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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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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阿谨哥哥,不要!”
一声惊叫,秦妩猛然睁开眼,看着头顶微微飘摇的碧纱床幔,一双杏眸有些呆滞的望向床幔,死死的抓着被子,似乎仍旧有些惊魂未定。
听到她的动静,睡在榻上守夜的锦心忙披着衣服起身进了内室,挑亮了内室的烛火。
“殿下,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锦心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握住了秦妩满是冰冷的手,忙浸了一块温热的帕子,轻轻的擦拭起了她额头的冷汗。
“霍谨呢?他人呢?”紧紧的反握住锦心的手,秦妩急迫的弹坐了起来,那柔嫩白皙的小手握得锦心生疼。
锦心哑然,“殿下,霍督主不是去河南赈灾了吗?莫怕,奴婢就在这里守着您,您继续睡吧!”
以往秦妩不是没有梦魇过,醒来的第一句也多是问霍谨,果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还真是时时刻刻挂在心上。
闻言,秦妩轻轻的推开了锦心,趿着鞋子走出了卧房,锦心见状忙举着灯跟上,喊着守夜的小丫头去拿衣服。
“听水,听水可在?”
“听水哥哥今日出宫了,说是要去采买。”
得到这样的回答,秦妩的心又乱了几分,“他何时走的?”
“一早就出去了,估摸着今日他忙到太晚,宫门落了锁,他回不来,要等明日了。”
秦妩屏退了回话的小太监,在院中心焦的踱步起来,心中的不安在冷清凄寒的月色下被酝酿得越发浓重。
那个梦,真的是梦吗?
可那个梦真的太真实了!
恍恍惚惚中,她见他躺在那古旧破败的床上,面无血色,而窗外浓烟里,尸殍遍地,鸦声低鸣。
比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反而有种预感,那是预警,不……就算真的只是一场梦,她也要见到一个好好的他,哪怕只是求一个心安。
“锦心,帮我收拾行装,今夜应该是长生当值,锦玉拿我的印信递过去,明日我就不去同陛下辞行了,明早宫门一开就去婉婉那里点兵,我要去河南!”
锦心浅浅叹息一声,将滚了一层白色兔毛的云锦外披披在了秦妩身上,“殿下,您是万金之躯,那疫病横生的地方您哪里去得呢?”
“是啊,都死了那么多人了,如今连京城都有好多人染了病,公主您可不能出宫!”锦玉也紧张的拦在了秦妩面前。
疫病已经蔓延到了京中吗?
对上秦妩清透的目光,锦心有些心虚的避开了眼,后退半步跪在了秦妩面前,“殿下,奴婢知道您担心霍大人,但是如今真的不能出宫,您保护好自己,霍大人才能安心赈灾啊!前日城外的流民有人开始发热,昨日城中好像也有人染了病,令老爷子带了自家医馆的伙计去诊治,如今人都封在令家的一处庄子上,您是万金之躯,真的不能以身犯险啊!”
锦玉感受到两人的异样,咬了咬唇,跪在秦妩面前抱住了她的腿:“公主,真的不能去,肖大人说河南那边本都已经封了城了,可这病还是蔓延了出来,沿途的城镇有没有人染病都不知道,太危险了!”
秦妩脸色微变,连宫人都知道的事,她却不知,这显然是有人刻意将她阻隔在了这件事之外。
论传递消息,没人能强过霍谨的暗龙卫,而这几日她再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如今想来倒是她疏忽了。
霍谨,陛下,甚至肖固,他们用他们的方式保护着她,却不曾问过她需不需要这样的保护。
“锦玉,去捡几身素净的衣服,帮我备些细软,马车吃食一并从简,锦玉,在我亵衣上缝个夹层,缝上几张小额的银票,鞋底藏上几片金叶子,明日一早我就动身!”
见秦妩态度坚决,原本还想要再规劝的两个人都噤了声,默默退下去做起了准备。
秦妩身上有一种天真的执着,而她执着的明眼人都得出来是霍谨,哪怕他满手鲜血,哪怕他声名狼藉,可提起他,她的眼中就会有星光。
爱,是可以成就一个人的东西,也是可以毁灭一个人的东西,虽然每日里她们都没少和秦妩一同看那些话本子,艳羡那样的爱情,可这宫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里……只会将爱焚葬。
秦妩将心思藏得很好,可却瞒不过心思玲珑的锦心,她清楚的知道与其指望公主能在理智和霍大人之间选择理智,不如多做些准备,好好随侍在她身边,以策万全。
翌日,秦妩一早就带着两个侍女出了宫,从顾家点了些顾云念练出的私兵,换了辆狭小而不起眼的马车,又在知晓的暗龙卫据点留了信,总算赶在正午前成功出京。
她想要奔赴险地,只能轻车简从,一来人少便利,少了那些耗时的排场,二来不会太过引人注目,等晚些跟上陆家的商队,安全总归是有些保证的。
秦妩将这几日的行程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已然有了些成算,而浅浅的安心过后,便是不断翻涌的困倦。
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因为夙夜未眠而胀痛的眉心,有些倦怠的轻靠在了车壁上,“锦心,人参荣养丸可带了?”
