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惹》桑夕诺

72、都是我梦见的你 都是我梦见

　　顾道珺记挂着“睡美人”，没有在美容院久待，辞别李云萍。

　　走出美容院时，看到了矗立在美容院大门旁的郑摘星。
　　郑摘星看见顾道珺，愣了愣，而后，笑了笑。

　　顾道珺打了个冷颤。
　　稳稳情绪，解释说：“突然有急事，我要先走。李姐还在里面做spa。”

　　郑摘星微微颔首，“学姐慢走。”
　　顾道珺急匆匆走掉。

　　回到霍知潜的私宅，顾道珺去主卧看看情况。
　　“睡美人”依然沉睡中。

　　顾道珺看着霍知潜的睡颜，不禁思考李姐的那个提议。

　　她和李云萍讲的故事，除了本质上“她认错人，玩弄了霍三爷的感情”，其余全都是编造的。
　　因而，在那个故事里，她越发渣得可恶，显得罪无可恕。

　　但实际上，她情有可原。
　　这不是她单方面的自我谅解，而是，受害人真真切切，从行为到言语上表现出的。

　　事实上，她本人是认为自己渣得可恶，反而是事发后，霍知潜的所言所行，让她逐渐感受到，她并非罪无可恕。

　　顾道珺这段时间是想了很多，分析了很多的。

　　她分析认为，她的那些情鲨、虐鲨的梦，除了害怕受害人的报复，亦是自己潜意识的一种自我审判。

　　然而，现实里霍知潜的表现却是大为迥异。
　　完全超出她预想之外的美好。

　　人都说，梦里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而她这些日子的现状却是，梦里太残酷，现实过于美好。

　　她思来想去，结合全部消息，推出的结论是：
　　因为霍知潜本质是一个超乎寻常人理解的温柔之人。

　　顾道珺怔了怔，对啊，霍知潜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这是她的切身感受，也是她的理智分析。

　　刚刚，霍知潜的妹妹不是都说：“你都可以直接进我哥家的门了，说明我哥哥非常信任你。”
　　把生病沉睡的哥哥交给她，非常放心。

　　所以，他不会像她梦里的那样残暴，也不至于像郑摘星那样黑化。
　　所以，她根本不需要考虑“情-债-肉-偿”，来“防患于未然”霍知潜的压抑到变-态。

　　顾道珺不由苦笑，脸埋于双手中。

　　她自己不是早就分析得出，霍知潜终将对她感情耗尽吗？无论爱恨。
　　而她只用顺着他的意思，偿还债务即可。

　　这已是世界给予她最大的善意，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李姐是看出她隐藏的心思了吧，因而劝和，劝她争取。
　　可李姐不清楚，她和霍知潜之间复杂的关系与纠葛。

　　突然，顾道珺心中一动，想起那个看了一半的《剧本3》。
　　霍知潜不至于写出那样烂俗的“种马”故事……

　　再深深看了一眼“睡美人”，顾道珺轻手轻脚离开。
　　又来到书房，坐回了书桌前。

　　在她之前看到的情节后不久，剧情忽而急转直下——

　　男主角继续奇遇连连，逐渐接触到修仙的隐秘内情：
　　即，这个世界为何只余仙人传说与法宝，修仙门派的各大掌门，却连御剑飞行都不会了。

　　同时，揭开了他身边的一幕幕真相：

　　原身的娘亲，很早就发现了儿子的不对劲，暗中使用灵魂法宝，知道儿子的身体里换成了别人的灵魂。

　　寡母对男主角所有的宠爱背后，都是有缘由的。

　　都是在想办法搜集男主的灵魂信息，想要分裂男主角灵魂与原身身体的契合度，想将男主角赶出自己儿子的身躯。
　　就算救不回自己的儿子，也绝不能让别人占据自己宝贝儿子的身体。

