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同人]笑春风》寒山雨令

40、章三十七·决裂 天庭素有派

　　天庭素有派遣仙君下世辅佐君王、匡扶社稷的传统，比起直接干涉人间命数，这样的做法更顺应天地至道。因一身浩然正气，文曲星托生凡胎的频率比其他人高得多，这次轮回入世的又是他。
　　虽借了凡人躯壳，也暂封了与天界有关的记忆，但内里终究还是云上仙，出将入相都是寻常。可肩上压着江山社稷，莫说做个富贵闲人，只怕是浮名过眼云烟，反倒是天天刀光剑影，不管是哪里的朝堂，都不会干净安生。也因此，主位仙君下凡往往有伴星相随，意在拱卫左右，助其平安毕一世之功。
　　此次文曲星下世，由主护佑之力的四方灵神随行。按惯例，有四位神君便已经足够，然而天机推演，显出兵灾连绵之象，为谨慎起见，太上老君建议由司法天神分一道神魂同入轮回，除文曲星外此后还将有其他仙君陆续下世，这道神魂便暂且留在人间，常任守护职责，待人世灾厄解除再回天归位。
　　原本分魂入世亦如多一道身外化身，只是这道神魂相对特殊，对杨戬本人影响比其他化身大得多。常时对敌自然无碍，但若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其中差别便明显起来。
　　二圣曾为此担忧，认为该让托塔天王并一众武将多分担一些，而不是将难缠的妖魔都一股脑交给杨戬，直到十六年前北境大捷，看他战神气势如故，他们才放下心来。
　　那时瘟魔肆虐北境，李靖等虽有胜算却都上奏应徐徐图之，请求天庭速战速决以救万民于水火的折子几乎可以堆满凌霄殿。雷厉风行惯了的司法天神看不下去，要了一道口谕便强行阵前换将，随后玉帝案前的战报几乎一天一变，不复推进迟缓之态，将朝堂诸仙都看得目瞪口呆。
　　有好事人猜测那道下世的分魂是否真的存在，更有甚者直接偷偷下凡去寻已是凡人的文曲星——发现他身边除了四位神君转生，还有个酷似杨戬的少年，这群热爱八卦传谣的家伙才乖乖闭嘴。
　　神魂下世自然不会有假，只不过庸人眼中往往只容得下表象，极易一叶障目。杨戬谋篇布局时务求缜密，落在棋盘中的棋子明明暗暗，牵涉众多，而绝大多人所见至多一二步，何况他手中还有些东西一旦启用便可轻松瞒天过海。领兵打仗跟个人实力本就不是一回事，那帮人连这都分不清楚，指望他们看透他的布置那是痴人说梦。

　　牛魔王自号平天大圣，确有几分本事，杨戬虽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但真想取胜也要费一点功夫。谁也没想到这只逍遥一方的大妖会幕天席地睡在林子里，还恰好躺在沉香和哮天犬你追我赶的路中央，一人一狗十分耿直，看也不看就先后踩了上去……
　　〖杨戬〗本来盯着敖听心，沉香和刘彦昌都交给哮天犬，结果撒手没一会儿自家狗就慌慌张张跑回来求援。他虽可战斗，但终究不是杨戬本人，化身本质脆弱，法力也是弱项，平常妖物还可依靠经验取胜，对上牛魔王这种级别却绝对撑不了多久。因此他果断命令哮天犬去找本体，自己则以变化之术远远缀在后面追踪，防止杨戬赶到前沉香就先丢了小命。
　　这时候杨戬还在华山侍弄圣母宫院里的芍药，他其实不擅培植，能短时间内令华山面貌繁茂一新完全是因为在蜀地一不注意身边就可能草木逢春，处理经验丰富罢了，而身为华岳女神的兄长，血脉相似的灵力更容易被这座山接纳。若换个地方，恐怕还得头疼几天才能布好这番景致。
　　哮天犬靠鼻子辨人，没把人认错，不过看杨戬的一举一动都套进三小姐的面貌，心里的别扭极其难以形容。
　　知道沉香设法绕过屏障离开刘家村，杨戬反而还有些高兴：“这孩子倒是长了些志气，我杨家后人本该如此。”
