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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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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找到那个非法组织的头目并不困难。
横滨的警署机关虽然惯例在Port Mafia的一切事情上尸餐素位装瞎,但如果工作是抓捕一个主力已经被歼灭的小组织抢取晋升功劳,他们总是异常积极。
就像是食腐鸟一样,蜂拥而上,毫无秩序可言,或许这就是横滨的秩序。
不过眼下这群急不可耐的食腐鸟正因为假消息而被堵在路上挤交通,他们为武装侦探社找到需保护人的唯一贡献在于在上午的几个小时当中他们几乎踩遍了所有的错误选项。
“所以我一直喜欢警察,发自内心,哈啊——特别是能帮着把陷阱全部踩遍的那种。”站在仓库当中的太宰治打了个呵欠,自言自语。
午间的太阳高悬,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不远处海港特有的海腥味,要不等这边事情结束后顺带跳个海好了,太宰治开始在脑子当中草拟计划,括弧,跳海的。
作为一个有着一定脑子的涉黑人士,那个组织的头目在发现组织毁于一旦后果断选择了逃跑,显然,他不是不清楚在PortMafia管辖下碰那些生意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利益的诱惑摆在那里,流水一般入账的金钱数字,漂亮的宝石,比宝石光辉更为闪耀妩媚的女人,这些东西晃花了男人的眼睛同时也迷乱了他的心智,甚至不需要阴沟里的老鼠多教唆一句他便自告奋勇干起了人体器官的买卖生意,总有人该做那些的,类似的借口,当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狡兔尚且有三窟,带着贴身保镖和情人逃窜的头目也是一样,只不过在这场追逐游戏当中,在本就没几个的下属一个个地警方抓获后,那个头目身边终于只剩下了他的情人。不是因为对方的美貌足以令融化他那早就没了的良心,而是因为,这个被他用粉末哄骗的女人身上有着足够大的价值。
她认识Port Mafia的高层干部,清楚那人的能力,甚至还对对方有救命之恩。这是头目愿意用一切美好以及所剩无几的耐心来哄骗妆点她的缘故,PortMafia的重力异能者据说同时也是那个组织最强的牌,关于她的情报有无数人争相求购,头目相信自己完全可以靠这份珍贵的情报来为自己换取更为宽敞的前途。
可惜上述这些梦想在面临绝境时候就如人鱼姬的泡沫一样一触即破,在事先备下的接应后路被所谓的“武装侦探社”探员先一步解决后,穷途末路的狂徒立刻翻脸将昨夜缠绵的对象当做手中的人质。
——然后他就挨了一刀。
来自粉色长发甜美面容的情人的温柔一刀,无征兆地,精准刺进了他握枪的手肘,刀锋切开肌腱切断神经,令他在刹那间握不住枪因而被国木田独步抓住空隙近身并抓获。
不过因为那柄刀子上涂了些微毒素的缘故,导致在抓捕到了目标头目后,侦探社两位探员首先需要头痛的是如何去保住他的命。
“这种对男人救死扶伤的善举就拜托国木田君啦,我先去安慰那位受到惊吓的漂亮小姐~”
这是太宰治会在仓库当中守着被夺下短刀的女性嫌疑人的原因,至于那个被捅了一刀的头目,哎呀呀,男人的事情跟他这个侦探社新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那位卸掉妆后长相一如十五岁时那样可爱的小姐可能并不想见他就是了。
太宰治低笑。
“许久不见啊,【羊】的成员,柚杏小姐。”
女人睁大了眼睛,瞳孔因惊恐而收缩至针尖大小,她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冷汗丛生,之前因粉末而日趋混沌的思绪仿佛被冰水浇过一般,骤然清醒。
她当然见过对方,不是眼前这个穿着风衣笑容温和的高挑青年,而是更早的,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绷带遮住一只眼,眼神冰冷到仿佛一无所有的阴沉少年。
当年,在那嘈杂的电玩厅当中,对方站在中原中也的身边,顶着PortMafia首领直属部下的身份,语气轻松地挑拨离间,三言两语间就将他们【羊】的王给骗走了。
再度出现,则是他带着PortMafia的人员,清剿GSS与【羊】的时候。
“啊,是啊,”带着点神经质的声音从女人口中传出,“我记得你,来自港口黑手党的混蛋。”她说,“能给我来点什么吗?烟也好,更进一步的别的什么都好,我会说的,什么都会说的。”
在【羊】被一夜间瓦解,在自己被送到外地的工厂中没日没夜面对那些针织品的时候,柚杏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事情到底是错在哪里了呢?
