头，这个距离和晏苏尹之间不过五码，晏苏尹愣住了，只有这个人才配住在这所房子里，所有的光线都消失，被来自他的光芒遮住，晏苏尹甚至需要回避目光，这个人看到了晏苏尹，眼光中有一丝惊讶，而后翘起了嘴角，一步步的向着晏苏尹走来，这种目的性很强的靠近让晏苏尹觉得紧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这个人走过来站到了晏苏尹下首的两级台阶上，所有人都禀住了呼吸，他歪头向苏尹示礼，晏苏尹一动不动的防备着，楼梯上的人似乎觉得站着也不是办法，都开始了上下的走动，晏苏尹在只能伸出手来，“你好。”

　　这个人并没有友好的伸出手来和晏苏尹相握，而是，伸手接住了晏苏尹的手，把苏尹的手稳妥的放在他的手中，然后俯下身去在苏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这一吻使苏尹的另一只手差点就捏碎了酒杯，这个人似乎窥探到了他的内心，慢慢的抬起头来，嘴角的那抹微笑动人心魄：“你好，我叫北堂森，欢迎你来。”

　　晏苏尹曾经说过，如果世界上的王子的声音也该有个标本，那么这个男人的声音就该是最好的，他并未再做停留，而是拾级而上，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晏苏尹的心里就像经历了一场风暴，这场风暴刮的有些歇斯底里，把营建好的一切都搞的面目全非，要知道，晏苏尹为了心里的这座建筑真是煞费苦心，没想到土崩瓦解的如此轻描淡写。

　　晏苏尹强迫自己要保持笑容，起码该学习穆特，时刻都告诉自己一套切实可行的行为准则，好吧，如果是穆特在这儿，也许应该回吻他，见鬼的上流社会——就是无限的蔑视做人的自由和尊严。

　　晏苏尹快步的走下楼梯，向后门走去，到凉廊上去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苏尹闻到了海风的气息，那是经过过滤的东西，这座房子住在一个氧吧里，并且得到了妥善的保管，到处都是奇迹，凉廊上的耶路撒冷冷石面地板在渐渐黑下来的景色中显得很高贵，看看吧，这就是不同，罗马式的圆柱子，顶子上有潜藏的灯，照的并不是很亮，使这里的衣衫魅影都格外的动人，黑色的藤制沙发上摆放着条纹的靠背，这是一种防污染的缎子面儿，很昂贵，这些缎子不会沾染油污，能够祛除液体，真好。

　　苏尹觉得这里并不适合自己，这里的宴会像杂乱无章的秀场，有各式各样已经成名或者渴望成名的人。

　　走下凉廊的台阶再往北走，那里是一座植物园，应该这么说，因为这里被各种风情的植物覆盖，并且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景观，放眼往北看那里还有房子，像一朵璀璨的星云，很多人往那里去，似乎那里有什么节目，好吧，自己不是来寻找一些蛛丝马迹的吗？起码现在，晏苏尹毫无头绪。

　　甬道是上好的大理石，两边种着热带的植物，走到了北面的房子，居然看到了布洛赫，他正在和几个和他一样穿着的人说话，他没看见苏尹，苏尹也不想再去招惹他，他会把自己引入歧途，这是目前的看法。

　　果然，这里的气氛很不错，这是真正的舞会现场，大家都拍着手，似乎等待在着主角的登场，苏尹站定一个角落，老天爷，居然又看到了北堂森，这座迷宫到底有多少个出口，以至于总是回到原处，中间被人们圈起来了一个空阔的跳舞场，北堂森带着笑容，他的头发用黄色的丝绢绑了起来，走向了一位夫人——虽然上了年纪，精神却好的不行，擦着鲜亮的口红，头发上别着珍珠，她有比北堂森浅很多的亚麻色头发，本堂森走到她面前，优雅的鞠躬，那是他的奶奶，第一支舞，就由这祖孙两个来完成，晏苏尹很挑剔，不过单针对本堂森的话，晏苏尹遇到了难题，他是个优秀的舞者。

　　见鬼去吧，晏苏尹受够了，不想看到那些，既然大家都用目光表达着敬仰，那么自己就显得无足轻重，可以四处走走，费力的挤过人群，好吧，舞跳完了，那位王子的声音显得格外出众，不要让我再听到这个，往回走是回曼陀罗，往里去也许还有房子，既然来了，就要看看到底会有多少令人惊讶的见闻，晏苏尹觉得犯罪都是由好奇心惹来的。

