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轮》咚眠

42、世界之大

　　这是陆玖万被梦魇困扰的第四个年头，在熬过上千个漫长的日夜，历经无数次痛苦的催眠之后，终于窥探到蛛丝马迹。
　　当真相近在咫尺的时候，他反而畏惧了，止步了。
　　他怕自己即将面对的，远比梦魇更加可怕，甚至是他根本无力承受的。
　　因为，这种种迹象全都指向那个早已被他写进余生的人。
　　陆玖万只能默默祈祷，希望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可巧合太多了，连他都无法说服自己。
　　这晚，陆玖万没有再追问什么，而是把各种猜疑都深藏在心底。只是，一个种子一旦埋下，就必定会生根发芽。
　　冒出头，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当下，他怀抱着既已等了许久，也不在乎再多等几日的心情，做出了这个决定。他对田小可太过信任了。至于是相信她会坦白，还是相信她会隐瞒，他也不知道。
　　很久之后，陆玖万才终于看清自己：他一直不敢承认，主动权始终握在他的手上，只是他从来没有拿起过。
　　这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呢。
　　陆玖万和田小可相安无事地吃了一顿貌合神离的晚餐。晚饭结束后，陆玖万以学业为名，离开了田小可家。后来的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为自己那段时日的幼稚行为感到懊悔，懊悔没有多陪伴她，懊悔没有早点看透真相。
　　可木已成舟，终成定局，只能被无尽的悔恨湮没。
　　他从小就是一个心思重的人，习惯故作轻松，把所有负面情绪都藏在心里，封闭门窗，慢慢消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冷战，伤害自己，更伤害他人。
　　——可是，这又怎么能怪陆玖万呢。
　　试想一下，这世间，恐怕鲜少有人能做到完全的坦诚相待，毫无隐瞒吧。
　　一旦有了一个秘密，随即便会产生无数个，生出数以万计的谎言。
　　——谁又能比他做得更好呢。
　　他曾经为了探寻真相，坚定的所有信念，付出的所有成本，都在田小可面前被抛诸脑后了。
　　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没有什么比失去她更痛苦。
　　思来想去，陆玖万决定用时间解决二人之间的问题。
　　可是时间啊，它只能消解感情，带来猜忌，却绝对不能从根本解决矛盾。
　　有些事情是需要被正视的。
　　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这个道理。
　　就这样浑浑噩噩，魂不守舍地走下去吧，把一切都丢给遥不可及的明天。
　　可是，明天终会到来的。
　　……
　　陆玖万知道真相是在数月之后，他给自己留了那么长的缓冲时间，迎来的却只有钻心的痛。
　　那是一个夏日的夜晚，没有满天繁星，只有一轮清冷的月亮照在这座城市里。
　　路边草丛中有虫鸣声响起，晚风吹动衣摆，摇曳了枝条，陆玖万独自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等来了身着绿色长裙的田小可。
　　那一瞬，他听到了破裂的声音。
　　过往种种像走马灯，来来回回，在眼前旋转，转的脑袋发懵，昏昏沉沉。
　　金刚结的红绳，翡翠绿的长裙，纤细的身型，一切都是那么相似，几乎与记忆深处的残影完美重合。他拼凑了无数次的残骸，涂了无数次的画纸，猝不及防，像浓烈的墨汁倾倒在素娟上，撞击在心房上。
　　浓墨重彩，震动灵魂。
　　他不记得自己是用怎样的表情迎接她的，也不记得是用怎样的姿态陪她走进唱歌房的，更不记得有没有和小米等人打招呼。
　　恢复意识时，他已坐在人群中，手里端着半杯冰凉的橙汁，唇齿间是苦涩的味道，浓郁的，似要将他倾覆。
