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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十六岁的那些碎片(其四) ...
(十七)
四根白桦木枝,四枚被雕刻而成的十字架,四次暗杀。
前两次成功,在第三次时因出现变数而被打断,至于魏尔伦所预定的第四次暗杀,则必然会被留给PortMafia的首领森鸥外。
这已经是被调换了顺序的拖延后的结果。太宰治的作战战略本就据此而展开,给予魏尔伦精心筛选过的情报,无声引导他的暗杀策略,所有前面铺垫的一切,都是为了抢在最后一次暗杀进行之前,将组织的武力集结完毕,在郊外荒无人烟处布下针对魏尔伦的天罗地网。
待到一切条件集齐时,需要有人慢慢地、绅士地让他吞下毒/药,就像是给孩子糖一样,心怀仁慈。
当前的一切都还在太宰治的谋划安排当中,尚未出意外,如果要说有什么疏漏,那或许是——被他认为是计划至为关键一环的中原中也,她的伤势要比预期还要重这件事。
因为森鸥外本身便是医生的缘故,PortMafia相较于横滨其他组织的最大优势便是其具备堪称顶尖的医疗团队,虽然已经死去了其中佼佼者的“外科医生”,但剩下的医生团队依旧优秀,不乏治疗方向的异能者。
然而在经过他们短暂的治疗之后,医者对中原中也当下身体状况的结论却不是那么乐观——电击造成的损伤和枪击造成的贯穿伤很容易靠药物和异能加速愈合,体内被注射的毒素亦有办法中和缓解,关键是她胸腹处的贯穿伤以及“N”对她过量注射的诱导类药物,前者损伤了她的内脏,后者则会令她本身激素紊乱。
可能会损伤后续部分生理机能这个最终结论令太宰治感到某种心理上的歉疚,虽然像是中原中也这样的暴力狂未来恐怕未必会找得到她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另一半,但她个人愿不愿意和她生理上是否遭受损伤是截然不同两个概念。
出于这点歉疚,以及自己之前制定计划当中的过分部分,在中原中也醒来后怒气冲天拿出绳子将他捆绑倒挂晃来晃去直到晃吐期间,太宰治没有做出任何的反抗,甚至,在布置完给她的任务之后,他还默认对方拿走了兰波的笔记本。
中也留手了,因为太宰治还要接下来临场指挥,否则仅仅只是把人倒挂可无法消解她心底的火气,这一点他们两人心知肚明——太宰治的计划牵连了数人的死亡,即便那样的死亡无法阻挡,但他,切实是推手。
只是她现在无法去将错误归咎于任何人……因为没有时间了。
在临去往伏击现场之前,太宰治找到了中原中也。
她正靠坐在机场的轻型双人飞机边上的小凳子上进行着简短的阅读,一手翻着笔记本,另一只手上则抓着根牛肉干,半截肉干被她咬在嘴里,在她的手侧放着一盏小夜灯,不算明亮的灯光为她面庞增添了一点柔和光晕。
亚当蹲在飞机机身边敲敲打打,做着飞机的最后调试。
见到太宰治前来,亚当起身,礼貌地喊了声太宰先生,然后在中原中也的许可下,他暂时先离开了这处,把交流的空间留给了当下的两人。
中原中也的身上披着张毯子,因为先前失血过多的缘故,她的面色显得格外苍白,见到太宰治她也没过多反应,只是用脚尖碰了碰脚边的食品袋以动作询问对方是否要来点。
“不用了,中也你自己吃吧。”很罕见的太宰治没有作妖亦没有故意逗她生气,他盘腿坐在她边上,撑着头静静看着她。那一袋的食物是他为中原中也恢复体力准备的,挑选的都是她平时爱吃的东西,不过即便是这样,中原中也吃得亦很慢,她皱着眉,应该是先前的拷问伤到了她咽喉的缘故。