“带了的,只是收拾的时候匆忙,放在了另一架马车上,若是殿下要吃,奴婢立刻去取来。”锦心回答道。
秦妩摆了摆手,阖眸养神:“倒是不必,晚些时候记得将令小娘子给的那些丸药都拿过来,这一路怕是不会很太平,若是遇到少药的郡县,那些药材留下也并无不可。”
令婉仪是个有心的,秦妩临行前,她倒是让人送了一匣子药过来,虽然不多,却是精华中的精华。
几瓶牛黄安宫丸,一瓶能吊命的参丹,据说用水化开就是独参汤,还有能解百毒的玉蟾丸和各种外用伤药,虽然少,可其中药材都是万金难求,纵然她出身令家这样的医学世家,大抵是将她那点家底都要搬空了。
令家小娘子的好意,她领了,只是封赏还是等她回京再说,不然她一个庶出的女儿真得了那么多封赏,怕是也会碍了别人的眼,只要是这天下太平,她这恩义总有会报偿的时候。
马车是临时租来的,车辕狭小,走在泥土路上格外颠簸,颠得人头昏眼花,秦妩微微挑起了车帘,整个人才舒服了些。
马车离了京城十里,遥遥的能看到一片皇庄,春日里,一边还有佃农在田间忙碌,路边生些细嫩的黄色野花,好似与往年一般无二。
而另一边,漫天的黑烟中,隐约的有一片白色连成片的帐篷,黑与白,在天地间交织成了一种别样的凄凉悲壮。
秦妩别开眼,放下了灰蓝色的车帘,将素色的细布衣带在指尖绕了又绕,心中又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疫病横生,这一路一行人都尽量不投宿,尽量不与旁人接触,只寻一处僻静处生火休息,如此一来,更是辛苦异常。
入了夜,随行的侍从就在林中空地上生火露宿,锦心收拾好了马车,便立刻催着秦妩和锦玉上去休息。
马车不大,也就是两个人一并躺下位置,虽然也不甚舒服,可铺上厚厚的被子,点起手炉,再挨着一个小火炉一般的锦玉,倒也是这荒郊野路上难得的安乐窝。
“殿下,安歇吧!”
锦心给她压好被子,就要下车,却被秦妩抓住了手腕,“锦心,我冷,抱锦玉一个我不暖和,我们一起挤挤吧!”
“殿下,这样您睡不舒服。”锦心眉眼一软,推拒道。
秦妩将被子掀开一角,硬是将她拉了进来,又将怀里的小手炉放在了她腰间,侧身抱住了紧贴在车壁上的锦玉。
“殿下。”
锦心将那温热的手炉贴在隐痛的小腹上,眼圈有些泛红。
秦妩轻轻应了一声,又将被子多匀了她一些“明日还要早起,快些睡吧!”
翌日,天才蒙蒙亮,锦心就被周围的兵刃声吵醒,刚睁眼就听到了女卫敲车壁的声音。
“锦心姐姐,殿下可醒了?”
“怎么了?”
锦心推醒了锦玉让她伺候秦妩起身,率先挑起帘子出了马车。
“卫兵来报,有许多流民朝着这个方向来,虽然只是流民,但就怕……”
后面的话,女卫不敢多言,可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这种时候,最不能信的就是人心。
饥饿和死亡面前,人不是人。
锦心见过人性的恶,七八岁上,她也是富家的女儿,只是一场天灾人祸,什么都变了。
烧杀抢掠,温顺的百姓也拿起了屠刀,他们一家……因为母亲心软给了一个幼童一个馒头,最后满门就只剩下了她一个。
最可笑的是,那个高喊着将豺狼引来的人就是那个幼童的母亲。
若不是她那时吃坏了肚子去如厕,怕也成了那一堆尸骨,甚至最后还要如尚不足三岁的幼弟一般被人残忍分食。
母亲错了,错在了太善良。
可为什么善良都会成为原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