　　他木木地抬头，望向旋转座椅上的她。淡紫色的灯光打在她的头顶，如梦似幻，一如日暮时分他们并肩看过的粉色晚霞。
　　星星点点，落在她的眉间，神秘疏离，带着淡淡的哀愁。
　　这是她一直以来带给他的感受。
　　直至今日，他才真正读懂她。
　　离她越近，记忆越清晰。脑海中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变得异常明了。
　　曾经，他的心缺了一块，四处寻觅，有朝一日终于补全，却发现早已支离破碎。
　　原来，碎了的琉璃，散了的彩云，是无法修补的。
　　今日的她，是昨日的他造就的。他曾心疼的，所有笼罩在她身上的不幸与悲苦，全是他一手造成的。而他爱上的，竟是这样的她。
　　是上天和他开了一场玩笑，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今夜，他第一次听她正经唱歌，唱的仍旧是那首最熟悉的歌。半年前，他曾经用这首歌向她告白，在高朋满座中，说尽情意。
　　那夜，他以为人生最完满不过如此，最默契的伙伴在台上，至爱的女孩在台下。灯火璀璨，焰火撩人，就连飘落在眉间的小雪也恰到好处。
　　他以为，跨了年，守了岁，就真得可以长长久久。
　　他以为，仅仅凭借满腔热血与真情，就可以对抗世间所有的阻碍。
　　甚至自信到，连阴阳相隔都不放在眼里。
　　原来，只是他以为。
　　他自诩聪慧，却直到此刻，才终于听懂词中深意，才恍然明白：她的迟疑，她的迷茫，她的苦楚，全都写在这首歌里，早已唱给他听。
　　…
　　不是所有感情都会有始有终
　　孤独尽头不一定惶恐
　　可生命总免不了最初的一阵痛
　　…
　　天上人间
　　如果真值得歌颂
　　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
　　天大地大
　　世界比你想像中朦胧
　　我不忍心再欺哄但愿你听得懂
　　……
　　字字句句，皆是血泪。
　　一首歌，像是一生那么漫长，又像是弹指间那么短暂。
　　曲尽，情了。
　　江湖悠悠，天涯一方。
　　她和安心挽着手走出包厢，情绪低落，笑得勉强，垂着头从他身边路过，紧抿双唇，周身透着疏离，像陌生人。
　　他的心，比猜到真相的那一刻还要疼。
　　他曾经以为，只有他在一厢情愿的努力。他的喜欢，得不到回应，也从来不需要回应。他只是单纯的想守着她，护着她。
　　今日才懂得，他的守，他的护，才是她痛苦的根源。
　　她为了迈出一小步，付出了巨大的勇气，承受了无尽的痛苦。她像深海里的小人鱼，被剥夺了声音，行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淌着血，看向他的每一眼都蕴藏了深切的情意。
　　他却愚笨至此，非要她将真相赤裸裸地揭露出来，才愿承认。
　　在她离开的短短几分钟，他的内心如巨浪翻涌，矛盾的，要将他撕裂。
　　他该怎样去面对她？
　　看到痛，看不到更痛。
　　这一刻，他生出强烈的预感：他将失去她，永远，永远。
　　他的天，似乎就要崩塌了。
　　他慌了神，手足无措，只想攥住最后的流沙，即便从未属于他。
　　当她再次推门走进来时，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话筒走到点歌台，指尖颤抖，磕磕绊绊，敲下心底的字。
　　从头到尾，凝望着她，一字一句，一如跨年那日，满含深情，又满怀悲怆：
　　在那遥远有意无意遇上
　　共你初次邂逅谁没有遐想
　　诗一般的落霞
　　酒一般的夕阳
　　似是月老给你我留印象
　　斜阳离去朗月已换上
　　没法掩盖这份情欲盖弭彰
　　这一刹情一缕影一对人一双
　　那怕热炽爱一场
　　…
　　没法隐藏这份爱
　　是我深情深似海
　　一生一世难分开难改变也难
　　再让你的爱满心内
　　让我的爱全给你全给我最爱
　　地老天荒仍未改
　　……
　　这是一场没有策划的，并不盛大，甚至悄无声息的告白。
　　流沙被攥在手心，又从指缝间倾泻而出，似流水，似清风，偏不让定格，徒留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