她的头发被剪去不少,因为沾了太多血,结成块,短时间内清洗吹干什么的太过繁琐,索性就让医生帮剪了,原本已经快要齐肩的长发,被剪到齐耳,太宰治默默看着她光裸的脖颈,心底下不知道是什么想法。
理论上,中原中也已经有一天多未入眠,期间还经历了数次波折,对战,拷问,精神和体力本都该到了生理意义上的极限。
在切实说出计划之前,太宰治已经预期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无论是愤怒,哭喊或是其他,但他唯独没想到她什么都没表示,只是听完,确认了需要自己执行的部分,而后继续安静地养精蓄锐。
这反倒令太宰治感到无措起来,他曾认为自己会更期盼中也流露出“非人”的一面,然后再由自己来否定,确认她是人,但他发现……
也许他情愿她是人,都好过现在这样。
中原中也并未显露出任何的疲态,故而他在内心反复考量回想自己的策略,但直到最后都未修正计划当中属于中也的那部分。
有什么在她内里正不断地累积着,那些失去的,经历的,愉快的,苦难的逐渐汇聚在她心中,成为塑造中原中也这个人格的组成部分。
——虽然对于自己可能也会占据一部分这种事感到心中某种古怪,不过,如果能够剥开小矮子的心理世界来亲眼看一看就好了,太宰治在体会那种失控之余,忍不住想,与自己截然相反的,爱憎分明的内里,想来那一定是非常美丽的色彩。
“有屁话快说,太宰你坐在这里晃得我心烦。”吃掉牛肉干似乎被噎到,开始四处找水的中原中也没好气地说。
一瓶加了糖的红茶出现在她面前,拧开了瓶盖的,居然还是被温过的,冒着热气。她愣了一下,礼貌地道了声谢,从太宰治手中接过。她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不是因为畏寒,而是因为先前的拷问当中N那不当人的剥了她的指甲,血肉模糊的样子实在太难看她自己都嫌弃,在包扎上药后后勤的医护小姐姐出于关心给了她这么一副手套让她先遮一遮。
“我确实有想问中也的事情。”太宰治盯着她的手,耐心看她喝完热茶后才开口,“有对于魏尔伦,中也你这几天下来必然有自己的看法,能对我说一说么,这方便我接下来在前线时随机应变改变作战策略。”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太宰治近几天全副身心都投入在研究魏尔伦这个人,揣摩他的心理状态,揣测他的攻击习惯以及异能强度,恐怕短暂梦里都是魏尔伦,若要说他不了解魏尔伦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是……即便如此自己的战略依旧不能够做到完美无瑕,总是会有自己没能察觉到的疏漏,在经历了中原中也这个意料之外后太宰治如此想,并且,他迫切想要能够在行动之前心平气和地与中原中也说说话。
随便什么都好。
谁知道接下来几个小时后他们两人还有没有未来。
“…………魏尔伦啊。”中原中也愣了一下,她拿着杯子,半响,才说:“他的异能虽然很强,但也只是这样而已,他跟你很像,会为了某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钻牛角尖自寻烦恼……呃你那什么表情,觉得我说你坏话?哈,本来就是这样啊。”她在太宰治一脸夸张惊悚复杂的表情当中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但是,我感觉他的灵魂在哭。”她最后这样说。
少女脸上是一种无奈的,仿佛在看待什么普通烦恼一样的神情。
她本以为她会表露出如人类一般的“恨”的,对魏尔伦,对他造成的伤害,人类是该恨的吧……是该有那样的情绪的吧?
