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轮》咚眠

29、烟火璀璨

　　“接下来，请听《Jambalaya》。”
　　舞台一角，几位少年带着各自的乐器，已摆好姿势，准备就绪。
　　主持人话音刚落，一团橘色闯入视线，一位身穿蓝色复古印花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橘发少年缓步走到舞台中央，取下话筒，嘴角微微上扬：“抱歉，英文歌我不擅长，为大家演唱一首中文歌曲吧——《一见你就笑》。”
　　对方一出场，田小可便觉得面熟，直至开口，她才听出那竟是陆玖万的声音。此刻，舞台上的他与平日判若两人，尤其是那头橘发，张扬耀眼，简直不像他的一贯风格。
　　陆玖万似乎也察觉到了田小可的目光，与她视线交汇，遥遥相望，笑意更浓。他转身向一侧的乐手们微微点头，示意可以开始奏乐了。
　　音乐一起，陆玖万便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待前奏结束，已举起手里的话筒：“我一见你就笑，你那翩翩风采太美妙，跟你在一起，永远没烦恼……”
　　歌声一出，欢呼声四起，几句过后，他的视线突然停在田小可的脸上，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满怀深情：“究竟为了什么，我一见你就笑，因为我已爱上你，出乎你的预料……”
　　这一刻，田小可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乱了节奏，失了章法。
　　这是一首颇有年代感的歌，词曲简单，朗朗上口，在她小时候传唱度很高，时隔多年，她依旧能够记起歌词。可是她没料到，听他亲口唱出来，带给她的冲击竟是如此强烈。
　　以前的歌词总是这么直白，感情也热烈，不加掩饰，后来反倒越来越含蓄了，人们费尽心思把爱意说的隐晦，既想让对方知道，又怕对方知道。人与人之间的试探变多了，情意却变少了。如今，像他这样大胆表达心意，不计得失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细细算来，他们相识已有数月，主动的却总是他。即使处处碰壁，也没有半点退缩。相比于他，她表现的实在是太糟糕了。瞻前顾后，小心谨慎，分明早已动心，却从不肯表露半分。
　　这一次的炅州之行，多少带有逃避的意味。本以为那日拒绝了他，会使他们的关系就此僵化，乃至形同陌路，谁知，在他那里却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言谈举止还是一如既往，对她的偏爱，仍旧毫不隐藏。
　　过去，她缺乏勇气，唯唯诺诺了二十余年。一朝巨变，终于抛下过往，下定决心彻底做出改变。谁知三年过去了，她看似变得果敢，骨子里的怯弱却是依旧。
　　有什么可顾虑的？还有什么后果是你不能承受的？
　　这段时日，她一遍一遍地质问自己。她的困惑，其实早已得到解答，从怜木先生到吴齐，都给了她想要的答案，可她还是犹豫不决。
　　此刻，这首歌就像给她喂了一颗定心丸，让她坚定了决心。
　　田小可终于敢于直视陆玖万的眼睛，听他唱出那句最炽热的情话，随之微启双唇，与众人一道小声跟唱。
　　陆玖万显然接收到了她的回应，嘴角上扬，眼底的笑几乎要溢了出来，声量提高了不少，身体摆动的幅度也更大了，唱到动情之处，甚至跳起了复古舞步，时不时还和台上的乐手互动一二。
　　到了间奏部分，一位贝斯手小跑到舞台中央，把手搭在陆玖万的肩膀上，将他推到那群乐手之间。一位头上系着印花发带的鼓手笑着起身，把自己手里的鼓槌抛给陆玖万。
　　陆玖万接住鼓槌，挑了挑眉，上前一步，坐在架子鼓前，向上抛出鼓槌，眼见鼓槌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又一圈，稳稳落回他的手心，顺势又在指间旋转数周，一道道残影闪现，稍纵即逝。他重新握住鼓槌，和着节奏敲打起来，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潇洒自如，眼底眉梢带着一份随性与慵懒。
　　场上场下一片惊呼，这场跨年晚会的气氛也被推到了高|潮。
　　舞台上可谓五彩缤纷，梦幻的蓝色、热烈的橘色交相呼应，点燃了整个寒冬。