　　但问题还是要解决的，沉香和刘彦昌留在刘家村是眼下最稳妥的方案，偏偏几日前梦中相见杨婵并没有告诉他应该安分做个普通人。沉香属于仙的那一半血脉因那个拥抱更加活跃，却也冲击到了杨婵的神魂，现在杨戬想让他们再见一次都不可能，至少也要等到妹妹魂魄稳固再建立梦境，然后由她来告诉这孩子回到凡人中去。有杨戬的庇护，一家人虽无法时时团聚，只能伺机相见，可做个幸福安乐的凡人未尝不好，杨婵也能从华山水窟中出来，且不会受到天庭惩罚。
　　牛魔王一向看不上天庭中人，见他带哮天犬来要人，居然一拍肚皮，道沉香已做了腹中肉糜，幸而铁扇公主及时出来解围，否则就算此时因神魂影响实力有所下降，杨戬多费些功夫也要剖了他的这副牛心肝，再彻底铲平翠云山。
　　哮天犬嗅了几圈，兜兜转转先绕晕了自己，结果等脑子恢复过来，一出山洞就撇下杨戬蹿得没影。他急着立功，反倒被敖听心抓住机会捆了一身红绫。
　　敖广性子固执，却极爱子女，时常亲自带孩子们一同行雨，海域内有事端需水军处置也放手让他们去领兵。他对儿子女儿一视同仁，因此东海四公主在水族中也是赫赫有名的巾帼将军。
　　敖听心知道正面撞上杨戬绝无胜算，所以只偷袭哮天犬来争取时间，借灌木丛的掩护招呼沉香到自己这边来。翠云山是牛魔王的地盘，麾下众多小妖都在此处生活修炼，妖气与灵力十分混乱，很难用神识来探查周围。制服了这条狗，她就可以悄悄带沉香回去。
　　没想到沉香发觉杨戬在附近，吓得不敢动作，白白错过逃跑机会。
　　其实就算哮天犬没有出声，杨戬也知道他们在那儿。出于某种别扭的情绪，他一直对在刘家村看着沉香长大的那个“自己”视而不见，即使有必要从〖杨戬〗那里问些事情，他宁愿选择面对面问答也不肯去读对方的记忆。
　　沉香是个陌生的孩子，杨戬对他的喜欢绝大多数出自对三妹的爱屋及乌。但他同时也在抗拒这个事实——妹妹十六年前一声不吭就嫁人生子，她甚至不愿意知会兄长只字片语，他无法接受。而她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杨戬没有任何提供帮助的机会，他赶往华山时这件事已在爆发前夕，再晚一段时间便会被捅上凌霄宝殿。
　　若真到了那一步，众仙不会放过这个针对司法天神的绝佳机会，就算他能说服王母不要重罚，诸多神仙也必然要置她于死地。
　　杨戬几乎掐灭了所有的不稳定因素，除了他一时心软而放过的刘彦昌父子。那是为了照顾三妹的感情，如果沉香执意不肯回到刘家村平凡的生活里去，哪怕杨婵会为此恨他至死，杨戬也会及时杀了他。
　　但如果〖杨戬〗的记忆归位，那就不是只见过两三次、因为妹妹而被他多看几眼的人间少年了。
　　无论如何，杨婵是杨戬唯一的妹妹，他不能心软第二次。
　　〖杨戬〗一路追踪，此时是只蹲在沉香头顶树枝上的苍蓝小雀儿，见本体走近还蹦跶两下，仿佛在示意目标位置。
　　——然后杨戬默不作声地转过头去，全然不领自己的情。
　　哮天犬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嗓子挽救了略显尴尬的场面，应该说他连枝头的鸟雀都没注意到，裹着半截红绫就冲过去堵住少年后路，正可谓面目狰狞。
　　“让你犹豫！让你胆小！现在可怎么办？！”龙四公主嘴上斥责，却还是牢牢将沉香护在身后。
　　“沉香，你太不听话了。”杨戬淡淡说道。
　　“听话？我听你的话，我娘就出不来了！”沉香年轻气盛，差点就要上前理论，敖听心及时把他扯回自己身后，仍旧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正如几天前的谈话，这孩子根本不懂得天高地厚，只一厢情愿想要救出母亲一家团圆，却对这条路的艰险一无所知。
　　杨戬瞥了眼本可以告诉沉香利害关系的敖听心，又道：“如果你现在回头，那么此前我说过的话依然算数，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能给你。至于你的母亲，她是我妹妹，我自会安排好一切，不必你来操心。”