可实际真正去想时,她却又感到茫然,她该恨谁呢?魏尔伦的到来是为了给她“自由”,他想要救她,那是他的观念。
青年会,以及警察先生都因此被杀,他的那部分罪孽当中必然有她的一部分,也许她该恨自己,是她的存在造成了这一切……
但那些家伙……那些死去的混蛋们……他们又祝福了她,他们庆祝她的存在,实验室的另一个自己保护了自己……
如果自己能够将这一切全部一一理解然后界定,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迷茫了吧……
中原中也想,所以她无法去恨魏尔伦……
虽然她会打倒对方。
即便她某些程度上能够理解对方……
所谓的空虚,空无一物,不被世界所祝福,这些都是矫情的假话。真正能令中原中也听到的,是对方发自心底的哀恸之音。
“我没有在同情他,也不会去可怜他。”中原中也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同情和可怜是他们这种人最不需要的东西,将之浪费在马上要打得你死我活的敌人身上更是可笑,“我只是觉得,一年前兰波他在死亡之前最后依旧惦记的是魏尔伦,那么魏尔伦自己呢,就算主观意识重复一百遍的没人期待,但其实,他是在渴求他人的期待的。”
只是魏尔伦要的那种期待不是对人,也不是对非人,而是单纯地对名为“魏尔伦的”个体的期待。她回忆起那个与她相互拥抱的白骨骷髅,那时候她听到了另一个自己的痛哭,被关在暗无天日实验装置当中的“自己”因为孤独和悲哀而恸哭,而在“门”被打开的0.3秒当中,其实,她亦听见了魏尔伦的声音。
哪怕是一个人也好,无论谁都好,对他说出期待之语吧。
有人在黑暗混沌当中这么说。
并不是“你是人”这样空洞泛泛的承诺,不是“生日快乐”这样毫无指代的祝福。
“我祝福你。”“我期待着你。”“我需要你,并非因为你的异能,而是单纯地需要着你,无论是人还是非人。”
这些东西中原中也获得了很多,虽然在得到的不久后即失去……但她的心灵因为那些“得到”而被填满了的,但对于魏尔伦,对于“黑之十二号”……
“他最想听到说出这些话的人已经不在了,他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中原中也以此作为结束语。
“中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太宰治神情不明地问,他发觉自己无法去看此时的中也,对方现在的表情仿佛理想当中的神明,无恨意,同时……或许也就无所谓的爱……
即便只是短暂的,太宰依旧为之颤抖了起来,他发觉事情脱轨了,他更想看到中也鲜活的样子而非是这样。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亦是缔造了现在的她的始作俑者之一……
妄图操控他人的人最终会遭受报应的,冥冥之中他信了这一点。
“太宰你那又是什么表情,不是你问我的吗?”中原中也皱皱眉头,怎么反倒是他被打击得消沉了,“我会这么说是因为我确实不是能说那些话的人,太宰,如果魏尔伦原本的名字是黑之十二号,那么……他为什么这些年还要保留魏尔伦这个名字呢,在他们决裂之后?”她如此问太宰治。
由阿蒂尔·兰波送给他的,保罗·魏尔伦这个名字。
(十八)
既然始终留着名字,当然是因为,心存眷恋与期待。
保留这些,即便是异类,也依旧是人。
中原中也是想向他传递这样的想法。
站在被掀翻的列车顶端,太宰治眺望着轰隆声和枪声响起的林地,他当然知道。
魏尔伦本次行动的最大破绽便是他于行动当中倾注了过多的私人感情,虽然中也不是为了说明这一点,但太宰治自己是如此理解的,他在俯视这已经化为地狱的战场,集合全组织之力,针对魏尔伦一人的袭杀。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
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
全都归还了我们,
噢,在无辜的夜晚,
