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轮》咚眠

13、缘分沙漏

　　有这样一个神奇的定律，当你开始注意某个人，他就会频繁出现在你的身边。
　　陆玖万于她，就是这样。
　　她想，这或许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吧。这一刻，他们的磁场刚好相互感应到了。
　　田小可插着耳机，站在公交站台上。冬的踪影才稍稍显露，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已慌忙把手藏进衣兜。
　　只有她，还固执地捧着那个绿色沙漏，裸露在外的手指冻得通红。
　　一股股白色的雾气从口中吐出，散开，飘向遥远的，群星璀璨的夜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相信：那里没有四季，也没有严寒，更没有贫穷与困苦。
　　太美好了，因此只有熬过现世，才能抵达。
　　可是，又有谁，真得见过呢？如果某个人告诉你，那里并没有想象那般美好，你会信吗？大概率，是不会，也不愿相信的。甚至，会对那个人，心生怨恨。
　　田小可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她从来没有尝试过挑战人心。
　　无论身处哪里，于她，都不过是熬时间罢了。
　　今日路过精品店，她买了这个绿色的沙漏。
　　她问店员，这个可以计时吗？
　　店员说可以。
　　于是，她买下了。
　　她喜欢可以计时的物品，看着它，时间可以被真切感知，心也就不那么慌了。
　　小时候，她对时间没有概念，甚至连钟表也看不懂，日子过得糊里糊涂，浑浑噩噩。直到有一段日子，市面上流行那种五颜六色的电子手表，塑料材质的，校门口的小卖铺里随处可见，身边的小伙伴几乎人手一块。她攒了好久的钱，买了一块。记忆中，似乎也是绿色的，和这个沙漏一样的颜色。
　　她以前很喜欢这个颜色，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那么喜欢了。最近，又有点喜欢。人总是这样，反复无常，会在不同时间段，爱上同一件事物。
　　——除了手表。
　　她从来不喜欢，只戴了两天就厌烦了。
　　她不喜欢佩戴饰品，更不喜欢戴手表。
　　以前一直不明白个中缘由，长大后才懂，她是不喜欢那种被束缚的感觉，拥有的愈多，愈是烦躁，愈是窒息。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戴过手表。只是装在兜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两眼。后来有了手机，就彻底摆脱了它。
　　古人用刻漏计时，用沙漏计时，那是不错的。
　　偏偏日晷、钟表，是一个圈，不停的循环。岁岁年年，都在这个圈里。指针们相遇又相离，总也绕不过那个圈子。
　　就像人，永远也摆脱不了他那个圈。
　　她是想摆脱的，否则，就不会毫不犹豫地跑去南方，一走就是七年。
　　是的，整整七年。
　　无论多么想念这里，无论多少次从梦中惊醒，无论多少次浸湿枕巾，她都坚持下去了。
　　直到三年前，她第一次萌生回来的念头。
　　想到这里，她不禁摇头苦笑。
　　耳机里，歌声再一次响起，她随着音乐旋律，脚尖击地，轻轻打着拍子。
　　……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
　　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所以你一脸无辜不代表你懵懂
　　不是所有感情都会有始有终
　　孤独尽头不一定惶恐
　　可生命总免不了最初的一阵痛
　　但愿你的眼睛
　　只看得到笑容
　　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
　　都让人感动
　　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
　　不会一场空
　　…
　　天上人间
　　如果真值得歌颂
　　也是因为有你
　　才会变得闹哄哄
　　……
　　最后一段歌声，有两处来源。
　　耳机和身侧，女声和男声，完全重叠。
　　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又或是不小心开了公放。她摘掉一只耳机，男声愈发清晰。
　　她看向那处声源。
　　他身穿墨绿色毛呢外套，双手插兜，望着对面上空的黑色电线，轻声哼唱，白色雾气遮住了他眉眼和情绪，显出几分神秘，让她感到陌生。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却没有看她：“在听什么？”
　　她递上那只耳机。
　　他接过，塞进右耳。表情从惊讶，转为震惊，再到惊喜，前后不过几秒。
　　他们都没有说话，默契地听完了整首歌。他跟随音乐，旁若无人，小声哼唱：
　　但愿你的眼睛
　　只看得到笑容
　　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
　　都让人感动
　　……
　　感情真挚，令她动容。
　　曲终，他把耳机还给她：“沙漏很漂亮……手，冷吗？”
　　“还好。”她握住耳机线一头，一圈圈绕在手上，缠成一个圈，把情绪挽进去，塞入包中。
　　“等927？”他问。
　　“恩。”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很久，她看着沙漏，幽幽开口：“你知道927的终点是哪里吗？”