　　娘亲小十多岁的亲妹妹，与男主角有所暧昧的小姨子，因为迷恋自己的姐夫，妄图复活姐夫。

　　而她的手段，是以姐夫的独子，即原身的身体为媒介，血脉为指引，献祭原身的灵魂，布置了禁忌复活法术，企图招姐夫之魂入外甥之躯。

　　不料，出现意外，不仅招来的灵魂是男主角，而且，自身遭受反噬，修为大降，记忆混乱，误以为男主角就是姐夫。

　　那位对男主一见钟情，非男主角不嫁的太子妃——她后来嫁给了男主角，而男主角当上了太子，所以，她依然是太子妃。

　　这一位，是幼年被神仙批算：自身命格大凶，成年之后，凶兆显露，将历经七七四十九道生死大劫。

　　神算还给出了化解的方法：可嫁给气运强盛之人，辅助转运仪式，将自身的厄运，转移给未来的丈夫。

　　男主角穿越之前，太子妃家人测出的气运最强盛之人，正是原太子。
　　而男主角穿越之后，测出的气运最强盛之人，突然某一天就变成了男主角。

　　因而，太子妃果断甩了花费数年时间培养出感情的原太子，非男主角不嫁了。

　　而她如愿嫁给男主角之后，果然将自身的厄运转移给了男主角，使得男主角接二连三遭遇九死一生的险境。

　　原太子死后，皇帝选择男主角过继当太子，同样是看上了男主角的气运。

　　这个王朝已到了末期，皇帝很聪明，知道国家快亡了，但他并不想劳心劳力治理国家，只想享受荣华富贵。

　　皇帝希望男主角的气运，可以让王朝多撑一代，他好多享受几十年的帝王生活。
　　因此，哪怕查出唯一的儿子，从小培养的太子之死，与男主角有关，皇帝亦不在乎。

　　男主角河边救起的失忆姑娘，当作丫鬟带在身边，是敌国送来的和亲公主。
　　本来和亲对象应该是皇帝，直接改成已当上太子的男主角。

　　这位公主恢复记忆后，明白了自己愿意和亲的原因：

　　她的心上人将军，死在了两国的战场上。而那场战争，敌国的元帅，名义上是原身这位王爷。
　　公主想要和亲后，暗中弄死这位王爷。

　　而记起这个目的后，已经嫁给了男主角、恩恩爱爱的和亲公主，仍然选择给男主下毒。
　　男主角没死，但几乎成了废人。

　　那位为救男主献身的红颜小尼姑，实际上是欢喜宗弟子。
　　原本门派的双修秘籍失传，在与男主角探险的过程中，获知了双修之法。

　　她献身的那次，并不知晓男主角出了状况，实际是找男主角实践双修之法，篡夺男主角的修为和气运。
　　……

　　“你在做什么？”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令顾道珺毛骨悚然。

　　她回头，看到霍知潜站在书房门边。
　　他的身影几乎隐藏在灰暗中，映衬着一张脸，越发惨白惨白，神色晦暗不明。

　　顾道珺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起身。

　　“啪”，霍知潜打开了书房的吊顶灯。
　　光亮霎时洒满整个房间，驱散了刚刚那如同灵异故事的氛围。

　　霍知潜微微歪了下脑袋，似是看到了顾道珺身后书桌上的事物。
　　“你在偷看我的日记？”

　　“……不，”顾道珺窘然，辩解，“不是日记啊。”
　　霍知潜走过来，浅浅笑了下，“所以，就可以偷看了？”

　　“对不起。”
　　顾道珺羞红了脸，耷拉着脑袋，离开书桌边，从侧旁躲避靠近的霍知潜。

　　霍知潜看看摊开的页面，侧头问顾道珺：
　　“是看到了这里吗？”

　　顾道珺驻足，望向剧本，看到摊开的内容，是第一次看到的那处剧情：
　　男主角的视角，高洁的小尼姑，准备为救他献身。

　　她刚才被吓到起身时，无意中翻动了剧本，没想到，就翻到了这部分内容。
　　顾道珺：“……不止。看到了，这个尼姑，其实是欢喜宗的弟子，是找男主角实践双修。”

　　室内静默下去。
　　静默。
　　静默。

　　顾道珺悄悄抬眸瞥霍知潜，见他似在沉思。

　　似是觉察到她的注视，霍知潜的目光投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对视了一会儿。
　　顾道珺垂下眼眸。

　　霍知潜的声音随即响起：“做错事，口头上的道歉就完了吗？”
　　顾道珺看向他，小声问：“你想怎样？”

　　室内又静默下去。

　　这场景似曾相识。
　　不是说与刚才的静默相似，而是，顾道珺想起，霍知潜向她讨债那回，也是这般：

　　一开始，霍知潜气势汹汹一副想要审判她的样子；
　　然而，一到具体措施，他就沉默了，思考中，仿佛非常为难似的。

　　联想到上回，顾道珺并不担心霍知潜会刻意刁难她。
　　反正都欠债几十上百件事了，多一件没差。

　　霍知潜缓缓开口：“罚你，真心话，回答我一个问题。”

　　顾道珺略微心慌。
　　怎么换套路了？不做事，改探寻隐私了？

　　债主，你好亏的！
　　顾道珺打预防针：“我不想骗你，但有的事情，我是不可能告诉别人的。”