有如每月一次的鲜血涌流。”
而即便是组织这些力量的集合,却也只是,逼迫着对方无选择地开启“门”——这便是超越者,一人之力可抵千人,甚至更多。
在“门”开启之后,不再由理性支配的魏尔伦将会开启无差别的屠杀:他的异能不再取决于接触或是可接触的对象,被压缩至极限的重力将无视任何的距离,即使是没有接触到的对手也会被重力球锁粉碎。
这才是真正的“非人”,被魏尔伦自嘲为是饱含憎恨,不被世人理解的终极兵器。
太宰治在远处紧急下达撤退的命令,可近距离攻击魏尔伦的异能者和攻击火力手因为“门”的突兀开启而死伤过半,但——
这尚且在他的计算范畴当中,太宰治想,普通形态的魏尔伦固然强大却依旧可以靠远程非接触型异能者的组合攻击压制,但对于这样开启了“门”彻底成为非人的存在——他的最后底牌是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同样是重力操纵者,同样身负自我矛盾型特异点的她某种程度而言是最有可能能够抵御抵消这种“非人”攻击的存在,所以在作战计划当中,她需要从高空跃下,带着亚当趁机拉近距离,找到机会对失去人格意识的魏尔伦下毒,回收。
弱毒是两人一模一样的弱点。
这才是太宰治计划的最终全貌。
太宰治的计划实施得很成功,虽然中途出现了一点小波折——魏尔伦将解开指令的暗示施加在了中也身上,在他们第一次接触,他强迫她开启“门”的时候,这令两人再度接触时魏尔伦临时地恢复了理智。但最终的结果还是成功的。
中也的嘴偶尔亦是骗人的鬼,她对魏尔伦那句“不管是欧洲,还是世界的尽头,哪里我都陪你一起去。”隔着耳机太宰治听了都忍不住心跳骤停,更何况魏尔伦。
“森先生栽得不冤。”他自言自语,不知道为什么语气沾了点小孩子般的幼稚。
“太宰先生?”等在太宰治身边的广津柳浪不明所以询问。
“不,没什么,广津先生。”太宰治露出微笑,心情很好的他甚至通过无线电跟中原中也聊起了接下来他的忠诚女仆计划——结果理所当然挨了中也一顿痛骂。
仿佛先前无爱无恨的幻象消失了,太宰治有那么一丝的庆幸。
可是他们都放心得太早了,没有什么计划是测算无疑的,有的只是顺势而为。太宰治的计划当中有一个微小的疏漏——没有被找到的,先前以“温柔森林的秘密”为要挟,被魏尔伦带走并挂在塔吊顶端的“N”,PortMafia先是找到了他,但却被他逃走了。
“N”掌握着其他人都未掌握的最后一件东西。
兰波笔记本当中记载的“温柔森林的秘密”——本质是无数闪烁着彩虹色的金属粉末,“N”复刻了它,美丽而明快的金属被“N”借由信号弹被弹射而出,唤醒了这世间至为恐怖的恶魔。
[是的,就会这样。]
[在所有人都放松之际,突如其来地,以某个微不足道的卑劣人引来了故事的变数,细微的金属粉末吞噬崩塌原本坚实的根基,瞬间摧毁一切]
魏尔伦体内的自我矛盾型特异点——“林地魔兽Vouivre”被彻底唤醒了。
一瞬间,兽性覆盖理性,庞大的特异点一瞬间吞噬所有,恶魔发出狂欢的笑声。
太宰治先前的谋划被瞬间全盘倾覆,作为代价,则是,他们,包括身后的横滨,所有人都要因此而死。
“所以,我的建议是,森先生快逃吧。”太宰治看向瞬间被奇点吞噬的位置,真的只是一瞬呢,中也就在其中。
他以温柔到近乎虚幻的的声音向身在PortMafia大楼最高层的森鸥外汇报,魏尔伦体内的特异点等同另一只“荒霸吐”,甚至可能更在其上,九年前的灾祸即将重演,这一次无人能够阻挡,他亦愿意就此拥抱死亡。
“但是,太宰君,姑且听一下我的理由吧。”无线电中森鸥外如是说:“如果现在你被那个怪物折磨而死,那么谁也救不了中也亲,她也会死,也就是说,你所期待的死亡,是以和中也殉情的方式达成的。”
哈?
森先生好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可怕的话。
刚刚还在幻想死亡的太宰治表情一下子极度古怪起来,他甚至想穿回几分钟前掐死那个说想就此死掉的自己。
太宰治不再听森鸥外的后续话语,他直接挂了无线电,僵硬在原地良久,才抱头大喊。
“只有这个绝对不要啊啊啊啊!!”