　　“城南。”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也是游乐场。”她补充。
　　他轻轻嗯了一声，“嗯”字落在地上，像石沉大海。
　　此时，她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你去过那里吗？”
　　“小时候去过。”
　　“我也是……”她摆弄着手里的沙漏，笑着说，“小时候，觉得这座城市很大，927的线路很长，根本看不到尽头。但是，心里并不害怕。每逢周末，喜欢一个人坐到终点站，去游乐场里闲逛……就只是闲逛。那时候身上没有钱，就连最便宜的旋转木马也舍不得坐……多年后再回来，惊觉这里好小，927从起点到终点也没有很远，总共不过二十三站，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可是，心里反而感到莫名的恐惧。身上有钱了，却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游乐场，对一切都没有了兴趣……”
　　她吐了一口气，看着飘散的雾气，继续说：“我小时候晕车很严重，长大反而不晕车了，整个人都变得迟钝，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易感知了……”
　　他们的过去，何其相似。
　　孤独的灵魂，又何止千万。
　　夜，总是容易让人变得感性。他今日情绪低落，原本不欲说话，从头到尾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她讲。他猜，她说这番话也只是想要倾诉，并不需要回应。可是，他们都忘了，人一旦感性，一旦话说得多了，就容易露出破绽。
　　而他，又是一个极敏感，极易察觉破绽的人。
　　他听完这段话，犹豫片刻，轻声询问：“你在本地读的书？”
　　还是没有看她，她却觉得他的眼神凌厉，能够看透她。
　　她愣了几秒，抬头看向远方的高楼：“人都有秘密。”
　　在那短暂的几秒钟，她想起他那日说过的话。这次，她没有试图用一个新的谎言去圆一个已经被察觉的谎言。
　　他也信守了自己的诺言，没有追问。
　　他们又一次陷入无边的沉默。
　　927路公交车很少，经常要等很久。对于此刻的他们而言，这场等待无疑是漫长的。
　　几分钟后，一辆救护车鸣着喇叭，从二人面前驶过。那鸣笛声像催命似的，叫个不停，听得人发慌。
　　他们之间的沉默，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鸣笛声打破了。
　　“927出过一场事故。”陆玖万幽幽开口。
　　“是吗。”田小可面色冷冷的，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她不断翻转沙漏，绿色细沙沿着玻璃壁，从一边滑落到另一边，一次又一次重新计时。
　　这次主动搭腔的是一位身穿咖色夹克，坐在身后长椅上的陌生男子。他翘着二郎腿，掏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大兄弟，你说的可是三年前的公车坠河事故？”
　　陆玖万点头，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这件事曾轰动一时，小城里几乎人尽皆知。
　　“可巧了，兄弟就在那辆车上！”对方来了兴致，身体前倾，放下翘起的一条腿，提高音量说，“当时可真是太惊险了，简直是死里逃生！38个人，全都被救上来了，报纸上都说这是一场奇迹！”
　　“不是38。”陆玖万打断他的话，“是39。”
　　田小可原本表情木木的，眼神迷离恍惚。听到这句话，登时一怔，猛然转头，看向陆玖万。
　　“就是38！”青年男子噌得一下从长椅上站起来，凑到他们面前，“这事我还能记错吗……”
　　话还没说完，他就僵住了：“是，是你……”
　　后半句明显是对田小可说的。
　　“嗯？”她有点疑惑。
　　“你的伤好了吗？”他问，语气弱弱的。
　　“什么伤？”田小可眉头微蹙，压根没理解对方的意思。
　　倒是陆玖万认出了男子：“你是那晚的……凶手？”
　　“不是，不是……”青年男子连忙摆手，“大哥，我只是小偷小摸，从来没有伤过人。那天是这丫头自己撞上来的，我看见淌了那么多血，真是吓坏了，这才逃跑的。我回到家里以后坐立不安，生怕出事，又折了回去，可你们已经走了。”
　　田小可这才想起，他是公车上的扒手，也是那日划伤她手臂的人。
　　“我真不是故意的！”男子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烟，递给陆玖万，“二位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小弟这一次吧。”
　　陆玖万没接烟，摇头说：“这要问受害者，我无权原谅你。”
　　男子挤到二人中间，又把那根烟递给田小可，一脸谄媚：“姑奶奶，要不我请您喝粥？就当赔罪了。”
　　田小可摆手：“少做坏事……至少别再被我撞上。”
　　“好说，好说……”青年男子十指交叉，连连作揖，再三保证。
　　927终于到站，结束了这场对话。
　　车里的窗户全都严丝合缝，关得死死的。由于外冷内热，车窗玻璃泛起一层白雾，窗外世界变得朦胧不可见。玻璃上隐约可以看到一小团绿影，她盯着那团影子，出了神。
　　这一刻，她觉得他们之间似乎建立起了某种联系。他们的关系，就像这容器里的绿色细沙。
　　远，近。
　　近，远。
　　这场关于927，关于“秘密”的话题戛然而止。
　　她的秘密，藏在沙漏底部，被细沙掩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