　　霍知潜：“你不想回答，就直说，我换一个问题。”

　　顿了顿，他又说道：“这个惩罚，不是针对你。因为我辈分高，还有两个妹妹，所以，我从小就非常注意管教小辈。做错事，就该接受惩罚。”

　　顾道珺一脸的“囧”字。
　　从小管教小辈是认真的？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呦呦一脸大人模样，教育其他小朋友的画面：
　　“大侄子，这件事，你做错了，要接受惩罚……叔叔是为了你好……”

　　据蔡檬檬所说，霍熙行还比他大一岁呢。
　　顾道珺连忙低头，遮掩忍不住泛开的笑意。

　　霍知潜提问：“你上一次恋爱，是什么时候？对方的身份？为什么在一起，为什么分手？”
　　顾道珺并没有吐槽，这不止一个问题。

　　因为这道题对她而言，就算有再多问，也是非常简单的一个答案：
　　“我还没有谈过恋爱。”

　　霍知潜的神色冷峻了一些。
　　再次沉默。

　　顾道珺猜测，是不是，霍小叔也意识到，问问题太亏了。

　　但，这一次的惩罚，应该还是算过了吧？
　　顾道珺试探道：“你饿了吗？我去准备晚饭。”

　　霍知潜面容柔和了些许。
　　“不急，等等。我想先听听你的读后感。”

　　顾道珺：“……我，我还没看完。”
　　她找了个十足蹩脚的搪塞理由。

　　霍知潜果然好笑道：“你还想看完？”
　　顾道珺支支吾吾，“这是剧本嘛，你不打算拍出来吗？”

　　“我称呼它为‘日记’，”霍知潜看着顾道珺，神态郑重，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顾道珺的确好奇。
　　霍知潜：“你先说说你的读后感。”

　　情知躲不过，顾道珺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美化霍小叔的创意。

　　“我感觉，你是不是最近看过男频的网络小说，产生了批判那些不切实际意淫的灵感？
　　“然后，借鉴《楚门的世界》，在传统男频网络小说的套路中，来了一个颠覆性的反转。”

　　霍知潜唇角轻轻扬起，赞许地点头。
　　“从剧本创作角度解读，是这样。”

　　顾道珺的心却忽而沉了下去。
　　因为她想到，霍小叔称呼《剧本3》为“日记”。

　　那从日记的角度解读，是怎样的？
　　可是，那些内容是怎么能够和“日记”这个词扯上边的？

　　顾道珺疑惑地看着霍知潜。
　　见他脸上，罕有地显露出犹豫。

　　霍知潜：“有的时候，我们会出于善意，对有些人说谎话，或者隐瞒真相。

　　“同时，有的时候，我们会主动揭露某些被上述之人掩盖的真相，或者戳破其谎言，同样是出于善意。

　　“这两样善意，都是自以为的善意，旁人无从判定，是否是当事人希望的善意。”

　　“而如果我是当事人，我宁愿揭开所有虚假，活在痛苦的真实里，也不愿意周围有人欺骗我、隐瞒我。

　　“你呢，顾道珺？”

　　这段话，隐隐透露着什么。
　　霍知潜提到的两类人，似是在给予她选择。

　　顾道珺同样，宁愿揭开所有虚假，活在痛苦的真实里，也不愿意周围有人欺骗、隐瞒她。
　　但是，她的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无法说出一个字。

　　霍知潜看了她一会儿，似是得到了答案。
　　安抚性质地笑了笑，温和道：“去做饭吧。”

　　顾道珺犹如得到指令的机器人，机械地挪动到书房门口。

　　突然，她转回身，定睛看着霍知潜。
　　“我想知道真相，为什么那个剧本是日记？”

　　霍知潜的笑容僵硬，神情又转为犹豫。
　　须臾，他同样定睛看着顾道珺，缓缓开口：

　　“因为那些故事，都是近段时日里，我每晚梦见的你。”

　　顾道珺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你是说，是说，那些前后反转，全都是你梦中，我对你做的事？”

　　霍知潜微不可见地轻轻点了下头。

　　顾道珺心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身体晃动，“啪叽”一下，又摔到了地上。
　　幸而，书房门外是厚厚的地毯。

　　顾道珺像是没有知觉一般，呆呆坐在地毯上。

　　霍知潜走过去，温柔地扶起呆愣的顾道珺。
　　柔声安慰她：“也不全是，原身娘亲和皇帝这两个角色，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