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印记 · 凛冬》Ambby

79、第 79 章

　　“大仲马真的说过那句话吗？”韩星辰脑门儿抵着玻璃，望着窗外茫茫无垠的云海，轻声问了一句。
　　“说过啊，《基督山伯爵》里面的，”陆飞羽趴在前座的椅背上，勾着嘴角冲他笑，“想听原文吗？”
　　韩星辰一扬眉毛，乐了：“请开始你的表演。”

　　“来咯，”陆飞羽立马直起身，下巴一昂，清了清嗓子，深情地望着前方，“世上没有幸福和不幸，有的只是境况的比较，唯有经历苦难的人才能感受到无上的幸福。必须经历过死亡才能感受到生的欢乐。活下去并且生活美满，我心灵珍视的孩子们。永远不要忘记，直至上帝向人揭示出未来之日，人类全部智慧就包含在两个词中：等待和希望。”

　　“哇呜~~~”韩星辰由衷鼓掌，“好厉害的样子呢。”
　　陆飞羽挑了挑眉：“心情不错哦？”
　　“是的呢。”韩星辰点头。
　　“傻逼。”陆飞羽笑着哼了一声。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因为窗外仿佛亘古不变的画面，好像倏忽一瞬就结束了。
　　下了飞机，韩星辰再次感受到了南北气候的差异。
　　室外温度体感降回去好几度，风也刮得很癫狂，但好在有阳光，还挺明媚，以至于当他直面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妖风时，心情并没有很崩溃。

　　“我要先去买个东西，”通道差不多快走完的时候，韩星辰扭头看了看陈勋，“就我昨天买文件夹的那家文具店。”
　　“好。”陈勋并没有多问。
　　韩星辰对机场不熟，不是很清楚从出口这边该怎么过去，陈勋于是化身行走的人形导航，完全不假思索地一路把他领到了那家店门口。
　　“你就在门口等我吧，”韩星辰往里指了指，“我就买个笔记本，很快出来。”
　　“好。”陈勋点头。

　　韩星辰一个人走了进去。
　　他记得那个浅绿色的笔记本，就放在最靠里的那排货架上，往下数第二层，然后从左往右……
　　哟西。
　　运气不错。
　　笔记本还没有被人买走，依旧安静地躺在原来的地方。
　　不过文具店开在机场本身也挺神奇的，冷冷清清的，几乎没什么人会进来逛，销量最好的，大概只有门口旋转货架上的明信片。

　　指尖轻抚过封皮右下角那个懒洋洋的八分音符，正要拿起来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韩……星辰？”
　　他一怔，转身看了过去。
　　“韩星辰！真的是你！”许子淮一溜小跑了过来，满脸惊诧and兴奋地上下打量他，“刚你一进店我就觉得眼熟，只是你戴着棒球帽，我没见你戴过帽子，一开始还不敢认。”
　　韩星辰看着他，没说话。

　　“你怎么样？最近还好吗？出了那事儿大家都很担心你，期末考没参加，电话一直关机，发微信也没回复，你叔叔还去宿舍把你的东西都收走了。”许子淮一气儿不歇地说着，仰脸看着他笑了笑，“好巧啊，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你。”
　　韩星辰依旧沉默着。

　　“你这是……要出去旅行么？”许子淮指了指他背上的背包，“也好，出去散散心也好。我也是，我跟孟希，我们两家约了一起去三亚过年，那边儿暖和。你呢，你打算去……”
　　“你不累么？”韩星辰忽然问了一句。
　　许子淮愣了愣：“什么？”
　　“每天带着面具活着，”韩星辰看着他，“不累么？”
　　许子淮脸色一沉，忽然没了声音，嘴唇渐渐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我看着都累，”韩星辰回手拿过那个笔记本，上下翻着检查了一下，抬起头，“借过。”
　　然后侧过身，从许子淮身边穿了过去。

　　“你还是老样子，”刚走了两步，许子淮不带任何情绪和温度的声音传进了耳里，“还跟三年前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韩星辰皱了皱眉，转身看着他。
　　“狂傲自负，目空一切，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别人对你付出的情感，你也从来都不屑一顾，甚至还会随意践踏。”许子淮一边说，一边走过来，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张卡片，举到他眼前晃了晃，“还记得这个吗？”
　　韩星辰虚了一下眼睛。