　　歌曲结束后，掌声响彻礼堂，陆玖万双手合十，数次弯腰，对台上的乐手一一鞠躬，然后招呼众人来到舞台中央，一齐对着观众鞠躬致谢。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笑，眼眶微微泛红，眸中闪着亮光，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
　　那是青春，亦是情怀。
　　直至他们下台，众人还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平复内心的激动。田小可尤其如此，甚至与陆玖万一样，红了眼眶。
　　在她遇到他时，他已是成熟稳重的“大人”，思虑周全，做事细心周到，让人挑不出一丁点错处。他的过去，她虽知晓一些，却是零星，几乎没有深入的了解，他过去的性格是怎样的，她更是无从得知，今日透过这场演出，才总算窥见一二。
　　看着陆玖万与同伴的背影，田小可不禁在想，若是没有那场意外，他如今会是怎样，会不会是今夜舞台上的模样——仍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她当然喜欢如今的他，却更希望他能保持原来的性情，只因那才是最真实的他，未曾经历尘世沧桑，最本真的模样。
　　如果把如今的他比作皎月，沉静如水，那么曾经的他便如朝阳，煜煜生辉，光彩夺目。
　　此时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披着星光，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边。
　　她抬眸望着他，眼里亮晶晶的：“台上的你，真好看。”
　　语气里不无骄傲，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陆玖万当然也听了出来，不禁抬手虚扶了一下眼镜，低头浅笑，露出一对小酒窝。他的视线扫到田小可抱在怀里的外套，心里顿生暖意，那是他上台前交给她的。陆玖万坐到田小可的身侧，并没有拿回外套，而是压低声音：“那我是不是要永远活在舞台上。”
　　田小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台下更好看。”
　　陆玖万明显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轻笑道：“你呀——”
　　“怎么不去换衣服。”她见他仍旧一身舞台妆，便出声询问。
　　“等会儿。”他的表情透着几分神秘。
　　“刚染的头发？”她抬手轻轻触摸陆玖万的发梢。
　　“仔细瞧瞧。”陆玖万主动凑近一些，让她看得清楚。
　　他们靠得极近，青柠味与奶香味混做一团，迷了思绪。她勉强定了定神，借着舞台上的一点亮光，仔细看向发丝，才发现那竟是假的，太逼真了，若不近看，很难分辨：“这是假发？”
　　“恩。”他含笑点头，“染发要好几个小时呢，没这么快。”
　　这个橘色假发其实很夸张，他戴上却不显土气，许是五官太周正的缘故，配上这套蓝色西装，反添了几分灵动，田小可不禁感慨：“这个发色很适合你。”
　　陆玖万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小失落，笑道：“小可若是喜欢这个发色，我明日去染一个。”
　　“别——”田小可急忙摆手，“我觉得还是黑色更好看一点……况且，染发也蛮伤头发的。”
　　“好，听你的。”陆玖万垂眸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在心底默默计数，忽而抬眸看向田小可，“小可。”
　　“恩？”
　　“新年快乐。”
　　恰在此时，零点的钟声敲响。紧接着，一声声的“新年快乐”在耳边回响，主持人的新年致辞被生生盖住了。
　　这句“新年快乐”太过稀疏平常，她平生听过无数次，唯有这一次最动情。田小可的心中生出了一种甜蜜而又苦涩的情绪，终究是甜蜜压过了苦涩。
　　她目视前方，轻声唤他：“陆玖万。”
　　陆玖万侧目，眉眼含着笑，静静凝望着田小可，等她补全后半句。
　　田小可的眸子有些湿润，泛着点点星光，她缓缓凑近，在他耳边低语：“我喜欢你。”
　　夜空中，烟火绽放，绚烂夺目。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闹哄哄的。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众人的欢呼声湮没，而他却听得清楚。
　　内心深处随之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