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嵇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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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言语终于令曹纬记起这些诗句的出处，当下他恍然大悟地笑起来：“我道阿璺是在背诵谁人诗作，原来是那嵇叔夜写给他兄长的赠言！我不过出发来这京城前刚找来带给你看，却不知你竟这般中意的。”
“鸳鸯于飞，啸侣命俦。朝游高原，夕宿中洲。交颈振翼，容与清流。咀嚼兰蕙，俛仰优游……”曹璺并未立时回答，而是笑望着正于面前那一池碧水中游弋嬉戏的两对鸳侣，口中一壁低低吟诵，末了，她才转脸对着兄长，明眸中含了由衷笑意：“他……这数首诗歌当真写得清丽典雅，意境动人，读来确令人有‘咀嚼兰蕙’之感……”
她忽然一瞥曹纬，面上保持的笑容却已在他不经意间悄悄带了淘气意味：“哥哥平日里也好诗文，故常自外界搜罗各类当世才子所作佳品，可我阅读时总觉它们缺乏深意，失之于肤浅，还不如哥哥闲来无事写的那些呢！”
曹纬一听之下，颇有些自得，唇边也逸出一丝满足笑容来，却只抬手轻轻一挥，闲闲应道：“我曹氏自翁翁起，从不缺文人骚客，你二伯，三伯，还有早逝的邓哀王，文才皆是首屈一指，衮叔叔生前不也颇好文墨？至于我这点微末才情，自是不能与他们相比，不过较于外界凡夫俗子，倒也不遑多让就是了。”
她听得直笑起来，同时暗暗挪动身体，直至与兄长间保持了微妙的距离，这才对着他道出了自己真意：“原来哥哥平日里带回来供我阅读的都是些凡夫俗子的文章呀，难怪我总觉俗不可耐！若非哥哥这次偶然慧眼识珠，拿回这嵇叔夜的诗文，我还道当世俊杰不再，只剩庸才了呢！”
曹纬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怔住，再待看清她满脸掩不住的狡猾笑意，即刻便明白过来，恼她牙尖嘴利，可想要伸手拽她却已经来不及——她早已跳下太湖石，逃到了不远处一株未及开花的海棠树下，于浅绿树影之间正对着他昂首而笑。
他便作势要起身捉她，曹璺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却险些被身后一块略略突起的卵石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体，她便气得在那卵石之上一跺脚，又赶紧慌张抬头看向兄长方向，一副生怕他再过来追自己的模样。
见此情状，曹纬倒不敢再逗弄她了，重新于石上坐下，他无奈举手抚额，对着幼妹又气又笑：“好好，我不捉你，你可别乱跑！万一摔花了脸蛋，或是弄伤了手脚，可都是我的罪过了！”顿了顿，他忽又重重叹口气，音调听去颇为低落悲伤：“好个阿璺，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明褒暗贬的损招？为兄诗文当真如此不济，到了令阿璺都觉得俗不可耐的程度？”
“不！我只是……”她笑着想要辩解，却见曹纬已状甚不快地别过脸去，口中还恨恨说道：“我就瞧不出那嵇康文采有多少超然脱俗！好，以后啊，阿璺可别再想从我这里得到他一星半点的消息！不仅是他，外界之事我也再不……”
“哎呀！”她闻言大急，竟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直跑去长兄身边，伸手就牵他衣袖哀声讨饶：“哥哥！是我错了，你不要……”
话音未落，她手腕已被曹纬捉住，曹璺一愣，再抬眼看去，却见曹纬已是满面笑容地回转脸来，她醒悟自己上了他当，顿时又羞又恼，一壁就想要抽手：“你欺我！且你方才明明说过不捉我的！”
他哈哈一笑，温柔而习惯地化解了她的挣扎，再令她坐在自己身边，这才悠然道：“我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只许你变着法子嘲讽我，倒不许为兄偶尔骗你一两回的么？”又顾她依然蕴了怒意的侧脸，摇首笑叹：“可我这要挟的招数好久不曾奏效了，还是你小时候那会儿能哄住你的，不曾想今日为这嵇康，你竟会不管不顾地过来求饶……你就对此人这般感兴趣么？”
她还兀自在生气，冷下一张俏脸，气鼓鼓地扯着衣角不欲答话，可听到最末一句时，她一直紧攥衣角的手却下意识地松了开来，瞳中有欣悦光华悄然浮动，终于她咬了咬下唇，低低道：“我只是……只是觉得他那些诗文之中所含寓意，与我心思不谋而合……而且近年来哥哥不时提起此人不是么？只从前光听你说他有俊才，好音声，喜言老庄，尤善抚琴，却一直无缘得见他的诗作，可原来……他竟是真的这般才华卓越……”说至此处，她终于展颜而笑，转脸看向曹纬道：“哥哥你瞧他这数首四言诗，虽有模仿《毛诗》迹象，却又能自主变创，运笔疏朗，色彩鲜亮，状物叙事而又圆通自如……”
