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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长兄 ...

  •   曹璺目送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直至消逝不见,她才收回目光,默默对着手中书卷上的文字出了好一会的神,她续着先前被那只墨蝶打断的内容轻声读下去。

      “……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

      “‘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耳旁忽然响起的男音令曹璺吓得险些丢了手中绢帛,待到看清楚来人模样,她不由气恼地瞪目而视,而那人却自她身后悠然直起腰来,再一脸闲适地对着她弯唇微笑。

      他看去是位二十六七的青年,或许今日不曾外出过,他头上便也未佩戴正式的小冠巾子,身上亦只随意着了件绀青色广袖袍襦,正笑看着曹璺的脸庞五官整丽,立于庭中树影石下,他姿态优雅,风仪闲畅。

      而细细辩来,便会发现他容止与身前少女颇有相似之处,同样轮廓鲜明,肤色白皙,笑起来时的眉眼尤其明显——因他们乃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之故。

      “你何时来的?站在别人身后也不知多久,突然间出声吓人,也不怕我去向阿爷告状么?”

      曹璺依然努力维持着生气的姿态面对她的长兄曹纬,只是眸中笑意已出卖了她的心思。曹纬见状只了然一笑,忽然伸手夺过她手中帛卷,垂目看着她先前阅读的那一方页面,悠悠道:“谁让阿璺这般用心呢?我先前于你身后唤你数声,你都不理睬我,原来是读《庄子》读得入了神!明日便是上巳了,你不在闺中安分待着,却出来看这《逍遥游》,又在动什么要不得的心思了么?”

      她伸出手去抢回书卷,原本立时便欲反驳,可最终却只是张了张口,转而看向头上那一片湛蓝天空,半晌才幽然道:“我能动什么心思呢?我不过一个小女子,难道还能学那一飞冲天的大鹏鸟么?我只连那仅飞数丈、翱翔蒿草的小雀也不如呢,我……便是这一面高墙也飞不出去的……”

      她语气逐渐低落,曹纬发觉了,温和注视着她的眼神亦随之一黯,但他马上便笑起来,走去曹璺身边,落落大方地靠近她坐下,再转头看向身旁他这唯一的嫡亲妹妹。

      他长她足有十岁。在她之前,母亲亦曾诞下过两个小弟弟,但都没能活过一年,而她更是自出生起便身体虚弱,虚弱得他甚至以为她也会很快重蹈那两个弟弟的覆辙。

      而他那时已是十岁的大孩子,身为王公长子,从小接受的各种教导使十岁的他已懂得许多道理,包括嫡庶之分,也包括如何去守护这娇小的、唯一的妹妹。

      父亲待她如掌珠,他亦如是,她尚在襁褓之时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她逐渐长大他便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然后亲自教她读书写字,陪她游戏玩耍——他真当她是一块有了裂痕的美玉般,竭尽心力去呵护。这样日复一日,满心喜悦地看着她一天一天成长,终是出落成今日这般纤眉范月,雪莹修容的少女模样。

      或许父亲尚不知道,他这做兄长的宠溺阿璺其实更甚于父亲,她幼时若有什么向父亲讨不到的物事,或是父亲不予答应的无理要求,她转瞬便会来求他,而他总是尽可能地满足她所有的愿望,甚至那年上元她的偷跑成功,也得益于他在暗中的帮助。

      思及此处,他不由苦笑,说实话那次真的吓到了他,他没有想到那不曾出过深闺的小女孩跑动起来竟会那般灵活,只是一眨眼功夫,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于拥挤人群之中。

      那之后她从父亲处得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场痛斥。其间他数次想上前领罪,却都被她以眼神阻止,她只是倔强地立在原地,并不哭泣,却也不肯低头认错,最后父亲拿她没辙,只得下令不许她再擅自外出一步。而他也不敢再无原则地陪伴她行这等险事了。那日晚间去到她房中看望赌气不愿吃膳食的她,他好言相慰许久,她才转过脸来,睫下泪光闪动,她伸手便拉他衣袖呜咽:“哥哥,阿爷说的是真的么?我再也出不去了么?”

      他一怔,便以衣袖一角拭她眼泪,柔声劝道:“怎么会呢?阿爷日后总会带你进京的,那时你不就能出去了么?”

      她却摇头:“进京也只是一路困于舟车之内,就算到了洛阳,进了皇宫,四周依然是无法逾越的高墙,我不还是出不去么?”

      他轻轻抚她额头,一壁叹气:“出去又有什么好呢?你身子不好,在家里歇着多少快活,做什么整天想要出去乱跑呢?阿璺听话,阿爷也是为你好……”

      她闻言竟大人般地叹息:“可我以前一直听姐姐她们说起外间种种,尽是些我从不曾听过和见过的事物,我以前不相信,可这次我真的走出这里了,我才发觉原来她们说的都是真的……那些景物,那些街道,那些店铺……甚至连外面的那些人都是极有意思的……”

      喃喃说着,她忽然紧紧握住他手,热切盯牢他双眸,她恳求着道:“哥哥,那以后你说给我听好么?把你在外间看到的一切都说与我听!我既出不去了,可是……我还是想知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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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要求,他自然是应允了的。私下他也曾仔细思考过,隐隐觉得不妥——他给阿璺说这些,岂不是更惹她心浮气躁么?可每回自外面骑射读书或是与友人游玩归来,看到她满眼企盼,这些念头便都抛诸脑后去了,只得笑着抱她在膝上,事无巨细地将那些平常琐事为她一一道来。

      而这也是他们兄妹间最为和暖亲密的时刻。他深知只有阿璺是他一母所生的妹妹,是他必须全心疼爱的至亲。他们并非是父亲唯一的儿女,父亲那几位妾室所生育的子女们,觊觎他固有的地位与她所受的宠爱的并非个别,他要时刻保护好自己,更要保护好阿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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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见她情绪低沉,曹纬立时便想要逗她展颜,略一思索,他便笑道:“好了好了,明天不就能进宫了么?我看阿琰阿玖阿琬她们都兴奋愉快得很,怎么就你一脸不高兴呢?”顿了顿,他凑去她身边压低声音打趣道:“我刚一路过来,还听见她们唧唧喳喳地说着什么或许明日又能亲眼一睹姑父风采呢!”