(十九)
太宰治拿着魏尔伦被吹飞的帽子找到中原中也时,她正坐在焦焚的地上——人完好,甚至没有多少新增的伤势,只是精神似乎受到了某种打击,因而显得沮丧难过。
没有在她身边看到亚当的太宰治回忆先前的爆炸,大致猜出了此地先前发生的事情。
中原中也并未死去,因为她获得了亚当以及魏尔伦的保护。
在魔兽Vouivre醒来的前一刻魏尔伦推远了她,希望她能够逃离,这避免了她遭受最中央的冲击,但她并未彻底逃出,因为那个特异点太过庞大了。
在魔兽Vouivre的内里,她“看”到了魏尔伦的记忆——属于那对搭档决裂的场景,在那之后,找到亚当的她被亚当要求着飞出尽可能远的安全距离——人工高智能计算机的体内埋藏着“壳”,异能大战期间的三大禁忌兵器之一:设定焚化半径是二十二码。内部温度换算成摄氏为6000度,当与太阳表面温度相当的超高热以亚当为中心爆发,将会把特异点生命体一起等离子体化到分子水平。
真正意义上的焚毁殆尽。
这才是欧洲方面派遣机器调查员而不是人类的真正原因:为了消除国家机密,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让亚当完成使命并安然返回。
独属于人类这一智慧群体的傲慢与残忍无论何时都不会令人失望。
可亚当利用了这一设定,在启动“壳”焚毁自我和魔兽Vouivre的同时,他最大限度地保护了中原中也。
坐在焦枯的地面上,呆愣看着那瞬间被灾厄兵器焚毁的魔兽所在位置,她脑中回响的是亚当最后的话语,温柔宛如爱护孩子的长辈:“本机的梦想是保护人类,现在,这个梦想正在实现。”
这样的实现方式有什么可以值得高兴的啊!她忍不住想揪住亚当怒吼,为什么要保护她呢?她值得吗?随随便便就选择牺牲什么的,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这样!!!
但即便如此,同样未死去的还有魔兽Vouivre。即便是兵器“壳”,焚毁的也只是它的躯壳的大部分,特异点的无限能量在被焚烧的刹那浓缩在了尾部,换言之——它依旧活着,并且保存有绝大部分的力量。
“万策用尽,难道真的要陪着小矮子死吗?这死法真的很糟糕啊,殉情什么的,如果对象是中也那实在是太糟了。”魔兽在朝着横滨的方向走去,太宰治看着地面喃喃,他第一次体会到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一挫败,这几天内的大起大落足够令他回味很久,但前提是如果自己能侥幸活下来。
“别说得好像是我想跟你一起死一样啊混蛋。”然而中原中也突然这么说。
“死不了的,还有办法。”她语气笃定,先一步站起来,朝太宰治伸出手。
“?”太宰治明明白白地对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只需要我同样开启‘门’跟他对撞就可以了。”中原中也说得就好像是她要去便利店买个宵夜一样,“这是我在那家伙记忆里看到的办法,能行的。”她说,“九年前‘我’失控时他,魏尔伦就是这么把我的‘门’关上的。”
开启“门”需要什么代价她很清楚,仅仅是0.3秒的体验都能让她痛得恨不得死去,如果开久了,自己这个人格可能会就此消失也说不定。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太宰治听懂了她的话,但是,这一次,轮到他罕见地犹豫了。
在正式行动之前,他突然要求中原中也仔细考虑两分钟。
“为了打开‘门’的控制指令,N设计这个原本的目的是为了中也中的指示式初始化。虽然现在有了帽子可以自我掌控这一点,但是在中也念出指令时候,过去写入在你脑中的指示式以外的痕迹也会被彻底擦除。”太宰治很认真地说。
