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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冰室 开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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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巡逻的守卫们对着经过的寒无衣行了个礼,待人走过后才纳闷地看着他身边的陌生面孔,这人怎么看着一脸不爽?
“所以你就是他的那个师兄?”楚子毅问。
“嗯。”
楚子毅心里无语地啧了一声,方才他那突兀的一声招呼差点让他一拳挥上去,这个师兄说话可真是跨度较大,拐弯措不及防地让人无法适应。但怎么着也是沈言初的师兄,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的,他歉意地拱了拱手,“抱歉,方才态度多有得罪,我只是有些着急,师兄能带我去见他吗?”
寒无衣沉默着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知要怎么安排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媳’。沈言初还在冰室里,一般待一到两天就会出来,他现在要去冰室外守着,如果他跟去了就会知道沈言初的情况……
寒无衣现在有些苦恼,他怕万一沈言初不想让这个人知道他的情况,他说了会平添麻烦,好心办坏事就不好了。
楚子毅余光注意着他的神态,“怎么?让我见他一面很困难?”
寒无衣决定还是不掺合了,“他有些事情不方便见人,我帮你安排个房间,你可以先休整一下。”
楚子毅脚步一停,心里生出不妙的预感,声音骤低:“他怎么了?”方才心里刚说的要对他客气一点的话瞬间抛诸脑后,五指拽上寒无衣的衣服将他一扯目视着他,“带我见他!”
“……”寒无衣板着脸心里浮现无奈,这要如何是好,怎么偏偏让他碰见了,好麻烦啊。
楚子毅等待了片刻见他还是不动,直接弃了人自己去找,这里他还是很熟悉的。
“你去哪?”寒无衣看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
“找人。”
“……反了。”他们停的地方正好是一个岔路口,见他往另一个方向越走越远寒无衣叫住了他。他有预感,如果不叫住他这个人能把魔教翻个底朝天,偏偏他们还不能动他,否则等沈言初出来依旧会遭殃。
这两个人的脾气怎么都这么折磨人?寒无衣很纳闷,他们是怎么互相喜欢上的,不会被对方气死吗?而且这个人,和沈言初形容的完全不一样啊,性别都不一样啊!
“跟我来。”寒无衣转身带他领着路,他决定了,谁招惹的麻烦谁解决,这件事他可处理不了。
——
同一时间,沈言初的意识却在清晰和模糊之间飘荡着,仿佛被坠在云层里一般浮浮沉沉,似梦非梦,似醒非醒。他仿佛深陷囚笼,又像是在围观,看到很多人很多事,他记得的、忘记的、憎恨的、喜爱的……
周围很吵,吵的人头疼,吵的他烦躁,很多人在叫他,忽远忽近的,他听不清,但语言很激烈,像是在骂他。头颅内烦躁的仿佛要炸开一般,想发泄出来这种压抑,他知道要怎么做,但他动不了,在这片黑暗的意识中他被困住了,他很焦躁,也很急,但没人来救他,黑暗吞噬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有人猛烈推了他一下,他脚下能动了,沈言初睁眼去看,发现自己在武林盟内的校场上,身形缩小成了一个小孩子,有个儿时玩伴调皮地推了他一下然后赶紧跑开,笑声欢撒一地。沈言初顺着他跑的方向看去,发现尽头处站着自己爹娘正冲自己张开双臂,旁边还站着同样是小孩子模样的哥哥,他们笑意盈盈地让自己过去,呼唤着他:“过来啊小言,过来……”
脚下无意识地挪动了两步,他发现自己能动了,沈言初开心极了,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他快步跑着冲过去,就在即将拉上他们伸过来的手时眼前三人的眼鼻口中突然冒出来了鲜血。沈言初僵着笑意停下,无尽的恐惧包围了他,感觉周围环境突然一变,他站在一汪血潭里面,鲜红的血液正顺着自己的手掌往下滴,水里有人正在拉自己衣摆,是曾经死在自己手下的师兄弟们,他们睁着可怖的瞳孔把一只只惨白的手拉上他,不甘心地询问着:“为什么要杀我们?”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他摇着头否认,无力涌上心头,脚下一软,整个人跪在了水中,像往常无数次一样,低声一遍一遍的道着歉。他捂着眼睛感觉血水融入了里面,顺着脸颊流下像是血又似泪的痕迹,左眼灼痛了起来,越来越多的手拉上他,他身形晃着落入了水中,他没有挣扎,潭水没过头顶四周归于寂静,神识坠入了黑暗中——
冰冷包裹在全身,疼痛覆盖在四肢百骸,痛的他想失声大喊,但有人叫了他一声,下一秒温热又泥泞的液体喷洒在脸上,沈言初睁开眼,入目是琴吟嘴角流着血的面孔,一柄长剑没入对方的心口,剑柄握在自己手中,他一时怔住了。
然后他如被烫到一般松开了剑柄,步履慌乱地退后了两步,琴吟身体一晃要摔向地面,沈言初连忙接住。
染血的手掌抚上他的,冰天雪地里,两人一起跪坐在地,琴吟额头无力地抵在他的肩侧,听见他虚弱道:“别太情绪化了沈言初,我死了,就没人再迁就你了,该长大了你。”
沈言初身子在抖,他很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难以呼吸。然后他就感觉自己被人抱住了,有人在耳边轻声喊他的名字,诱哄的语气,很熟悉的怀抱,脸颊被人温柔抚摸着抬起,透过湿润的眼睛看清了面对着自己的人。场地又换了,血狱门那个宅子的雪地上,楚子毅担忧地数落着他,“很冷吗怎么抖成这样?让你多穿些衣服你就是不听,现在自食恶果了吧。”
看着他,沈言初突然忍不住抱了上去,力气很大地将他拥入怀里,浑身抖的不成样子,“很冷,我听话,抱抱我好吗……”
抱着的人没了声音,许久他才听见耳边响起了冷冷的一句话,“不好。”他被人强硬推开,视线冰冷又陌生,“不是你说的吗,让我不要再来找你,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不是的……
面前人快速转身走了,沈言初慌忙追上去,却发现自己脚腕上被绑了链子拴着,困在原地无法走远,他眼睁睁地看着人影消失,四周噪杂的声音重现涌入脑海,情绪乱成一团……
烦躁、烦躁、烦躁!