　　“果然哪，你已经忘了……”许子淮看着他，眼眶倏忽一下红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三年前你给我讲的那道题，题目和解题步骤，我到现在都能一字不漏，全都默写下来。我知道你喜欢海贼王，为了感谢你，为了让你开心，我连续一个月没吃午饭，把钱省下来跟邻居家的哥哥换了这张纪念卡。”

　　韩星辰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就被许子淮激动地打断了：“可是你呢！你转头就扔了！你把它扔到了操场上，被人踩来踩去！你知道我当时捡起来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吗？我觉得被践踏的不止这张卡，还有我的心，我可悲又可笑的自尊心！”
　　韩星辰觉得自己刚才想说的话，已经没必要再说了。

　　“你住进我们宿舍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我想你见到我，或许会跟我解释一下，再不然，至少道个歉吧，”许子淮偏开头，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可是你……你压根就不记得我了，三年前的事，你已经完完全全忘记了。从始至终，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所以你就偷拍了我跟陆飞羽，然后把照片给了吴迪，是么？还撺掇他到处散播我跟陆飞羽的流言，是么？”韩星辰看着他，“为了报复我，是么？”
　　“你说是，那就是吧，”许子淮扯了扯嘴角，一脸让他感觉莫名其妙的失望和痛心，“韩星辰，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你那么骄傲，那么高高在上，为什么会跟陆飞羽成天粘在一起，同进同出，还睡一张床。你可是韩神啊，竟然跟那种烂人做朋友……”
　　“你说什么？”韩星辰虚了虚眼睛。
　　“我说，陆飞羽是个烂人，根本不配站在你身边，”许子淮很不屑地啧了一声，“自以为是，不学无术，成天吊儿郎当，女朋友换了一茬接一茬，这种烂人，死了也好，幸亏死……”

　　韩星辰猛地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往货架上狠狠一推：“你再说一个字，我杀了你。”
　　“好啊，你杀了我啊，你不是还想杀了吴迪么，”许子淮无所畏惧地瞪着眼，一张脸涨得通红，话说一半，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继续说，“不过吴迪确实该死，他嫉妒你，哈哈，他有什么资格嫉妒你，他凭什么跟你争啊！你可是韩神啊，而他呢，他只是阴沟里的一只老鼠，他也不配，他也该死……”

　　许子淮一直咧着嘴，诡谲地笑着，模样越来越狰狞，越来越扭曲，头顶渐渐长出了一对触角，叨逼个没完的嘴巴变成了两片尖利的颚，两边胳肢窝下面又各生出两只带着钳子的胳膊，上下舞动着，钳子一张一合。

　　韩星辰浑身都在发抖，视线都抖模糊了。

　　余光里，乌压压的蚁群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一浪接着一浪，源源不断，顺着他的裤管，迅速爬满了全身，钻进了他的鼻孔、耳朵、眼睛，开始疯狂啃噬他的血肉和大脑……

　　他把笔记本往地上一扔，另一只手也掐了上去。
　　掐死他！
　　掐死他！

　　“子淮，还没选好吗？你动作怎么……辰辰？”孟希从旁边一个货架后面拐了进来，第一眼先看到韩星辰，愣了愣，紧接着一瞅眼前的情景，整个人顿时炸了，拔腿冲了过来，“子淮！”
　　他攥住韩星辰的手腕，用力一拉，但韩星辰已经失去了理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掐着许子淮的脖子，压根不撒手。

　　掐死他！
　　掐死他！

　　“韩星辰！”孟希急得一拳往他脸上抡过去，“我操|你大爷！”
　　韩星辰往后一仰，凭着条件反射躲开了这一拳，也因为这一下，他猛地清醒过来，触电般飞快松开了双手。
　　孟希趁机拽住许子淮后退了几大步，紧接着又往前一跨，用身体把他跟许子淮隔开了。
　　许子淮背过身，扶着货架，一阵惨烈的干呕加咳嗽。