“换言之,真的选择用指令打开‘门’,在N已经被魏尔伦的魔兽踩死的现在,就真的没有人知道中也到底是人还是非人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虽然他一直说着要让中也成为他的狗,忠诚的女仆,但是,唯有在“作为人”这件事情上太宰治是不会去开玩笑,具备[人间失格]的他太清楚人这一意义的重要性,还是选择成为人吧,中也,这是太宰唯一的真实的想法,成为人来逐渐弥合那些伤痛,不要就此放弃……
“我在场会影响中也的思考,所以……”
他的离去甚至没有走出三个台阶。
“没必要了,太宰,真的。”身后的中原中也如是说。
到底是不是人,到这种时候还在纠结这样的事情已经无意义了,不是人就不能具备灵魂吗?不是人就该为此而痛苦吗?谁规定的,没有人有这个傲慢能定义这一点。
她与魏尔伦是不一样的,中原中也一直想这样说。
那些她所经历的,得到的,失去的,欢喜的,悲伤的。
羊,旗会,PortMafia,研究所。
那些在她记忆当中走过的人与非人:太宰,亚当,魏尔伦,N……
无论是爱或是恨,无论抱有如何的情感,他们并非是束缚她禁锢她的存在,而是作为“中原中也”这个人格构成的重要组成部分。
她感受到了那些人对她的情感,她吸纳了那些情感,无论好与坏,然后,所有的一切构成了她。
她是不是人这一点,从来不需要他人来评判。
中原中也脸上的笑容很淡,她的眼睛闪着光,微弱但是在当下足够耀眼,夜空下,她一脚踏着金属台阶飞向天空。
我把我的命交给你了,她以实际行动如是表达,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身摘下了手套,丢出。
夜空当中,谁在吟唱。
[汝,容许阴郁之污浊,勿复吾之觉醒。]
(二十)
那一天,太宰治看到了真正的,以荒神为名的存在。
帽子被吹飞,
中也四周飘扬起黑色的雪,与魏尔伦打开“门”时类似的场景再度重演,红色刻印如血一般攀附在她的体表,内里的特异点睁开了眼,发出类似九年之前的咆哮声。
渺小的,背生双翼的异能生命体荒霸吐撞上了庞大的林地魔兽Vouivre。
那一场战斗注定不会为外界所知晓,所有知情人都被要求守口如瓶,属于自我矛盾型特异点的碰撞记载甚至不会出现在任何国度的机密档案当中。
“这样导致后续收尾会变得异常的麻烦的啊,小爱丽丝,异能特务科也好,军警也好,估计都把目光投过来了,原本想要小心谨慎的策略全部失去了意义,我是得庆幸幸好福地樱痴本人目前不在国内吗?”
在林地魔兽Vouivre彻底失去生命体征不到一个小时内,接过指挥权的森鸥外以最高效率传递出了大量的指令,掩饰现场痕迹,带走当事人,首先去往租界联系法国方和英国方将歼灭魏尔伦的消息告知。哪怕他一向不愿与西方外国势力有合作,但当下不是矫情和所谓理想主义泛滥的时候了。
作为首领需要为了组织的存续给出最优解——而现在PortMafia面对的国内威胁无疑远大于国外,需要靠外界西方的施压和强力介入才能避免军警和异能特务科窥探全貌并试图摧毁PortMafia带走那两个孩子。
“林太郎就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这种时候你能够活着在这里说话都是孩子们的功劳哦。”出现在他身边的爱丽丝很严格负责地把新的文件放到他的面前,示意他赶紧批,“给我干,你都坐在这里了当然要把事情做完,组织的奴隶就该有奴隶的样子。”
这种类似森鸥外本人命令口吻的话语令他笑出声来,破天荒地没有跟自己的异能再打闹一番,“是了,那两个少年,确实做到了令我都惊讶的事情,他们是钻石啊。”彼此打磨着,迸发出炫目璀璨的光芒,森鸥外提起笔,继续书写着他的工作。
虽然当初为了鼓励太宰治而说出了“作为首领,我擅长的是推测战斗所需的战斗力,并以自我的判断将你们送入战场。”这样的话,但事实上,就像太宰治在这次事件最后隐约意识到的那样,这世间,又有什么是能够全然预测测算无疑的呢?