他们都是一无所有的孤儿,聚在一起的原初宗旨是不能对受苦的孩子无动于衷,这是【羊】的最初。
从什么时候起,那样救助的宗旨变成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并逐渐演变成了拿起枪械的暴力。
大概……是从捡到了那个瘦骨伶仃的橘红发女孩子的时候开始的吧……
“充满了仇恨的眼神啊,唔呃,不意外,不过因为我现在是在好的一方,所以没有什么关系,放心吧,我甚至连枪械都没有带。”太宰治双手拉着风衣两侧空空如也的衣袋以示自己的无害,他以一个放松的姿势站在距离女人三步远外的地方,“距离押送你们的车辆抵达还有一段时间,所以,愿意来谈谈吗?柚杏小姐,关于——”
“你为什么要故意暴露在PortMafia的视线下的原因。”
太宰治的声音清晰而温柔,但无端令人背后生寒:“你是想借此见到中也吗?”
两人间的环境微妙地静默了片刻,只有仓库外那个被伤到的头目的痛骂狂怒声。
“不,我一点都不想见到她。”柚杏斩钉截铁地说,“谁要见到那个叛徒。”
她嫉妒着那个叫中也的同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白濑捡回来的女孩子瘦小又愚蠢,连话都说不利索,她穿着相对于她身形过大的衣衫,湛蓝色的眼睛呆呆木木。
她什么都不会,无论是进食还是打理自己,女孩子没有那样的意识,她蠢到甚至不符合她的年龄。
也许是个弱智儿也说不定,当时负责照顾她的柚杏是那么想的,同情的同时恶意,不可否认当时她的心态怜悯又优越。
孩童的天真可不是什么无暇,越是如白纸一般的存在越容易不加克制地将自己肆意染黑,更别提在横滨这块国家法度无法抵达的飞地,【羊】的孩子们在产生道德观念之前更早学会的是不惜一切地活下去,为此万事皆允。
“只有中也那个蠢货会认为其他人是需要保护伙伴,她就是个怪物。”女人的声音带着最深沉的复杂,从一个傻子到正常人中原中也只花了一年。可是呢,成长出来的她居然是一个正常到可笑的,操守堪称圣人的家伙,哪怕饥饿也不会无度的进食,无法穿暖也不会去主动偷窃,在学会【羊】的规矩后她就一丝不苟遵守:帮助弱小,抵御强大,乃至……杀戮。
关于后一条她学得最慢,如果不是在某一年有□□持枪械闯入孩子们暂住地,打伤了伙伴,甚至无人知道这个脖子上挂着【Nakahara】铁片的小女孩具备操控重力的异能力。
“这难道不就是怪物吗?她就是灾祸的源头!”女人的声音仿佛求认同一般歇斯底里。
太宰治不言语,
重力操纵是异常可怕的异能,作为中原中也搭档的他当然知道,只要触碰到的东西就可以加以操纵,强横到不可思议的异能力,再加上——
哎,不过他就知道,中也小矮子当年的道德操守愚蠢又奇怪,除了面对他的时候毫不客气出场就踹,暴力又不讲道理。
“本来大家只是互助着想要活下去,逐渐变成想要活得更好一点,更好更好一点,然后就……!”