　　可惜此时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落在沉香眼里都是坏人行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不会回头的！”
　　“若你执意如此，那就别怪舅舅心狠了。”杨戬捏紧扇柄，“我会先杀了你，再杀你父亲，永绝后患。”
　　敖听心也没想到杨戬先前还对这孩子好好的，现在顷刻之间就要变脸，不由祭出三圣母这面大旗，试图阻止他：“二郎神！你可别忘了，你和沉香也是血缘至亲，他是你妹妹的孩子，是你的外甥！”
　　就因为他是三妹的孩子所以要么避开天庭耳目要么死！
　　十六年前哮天犬找到刘彦昌父子的时候他就该给个痛快，他们是三妹违背天规的铁证，只要他们入了轮回，任谁都无法再指证她私嫁凡人。
　　杨戬胸口闷痛，但他仍然下了命令：“哮天犬，杀了他。”
　　“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沉香死了，三圣母会有多恨你？你们兄妹会变成永远的仇人！”敖听心焦急喊道。
　　“我宁可她恨我。”也不要看到天界诸神借天规名义置她于万劫不复，哪怕她为这两个凡人无怨无悔。
　　哮天犬愣怔半晌，期期艾艾道：“主人，您真要杀呀？”
　　杨戬不愿再多看沉香一眼，只侧过身去，轻轻点了下头。
　　短暂的寂静后，一抹烫眼的金色从他眼前掠了过去，然后落进一蓬荒草。少年人眼眶泛红，委屈而愤怒，他还是小孩子心性，连带着赌气也要扔点东西，像是跟大人耍无赖撒娇。
　　沉香虽没有娘，可从小有全心爱护他的爹，还有温柔飒爽的四姨母，村人嫌弃他惹祸精，却也颇多照顾，他不需要这个多出来的舅舅，尤其这是个私自关押他母亲让他一家分离、现在还要杀他和爹的坏人。
　　而杨戬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践踏。
　　“……你也逼我，就像当初你娘逼我那样。”

　　“他怎么逼你了？难道小孩子想见母亲有什么不对？”敖听心反问。
　　“这关你什么事！”杨戬怒道，“真以为你是东海四公主我就拿你没办法么？”
　　“杨戬！这不关四姨母的事，你要杀我就来吧，不要平白牵连无辜！”沉香也生气，可越嚷嚷越被敖听心护得紧，倒像是他怕了一样。
　　杨戬冷冷看着他：“你不怕死？”
　　“我当然怕！谁要杀我我都会怕，可唯独不怕死在你手里！”
　　敖听心简直要被他这张没得遮拦的嘴急死，这种时候还要激怒杨戬他是真的想死吗？
　　杨戬几乎气笑：“这么小小年纪，就会用感情来要挟人了——哮天犬！杀了他！”
　　这时候哮天犬才悄悄溜过去把那枚金锁捡到手里，陡然听到命令，他捏着金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在原地磨蹭：“主人，您……”
　　“你还在等什么！动手！”
　　哮天犬踌躇几分，还是闭眼抡着骨头冲了过去，敖听心当即迎上，她拳脚功夫不错，轻松就缠住了狗子。看他们你来我往过了几招，杨戬干脆一挥扇子将她打飞出去，再扔个定身法，单方面宣告沉香的保护伞已退出场外。
　　沉香挨了哮天犬一脚，捂着肚子滚了一身土，他从来不知服软为何物，梗着脖子大喊：“杨戬，你有种就自己杀我！”
　　哮天犬一愣，他其实还没明白主人到底要不要杀这孩子，沉香一出声他就下意识停了手。
　　“你让哮天犬杀我，日后若你觉得愧疚，就可以杀了他为我报仇，这样就算对你的良心有个交待，是不是？”沉香得了喘息的机会，顿时语如连珠。
　　“胡说八道。”这番质问就连杨戬都没想到。
　　沉香以为他心虚，乘胜追击道：“那你为什么不亲自杀了我？”
　　敖听心在一边动弹不得，恨不能当场骂这傻孩子一顿，小命都保不住了还用什么激将法，杨戬又不是你在刘家村那帮小屁孩玩伴，难不成你以为他会用土块砸你或者泼你一盆水？