　　穿过人群，不看有关北堂家的任何人，不过，仍旧可以听到他说话，“好吧，亲爱的来宾，我的朋友们，为什么不跳舞呢？一支温柔的舞，我相信那是好运气的开始，我想给大家唱支歌，算是一点心意。”

　　人群里发出欢呼，快一点走，晏苏尹，你可不是娘娘腔，难道挤过人群对你这么难吗？北堂森大概是走上了那个钢琴台，他的手指怎样滑动，都不关你的事，可是，他开始唱歌，很别致，是不是？那歌声细致而委婉，让人想起很多温柔的心事，也许很多好运真的是从唱歌开始的，他的歌叫什么来着，这该死的人群。

　　北堂森并不理会众人的热情，他对自己有信心，对自己的声音有信心，对自己的钢琴天赋有信心，他唱的这首歌名字叫做《我心上人的头发是黑色的》。

　　晏苏尹终于可以穿过人群，到达了这座房子的背面，哈！这里根本就没有尽头，不过，这是个闸口，声音从这里被隔绝了，后面不许这些演员进入，这里很安静。

　　长长的甬道，两边的草坪修剪过了，那边就是大海，大概是这样的，因为人工的修建了一座被绿树掩映的长堤似的东西，长长的环顾着外面的世界，路面和水源一起前行，所以，它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水的覆盖率真的很高，有个类似小岛的地方，上面放置着防水天鹅绒的沙发，一顶花格子的太阳伞，透明的火山石被雕刻成了花瓶，里头插着大朵的牡丹花，地面的边缘变得圆润了起来，水到了这里蓄成了一个不规则形状的游泳池，水在夜色中很透明，因为里头的灯折射出来斑斓的光芒，水池的四角都有奇怪的图腾举着陶制的罐子，那里喷出水来，这些水往水源头去，有个伪装成堤坝的设施，那应该是个人工冲浪系统，苏尹漫不经心的想，一定大厅里的那些大鱼也参加了这座建筑的设计，不然这里头干嘛要这么多的水？苏尹必须承认一点，这里吸引着人一步步的深入，毫不厌倦，仍旧可以听到那边的一点点音乐声和笑声，那是因为他们太卖力了，感谢上帝这里没人光顾，是不允许别人到来吗？可是并没有什么人阻止自己，苏尹并不怕被发现，到时候可以说，我的天！我迷路了，这个说辞又恭维又得体。

　　一道由白花构成的大瀑布，这是一面墙，有点儿像中国四合院的影壁的感觉，只是这个要大得多，转过这道‘瀑布’，看到了一座石桥，石桥，你知道，这多么惹人喜爱，快步走过去，那是种雪青色的海石，看上去晶莹剔透又坚固耐用，桥的样子是中国式的，庄重内敛，干净透彻，两边的石栏分作两层，没有任何的装饰，就是海石的本色，越是这样的简洁，越是让人觉得这是通往胜境的必经之路，真是巧夺天工，石桥很长，苏尹走上去才发现，整个儿桥面都雕刻着字，龙飞凤舞的中国书法，这手法超过了付先生，有北朝碑刻的痕迹，自成一体，与惊风怒浪中见到几分闲庭信步，这种奇险的写法很像欧阳询。苏尹低着头，仔细的看，整座桥面写的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这样平和的美景，用这样暗流汹涌的书法，有种奇特的美感，晏苏尹觉得这次探险之旅真是收获不浅，这会是谁？制造了这样一座桥，这应该拿到博物馆去保存，走到了头儿，在一个隐秘的角落，苏尹仔细辨认发现有一个题款，北堂森手书，某年某月某日。

　　这比什么都可怕，起码晏苏尹觉得此刻遇到‘丧尸’自己也可以坦然面对，除了这个，这就是这次探险的全部答案，那些偷梁换柱在自己房间的书籍，那些好看的中国字，和这个北堂森有联系吗？他的目的呢？他要干什么？晏苏尹望向刚才逃离的那座房子，到现在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该不该来，或者为什么来？因为，把刚开始来这里那坚定的初衷给弄丢了，也许真的是场冒险，事情的关键是，晏苏尹本身就是个冒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