对他们而言,测算无疑背后其实都是顺势而为。
“不过结果总之是好的,除了[荒霸吐],我们还回收了魏尔伦。”
他如是说。
那些为组织而牺牲者的牺牲有了价值——这样的话由他说出来实在太过虚伪,森鸥外沉默着继续着他的工作,爱丽丝陪伴着他,在孤独的,PortMafia的最高层。
最高最孤寂之所,从来只有他自己。
魏尔伦并没有死去,在特异点魔兽Vouivre被彻底击溃后,不知为何,他的心脏却并未因此停止跳动。
这令在场收拾残局的PortMafia成员吓了一跳,但因为对方毫无抵抗,他们在获得首领指示后将他带回,暂且囚禁在PortMafia最深处的地下隔离室里。
一片黑暗死寂当中,魏尔伦安静坐在椅子上,仿佛自己已经死去。
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的搭档——一年前死去的兰波在临死前将自身异能无限作用于自身,最后令自身成为自我矛盾型特异点。
一生仅仅只能使用一次的奇迹。
化为异能特异点的兰波在横滨这片土地上注视着他,等待着他,一年前是如此,一年后,在他濒死之时亦如此。
他用这个自我矛盾型特异点取代了依旧焚烧殆尽的魔兽吉格,成为魏尔伦内里的新核心,令他活了下去。
“因为之前的生日礼物没能让你喜欢,所以,就把这个当作代替的生日礼物吧——生日快乐。你能出生我很高兴。”
直到死后才迟到说出搭档真正想听到的话语,
直到对方死亡才真正迟到地感到心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终于感到了迟到的悲伤,
可是,一切已经迟了。
(二十一)
故事,到最后总是该有个结局,无论好坏。但生活却不会,死亡的人被埋葬,生者则要继续走下去,无论他们是否做好了准备。
“但是我要说……你这个家伙为什么会要出现在我的房间当中啊!!!!”躺在病床上的中原中也以一脸仿佛见到什么恶心东西的表情瞪着眼前的,撬开她房门锁的青花鱼,当时她直接操起床头他人送来的苹果砸了过去——但是并没有砸到。
所以这个绷带浪费装置才会活蹦乱跳地坐在她床头拿着小刀削苹果。
“因为我的房间本就在中也的隔壁啊,只是先前我不喜欢住在这里而已。”愉快把苹果削成小兔子形状的太宰治以他一贯的懒洋洋,好困好困的表情如是说。
“那烦请您继续不要住在这里。”为了让讨厌鬼滚蛋,中原中也甚至不惜用上了敬语。
开启“污浊”对中原中也的损伤极为严重,她作为“容器”身体承受不了“荒霸吐”的强度,在结束了对魔兽吉格的作战,太宰治以“人间失格”强行关闭她的“门”之后发现她全身出血,身上刻着无数伤痕。
但中原中也的生命力极度的顽强,或许这才是她会被挑选为实验体的最初原因——普通人可能直接致死的伤势对她而言也不过是躺在床上喝几天药的程度,不到一周她就离开医疗部转到自己家中休养。
用心把苹果削成了可爱的小兔子,太宰治毫不犹豫地将之塞进自己的嘴里,笑眯起眼:“才不要,我改变主意了,我的那个秘密基地固然好,但是住在这边也不错。”他宣布。
“那麻烦你滚去隔壁,这里是我的房间!”中原中也气到继续吼他,这混账撬了她的门吃着她的苹果还要来气她,什么人啊这是!