      曹纬口中所言的阿琰阿玖阿琬皆是沛王几位妾室所出的女儿们,尚未出嫁,年纪与曹璺相仿,不过大她一二岁,幼时还常与她玩耍,只是自她十二岁晋封长乐亭公主以后便逐渐疏远了她,如今已少有来往。

      她默默听着,面上并无什么特殊神情,惟听到最末一句时,她哼一声道:“姑父又有什么好看了?值得她们那般大惊小怪么?”

      曹纬一怔,当即失声而笑:“哎呀呀,天下谁人不知姑父以美仪称于世,阿璺忘了我从前告诉你的掌故么?因姑父生来肤白异于常人,从前睿哥还曾疑心他擦了粉,有年夏天故意让姑父吃热汤面食,结果姑父毫不在意,吃至出汗时便以朱衣擦拭,面色却愈显皎然,世间因此故而美称他为‘傅粉何郎’,多少好女子梦想一窥何郎相貌,以作日后择偶范本,偏你倒这般不以为然!”

      他们的姑父正是时任吏部尚书的何晏何平叔。何晏生父早逝,武帝曹操纳其母为妾,亦收养了何晏,对他颇为眷顾,甚至在他长大后,将自己的女儿金乡公主下降予他,何晏便以帝婿身份授官驸马都尉,一时风光无匹。且他生来貌美,又善于玄谈,朝堂乡野皆颇有名声。

      更何况金乡公主便是沛王曹林嫡亲妹妹,与之关系又与旁人不同。驸马有时陪同公主归宁省亲,王府上下皆为他仪度叹服,观者莫不称赞,曹璺自幼也见过他数面,可那时并不曾见她流露出今日这般不屑神态。

      她便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继续表示着她的不满:“我做什么要喜欢一个顾影自怜的男人?姑父太过阴柔,缺乏男子该有的气度,我每次瞧着都不舒服,且哥哥不还向我说起过姑父在自己府中好服妇人衣装么?”

      “阿璺!你可小声些!”曹纬一听大急,几乎要伸手去捂住妹妹嘴巴,同时张望周边,见四下无人,这才凑去她耳边轻声道:“这话若听在阿爷耳里,定要斥骂我教坏了你,在外面听了这些事也来说与你知……唉,你这孩子,这般口无遮拦,在我这兄长面前也就算了,若被他人瞧了去,又要在背地里说阿爷与我对你太过放纵。阿璺,你如今好歹也是公主身份,不比你其他姐妹……”

      她听到这里,倏地抬头,方才还不以为意的脸庞上忽然间含了莫名怒气:“她们若是想要这公主名分,尽可拿去!不过是个亭公主身份,却也背得人沉重不堪,倒以为我巴巴地想要么?”

      “阿璺……”

      曹纬一时无言,低首间见她虽在发怒,却眸中晶亮,似含了点点泪光,心下顿时一阵怜惜与感慨。

      阿璺只是宗室女,本是没有这公主称号的,而晋封诸王之女,也不曾有过如她这般年幼便得到封号的例子。从前明帝曹睿待她优渥,视她如自己亲妹,在她十二岁时特赐这封号予她,简直是莫大荣耀,却不想她竟一点都不曾为此开心过。

      记得那时自己私下里逗她,指着她衫子上悬挂的那块镌刻有她封号“长乐”二字的云纹玉佩取笑道:“阿璺,圣上将这‘长乐’玉佩赐予你,可真是错了,你整日里愁眉苦脸,哪配得上这‘长乐’二字呢?”

      他满以为她会跳起来分辩,却不想她只是垂首不语,良久才低低说道:“琬姐姐她们……都不再与我一起游戏了。”

      他顷刻了然。原来对她而言,这公主身份只是在她本就不自由的身体上又缚了一层枷锁罢了。她原本一切就是身不由己的,如今再背负这亭主封号,怕是连她将来的婚姻大事也不是父亲能做主的了。

      思及此处,曹纬心下忽感沉重。此次进京途中父亲已找他商议过此事,说到如今朝中局势,父子二人皆眉头不展。自曹芳登基,朝中权势便由大将军曹爽与太尉司马懿共同掌握,如今司马氏权力逐渐膨胀,为了制衡,曹氏一族一直绞尽脑汁欲拉拢司马氏麾下人马,司马氏亦如是。正如司马家不断将女眷送进宫中一样,曹氏也将联姻视为最有成效的办法。

      这样一来,郭太后此次在上巳这日特命阿璺进宫觐见或许就有着另一层意思了。阿璺已至适婚年龄,且姿容美丽名闻天下,若太后有意将她许给司马氏一党的话……

      “哥哥,你在想些什么?”

      她清越嗓音打断了他的冥想,他转脸看她,见她先前面上那层不悦已尽去,便有些无奈而安心地笑了。阿璺自小就是如此,即使生气恼怒,但也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他一时忍不住抚她前额取笑:“我在想……妹妹已长这样大了,是不是也该许配人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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