　　见杨戬喝退哮天犬，手中银光暴涨，墨扇化作三尖两刃刀，她纵是心焦如焚也没有办法，只能祈祷他只是想吓吓这孩子让他知道分寸，不是真的想取人性命。若沉香真的命丧于此，没能保护好孩子，她也再没有脸面去见三圣母了。
　　看那杆寒光闪烁的神兵逼近，沉香不由得往后挪了挪。杨戬神色挣扎，甚至闭上了眼，可他还是慢慢抬高那柄三尖刀。此时身家性命真悬于一线，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可沉香不明白，既然那么痛苦，为什么杨戬还是真要下手杀了自己。
　　不可再心软了。杨戬告诫自己，沉香这个样子，即使送回刘家村，日后他也会再想办法逃出来。不过是个小山村的无知少年，三妹的孩子又如何，他们根本不熟。何况本来当年死在华山的就该是他和刘彦昌而不是丁大善人父子，晚十六年送这对父子上路罢了。
　　他以为自己能做得干脆利落，却还是轻易被一声住手阻了刀势。

　　百花仙子携几位花仙子仙乐飘飘花瓣缤纷地飞落，走近两步便是一阵香风袭来：“居然在这儿碰见司法天神，可真是巧啊。”她扫了眼在场的几个人，笑容甜美，“我这几天正打算回天庭向娘娘提交花草清单，想不到会看到二郎真君在此办事，只是不知道，这少年犯了什么过失，竟惹得真君亲自动手？”
　　“你也要来多管闲事？十七年前你既去过华山，就知道此事若曝光人前，莫说我三妹如何，首先你与东海四公主都会被治以知情不报之罪。”杨戬冷眼以对。
　　“我可怕得很呢，司法天神放心，三圣母之事不会被捅上天庭。但如果司法天神一定要取这少年性命，那另一件事……我可就不敢保证了。”百花仙子笑着说。
　　“仙子说话太深奥，杨戬听不懂。”大概又是某个无聊的把柄，经手的事情多了，他也不可能事事圆融无缺，总会留点瑕疵。
　　熟料百花仙子胸有成竹，有意讲起了故事：“那咱们就从头说起，亘古时期天地一片混沌，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后一只眼睛化作了太阳，另一只眼睛则化为月亮。上古多浩劫，他的左眼熄灭以后坠落在极东之地，取天地灵气生出扶桑神木，后来的金乌们便由此而生。可他那右眼却还好端端挂在天界，月宫中还有盘古睫毛化作的……”
　　“住口！”杨戬猛喝。
　　百花仙子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好，不说了，请司法天神放了那孩子吧。”
　　时隔多年，这件事早被忘在脑后，但妹妹的误解终究是梗在杨戬心中的一根刺。玉树是他打碎不假，然而一旦追究起来，非议玉帝与王母的罪名却是三妹和嫦娥一定要担的，他本以为此事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现在却被百花仙子当做保护沉香的筹码。妄论二圣，她们不应该说出去才对。
　　联想到嫦娥奉旨去过苏州百花园，杨戬已有猜测，只是这个所谓的把柄，毁坏玉树于他而言只是小事，真正会被连累的是嫦娥和杨婵，百花仙子不会那么蠢。
　　思虑至此，杨戬也没心思再纠缠下去。龙四公主和百花仙子都不愿意三圣母思凡被捅上天庭，有自己化身和诸多灵官御吏盯着，沉香这边可以暂时先放一放，他得先搞清楚玉树那件事是否别有内情。
　　“今日杨戬便依仙子所言，但祸从口出，也请仙子慎言。”他冷哼一声，动手解了定身法。
　　百花仙子笑意盈盈：“若这孩子平安无虞，那么我也不知道什么月宫什么玉树，真君尽可以高枕无忧。”
　　杨戬径自走人：“哮天犬，走！”

　　注：四灵二十八宿在道教中均为守护类神祇，四灵亦称四方神，分别是东方青龙孟章神君，西方白虎监兵神君，南方朱雀陵光神君，北方玄武执明神君，此处私设他们是经常一起出没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