曹纬亦赞许地点头，微笑着应道：“可不是么？近年来他也是我们封地的名人了，我外出之时，常听人在各种场合提起这嵇康二字，起初奇怪他并无功名，何以竟比他那以秀才身份从军的兄长嵇喜更为人所知？后来才探听到他琴技卓绝，在谯郡也是赫赫有名，还曾有过闹市街头独坐弹琴的豪举，便对他格外留了心。”说着，曹纬遗憾地叹了口气：“只是此人旷迈不群，高亮任性，从不喜做些攀权附贵之事，沛县曾有豪门举办宴会，特意重金请他上门献艺，可他竟不屑一顾，加之平日里他又时常出入山林，连个人影也寻不见，所以我至今对他的琴艺也未曾有机会亲耳一闻，实在可惜。”
她却听得越发露出神往表情来，似乎在那从不曾谋面的男子身上，寄托了她许多关于自由与逍遥的梦想，因此从两年前第一次听长兄提起这名字以来，她便一直在暗地里密切关注，她喜欢听到关于他的种种趣闻逸事，总是能令她心情说不出的愉悦。她正含笑在心中回味着方才所听到的那些话，想象着那人做那些事时该是个什么样的情状，这时忽听曹纬在身边道：“不过他文采之好，我也是这次才真正体会到，若非嵇喜将他作的这些诗文送来供我阅读，我还当是传闻夸大其词罢了。”
说着，他忽然发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笑了好久才停下，抬眼看向面露疑问的曹璺解释道：“且不仅这嵇康本身性情桀骜，就连他交往的那些友人也是放诞不羁，嵇喜此次对我提起一事，说他这弟弟有位至交好友姓吕名安，只是居住东平，与我们谯郡相隔甚远，可他每每思及友人之时，不顾千里之遥，也命人驾车前往。结果有次吕安回访嵇康，却恰逢他外出，嵇喜见是弟弟好友前来，自是不敢怠慢，特意出门接待，可吕安却不肯进门，而是持笔在门上题了一个‘鳯’字便施施然告辞。而嵇喜初见此字极为高兴，还道吕安夸赞他人中凤凰，可实际上……”
不料他话音未落，曹璺已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啐道：“嵇喜可是上了这吕安的当了！他哪里是在赞美他呢？只是这吕安恁的尖刻，既瞧不起嵇喜，不理睬便是了，竟还拐着弯儿奚落人家，可忒也无礼了！”
曹纬闻言亦大笑，望着幼妹的眼中透出击赏之色，赞道：“阿璺好生聪明，竟是轻易就看穿了这吕安的把戏了么？”
她便跳下石头，不待整理好衣裙已蹲下身来，又以手作笔，在面前泥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鳯”字，然后仰首对着曹纬得意地笑：“你看，这鳯字拆开来，可不就是凡字加鸟字么？吕安这是在讽刺嵇喜，说他是凡鸟庸才呢！”
他再度开怀而笑，又赶紧扶起幼妹，取下腰间干净的丝质手巾来为她仔细擦拭指上污迹，一边叹道：“可怜那嵇喜竟迟迟不知，直到弟弟嵇康回来，看到门上这字，拆解了与他，他方知自己是被那吕安耍弄了，只得苦笑摇头……”说到此处，他忽地在她手心轻拍一下，曹璺一怔，抬目却见兄长正横眉怒目对着自己，一边咬牙切齿道：“我还不曾跟你算账呢！你倒知道责备那吕安尖酸，可方才又是谁绕着圈子骂我的？你怎不说自己刻薄！”
“哎呀！”她却丝毫也不害怕他刻意做出的凶恶模样，依旧笑嘻嘻做无辜状对着兄长：“我先前明明都向你认错了！况且哥哥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怎能对我这样一个小女子的无心之语耿耿于怀，说出去岂不有辱哥哥名声！再者，其实我本意也并非说哥哥作的诗不好，哥哥才华从来有目共睹，只不过……”
“只不过？”
她双眸一瞬，扑哧笑出声：“只不过不如那嵇康罢了！”
对着她天真娇俏脸庞，曹纬终是无可奈何地一声笑叹，抬手为她理好鬓边散发，他摇首喟道：“反正我从来都是说不过你的……时辰不早，你今日在这庭中待得也够久，还是快些回房去罢。”
见她又显现不满神情，他便继续说下去：“阿璺，你若是肯乖乖回去，为兄便告诉你一条佳讯，保证你听了高兴。”
她果然大起兴味，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什么？”
曹纬故意沉吟不语，直到她露出明显的焦急不耐烦之色，这才微微一哂：“我特意命嵇喜这次携了他弟弟嵇康一同进京，故明日宫中饮宴，你我或将有机会一闻他的琴声也不一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嵇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