“嗨,嗨,但是中也真的不需要我吗?要知道需要你处理的事情已经堆积成山了哦,红叶姐让我来提醒你,不管是被暂时停下来的宝石走私生意,还是你那个准备要离开去往英国的朋友,以及接下来的,不知会在什么时候抵达的欧洲联合调查团,你都要开始准备了哦。”太宰治这么说着,很轻易地看到原本还在不高兴炸毛的少瞬间女失去表情,她躺回靠枕,那种熟悉的,仿佛空无一物的表情令太宰治心下沉了沉。
上述的那些不过是他随口说的,工作谁都可以去做,最令他,PortMafia其他人感到忧虑的,反而是中原中也本人的心理状态。
在行动中她可以死咬着一口气,凭借意志支撑着去把事情全部做完,但是当一切结束之后呢……
“中也这个孩子一直没有哭,这不是好事,太宰君,你我都知道。”忙里抽空找到他的尾崎红叶这样说,漂亮的和服美人眼底忧伤,“去开解她吧,毕竟,首领已经决定由你们将来组成搭档。”
“污浊”的状态只能靠“人间失格”来解除,光是因为这一条,要想发挥两人最大的潜力,他们就必然需要成为搭档,先前的对“暗杀王”作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森鸥外会提出如此要求其实并不奇怪。
“当然,妾身个人对此很不满,所以妾身会在事情告一段落后去找首领的麻烦,但是……”尾崎红叶深深看了太宰治一眼,“去找她吧,你自己也想去找的不是么。”
“就当是妾身给你一个台阶下好了,太宰君。”
在中原中也结束战斗从天空坠落时,在不远处等待接应的尾崎红叶看到了——看见少年脸上那种仿佛看向什么宝物一般,混合着欢喜与小心翼翼的复杂表情,有一瞬她甚至怀疑太宰会去亲吻中也的唇,但他并没有,只是手指抚摸上中原中也的面颊。
什么台阶,分明是丢给他了一个难题。太宰治在心底想,他想起那张被他丢在办公室没带回来的首领谕令,成为搭档什么的,就算现在跟中也说起……她估计完全是不会听的吧。
中也这个个体的情绪积累的太多了,但是又仿佛被堵塞了一般,她能表述他人的心理状态表述得如此准确,但她自己恐怕……
连悲伤都无法自我控制地流露。
因为压抑得太久了,因为她自己无法疏导自己。
在这次行动当中原中也她失去了太多对她而言重要的人,青年会,亚当,警察,甚至包括魏尔伦和N……
这让太宰治自己感到了为难,他发现本该伶牙俐齿的自己找不到劝说她的语言,他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他先前说觉得自己会被小矮子当成灵魂人格的一部分很古怪这件事情是说谎了,如果可以,他确实希望自己能够承担起她的一部分重量,但是她,中原中也她是否需要呢……
她的灵魂已经被苦难打磨得坚定,她是“荒霸吐”的人格保障,她——还需要这些吗?
太宰治不清楚。
“觉得难过的话,哭出来也没关系的,我不会嘲笑你的,仅限今天。”他背过身去,最终这样说。
这是谁说的话,是自己吗?他怎么会说出这种奇怪的话?简直都不像是自己了。
“……谁要哭啊。”
是吧,果然是这样的吧,会被拒绝的,毫无例外的。
然而,似乎是有什么声音。
窸窣靠着他的背,开始长出新指甲的手指狠狠抓皱刚刚新换的衣服,少女在颤抖着的。
太宰治听到中原中也仿佛未曾变幻节奏的呼吸,他背部的衣物似乎被什么打湿了,灼热的眼泪。
原来她是需要的。
真的太好了。
能够哭出来就好。
仅仅只限这一天。
他亦跟着闭上了眼。
到此,这一部分的番外就全写完了,往后就是正篇下半段。呜哇要死了,真就的是为了碟醋包了盘饺子,写《十六岁碎片》纯粹是为了满足自我对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这两人的个人理解,想表达的东西也都写在文当中了,感谢大家容忍我的这些自言自语吧。本章配合的音乐BGM,嗯,是FGO2.6终章那个PV《戴冠式》的背景BGM音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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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十六岁的那些碎片(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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