如果手握强大的手牌那为什么不去使用?人的欲望就是那样的东西,永远不会满足,不会克制,永远想要更好。白濑和柚杏也是那样,横滨那个时期混乱而充满机遇,当时PortMafia的首领发了疯,他对身边的一切都满怀猜忌,因此以各种不合理的命令要求下属去进行无止境的杀戮,【羊】为了防御自卫不得不拿起武器抵抗,在抵抗当中,他们发现他们可以靠手中的手牌,靠着当下混乱的局面拿到更好的东西。
时事造就英雄,书上就是那么写的。
金钱,酒,奢侈品,漂亮的珠宝,奢侈的生活。没人能够抗拒那些,少年少女更是如此,就像粉末一样,只要沾了一口,只要尝试了那样绚烂的色彩,就会想要更多,想继续下去。通过中原中也他们得到了这些,所以——
【羊】变质了,变成了借防御之名扩张的组织,上层所谓的“十三人议会”里有十二个心照不宣认可了那样的做法,偏偏手握强大手牌的那唯一一个不知道,她个人执念于“荒霸吐”的传闻,甚至会与PortMafia的人混在一起,这样的中原中也被判断成为了不安分分子,需要被清除。
他们做错什么吗?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如果要说错,可能就是他们错估了PortMafia的实力吧。
“所以我才好奇啊,你们明明都该痛恨那小矮子才对吧,为什么接二连三的,口嫌体直地选择去想要帮她呢。”太宰治歪歪头,漆黑空无一物的眼睛看着对方,仿佛真的非常好奇地问。
【羊】被解散,羊群们最恨的只会是那个关键时刻背叛他们也被他们背叛的中原中也,人性便是如此,大多数人不知感恩,恶意往往超越善意,但是——
白濑抚一郎,那个给了中原中也一刀的小子偏偏在中也十六岁时候救了她一命,现在眼前这个已经沦落风尘的柚杏也是这样。
“那把刀上的毒药,是幕后指使你的人给你的吧。”太宰治语气轻缓而诱导,“那其实不该被涂在刀上的,更适合涂在指甲上,或者针尖,只要想办法给那小矮子一下,你的任务就结束了,能拿到很多好处的吧。”他眼神深邃。
试探的套路便是如此,就像苍之使徒背后是某势力针对武装侦探社的一次实力评估试探,柚杏出现在横滨当然也不会是什么巧合的事情,无非是有人找上了她,要求她来的罢了。
中原中也最致命的弱点就是她的弱毒性,为了方便操控被刻意设计出来的弱毒性,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毒素都能令她异能大受削减,知道那个的除了【羊】的旧成员便只有PortMafia的极少数高层。
设计试探局面的人无非是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后她的弱点是否一如往昔,这是第一层,至于更深入的……
至于幕后到底是谁,太宰治有思路,这么些年了,围绕横滨兜兜转转想动摇三刻构想的只会是那几个。
这本会是个更为精密更直击人心的布局,却被眼前的女人玩成了现在的样子,或许还在幕后主使的谋划当中,但很多细节都被搅乱了。与其说是这个组织的头目找上她,更不如说是她主动接近并缠上了那个不怎么聪明的男人,用身体,用她的“价值”。
曾经生存在横滨的人清楚黑暗的法度,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碰了会被警告,逾越什么会被肃清,贩卖人体器官起家的组织会被毫不客气清除,动手的只会是主持黑夜规则的Port Mafia。
前期条件达成,她知道只要自己出现那个人就一定会找上门。
“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罢了。”柚杏神经质地抓了抓头发,“我是那样的女人啦,想要一大笔钱,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想要把身上的隐患解决掉,中也她欠了我那么多难道不该帮我把这种事情解决好吗?”她理直气壮地说,她没那么傻,她知道继续下去自己一定会如毒瘾发作时候那样六亲不认什么都做,她见过太多那样的例子了。给她药物的人不会帮她,虽然对方口头上承诺了事后的种种,但是越是在这种时候她知道自己能靠的可能只有中也。
多讽刺啊,被他们当年的不信任一念之差毁掉的,却又是唯一会无条件对他们伸手的人。
至于帮对方,她帮了什么?如果那个橘红发的伙伴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肯定会毫不客气给她一耳光,中也她害得自己沦落风尘,从云端坠落泥泞,她可是恨死她了,明明是自己照顾着长大的女孩子,明明过了那么多年,还是蠢得不可救药。
就像是,就像是——
在那个被持枪械的大人闯入据点的那一天,在她慌不择路想着如果实在跑不掉就把女孩子当挡箭牌的时候,瘦弱的少女身上泛起红光,她停下了子弹,并将之,反击了回去……
“我只是想着——”在自己还能清醒控制的时候……把事情做完而已。
女人叹息一般地想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同时,枪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