　　“没事儿吧？”孟希回头看了看许子淮，许子淮一直咳着没回应，他又转回来冲韩星辰吼，“韩星辰你疯了！”
　　韩星辰站着没动，也没理他。

　　身上、脸上、脑子里的蚂蚁全都消失了，眼睛重新聚焦，视野里只有一排排精致的货架，和文具店鲜艳明亮的颜色。
　　他弯下腰，捡起了掉在脚边的笔记本。

　　“哎！别，别别！”店员小姐姐闻声赶来，站在三大步之外，惊恐地打量着在场三人，“三位帅哥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冲动！”
　　“误会，误会，”孟希笑眯眯地冲小姐姐摆手，“我们仨闹着玩儿呢，不好意思啊，吓到美女姐姐了。”
　　“嗨哟，给我吓一大跳。”店员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你们别闹了啊，店小，经不起折腾……那你们慢慢看，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好的。”孟希笑着点点头。

　　店员小姐姐走了之后，三个人原地站着谁都没说话。
　　许子淮咳了好一阵，总算缓了过来，大口喘着气儿，孟希来回看了看他跟韩星辰两个人，大概一时没想好该从何问起，只能焦躁地扒拉了几下头发。

　　“韩星辰，”沉寂的氛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许子淮转过身，声音嘶哑地开了口，“你这么生气是因为陆飞羽吗？为什么呀？他是因为你才死的啊。”
　　韩星辰猛地抬起头。
　　“子淮！”孟希震惊无比，也扭头看着许子淮，“你在说什么！”
　　“我说错了么？”许子淮一脸无辜地看了他一眼，“陆飞羽不是被他害死的吗？你问问他，你让他自己捋一捋前因后果，从三年前开始。”
　　“三年前？”孟希疑惑地拧起眉。

　　是啊，三年前。
　　韩星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种什么孽，就该受什么罚。
　　可三年前明明是他种下了孽，为什么受罚的却是陆飞羽。
　　为什么啊。

　　“韩星辰，你别不承认，今天你就算把我掐死在这儿，我也要说……”许子淮上前一步，抬起胳膊指着他，一瞬间仿佛柯南附体，眼神锐利，充满自信，浑身散发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智慧之光，“害死陆飞羽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够了，许子淮！”孟希抓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拽，“够了，别说了。走吧，我们该登机了。”
　　“你松开！”许子淮一甩手挣脱开，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走到韩星辰跟前，抬起头看着他，“韩……神，你下学期还回307吗？”
　　韩星辰没回答。
　　“韩神，”许子淮眼眶一红，可怜巴巴地又问了一遍，“你下学期还回我们307吗？”
　　“不。”韩星辰这次回答了。
　　“……哦。”许子淮低下头，飞快抹掉了眼角的泪。
　　孟希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许子淮摊开右手心，把皱成一团的卡片仔细理平整了之后，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那这张卡片……你还要么？”
　　韩星辰扫了一眼，路飞扶着草帽正咧开嘴大笑着。
　　虽然他跟陆飞羽至今没能集齐那套纪念卡，且缺的唯独就是眼前这一张，但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不仅不需要，哪怕多看一眼都想吐。
　　他站着没动，也没伸手接，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我明白了。”许子淮点了点头，把卡片重新揣回衣兜里，转身往外走了。
　　“子淮，”孟希连忙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头看了看韩星辰，“辰辰，你……”
　　他“你”了半天没有下文，最后叹了口气，追着许子淮也快步离开了。

　　等到两人都走了之后，韩星辰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穿过一排排货架，走到了收银台前。
　　“小票需要吗？”付完钱，店员小姐姐问了一句。
　　“不要，谢谢。”韩星辰说。
　　“好的，”店员点点头，从柜子下面拿出一个印着门店logo的精美小纸袋，把东西都装了进去，然后双手拎着微笑着递过来，“谢谢惠顾。”
　　韩星辰接过纸袋，转身走出了文具店。
　　“欢迎下次光临。”小姐姐热情甜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勋还在门口站着标准的军姿，看到他出来，往前迎了两步：“买好了？”
　　“嗯，”韩星辰应了一声，把袋子塞进了背包里，想了想又轻声解释，“我刚刚选择困难症犯了，半天没想好该买哪个，抱歉啊，让你久等了。”
　　“……没事儿，”陈勋一愣，立马摆手，稍一停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嗐，多等了一会儿而已，多大点儿事儿，没事儿……”
　　韩星辰看了他一眼。
　　“那行，”陈勋迅速收起笑容，板正身姿，“那我们回吧。”
　　“好。”韩星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