沈言初猛地摆脱重重意识睁开了眼,他抽了一口气慌乱喘着,寂静的空气内传来水滴落水的滴答声,昏暗的冰室内气温冷的仿佛要冻僵一切,他却满身冷汗漫入衣襟中。准确来说他是被疼醒的,心口炸裂一般的疼痛又一轮开始了,眼睛也难受的看不清东西,沈言初挪动起手臂让僵硬的身体换了个姿势,带动了手腕上的链子发出声响,他转动头部看向另一边,对上了一道身影——
沈言初努力睁了睁眼睛,右眼清明了一瞬,然后他便觉得自己疼出幻觉了,有些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楚央站在那里,视线清明的那一瞬他看到了他的满脸怒意,如果他在这里,也的确会是这个反应。
沈言初心里发笑自己在妄想,但他依旧视线直直地看着,眼睛都没有眨,怕再闭眼睁开他就像梦幻泡影一般变没有了,贪恋又留恋地看着,心里期待地念叨着多待一会儿吧,你留下来陪陪我,我不贪心,只让我看看就行……
“他妈的……”
看着他的神色楚子毅就知道他还在晃神,因为他在清醒的状态下从来没有用这种眷恋的眼神看过他,然后他忍了许久没忍住一声骂。他真想现在就给他一巴掌,尽管在进来之前已经听他师兄嘱咐了一些,再三给自己下心理准备也没有亲眼看到的冲击力大——
冰室内温度很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正中间一座玉床。沈言初躺在上面,长长的铁链坠在地上,手和脚都被绑着,已干涸的血迹顺着链子留下鲜红的痕迹,手腕处被磨损的严重,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皮肤冻的失了血色。心口那朵花的花丝爬满了他半边身子,顺着脖颈脸颊到达了左眼周围,又卷又长地发丝紊乱地散着,场面一度旖旎又美丽,可却把他心疼的不知所措。
他以为沈言初回魔教之后能过的有多好呢,他不舍得打不舍得骂的人,怎么能把自己过成这样。
“我当你回来享什么清福呢,结果你就给我看这个?”楚子毅气的呼吸不畅,“沈言初,你怎么能这么招骂呢。”
“……”沈言初放松的手指在玉床上蜷缩了起来,室内响起的声音终于让他认清了现实,然后他就猛地支起了身子狠狠眨了眨眼想看清来人。
“你……”他冻了许久的肌肉有些僵硬,发出的声音飘渺又沙哑,“你怎么……”你怎么会来?怎么进来的?怎么找到我的?
不、不对!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现在的状况,猛地转过身体和脸用袖子遮上,厉声吼道:“滚出去!”
“滚你大爷!”
楚子毅三两步冲到了玉床上,摁着沈言初的身体骑到了他腰上,强硬地要求他直视自己,“看着我!躲什么,老子都看见了!”
“出去!”沈言初蜷缩起身体去喊外面的人,“来人,师兄,寒无衣——,把他给我带出去!”
“你休想!”楚子毅简直要气疯,沈言初双臂挡在脸前力气大的很,连他都没能掰开。
“我说我都看见了你现在躲着还有什么意义?”
屋外靠在石壁通风处抽烟的寒无衣听着里面的动静淡定地吐着烟圈,自在的装聋作哑……
不能怪他不仗义,他只是莫名觉得,他不适合插手而已。
“松开!”楚子毅吼他。
“……”沈言初抱的更紧了,但却逐渐没了声音,裸露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楚子毅恍然间闻到了新鲜血液的味道,当即心神一凛松开了制着他的力道。
操!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他师兄说过现在不能刺激他。
他顺了顺气让自己情绪压下去,尽量说话放松,“我不看了,乖,把手放下吧,手腕流血了,你放松,我帮你把链子取下来好吗?”
“不要……”,沈言初在疼痛和惊吓的双重刺激下神经有些错乱,轻飘着声音赶他出去,“你出去……”
楚子毅感觉自己手下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听着他隐忍的呼吸简直心疼的无以复加,但他什么也做不了,拳头握紧了几次才将自己灭顶的情绪稳定下来,然后沉默地往他旁边一躺,从背后将他整个人狠狠拢到了怀里,头部抵在他背上,闭眼的那一刻他简直想哭。
“我不看你,借你的床躺一躺总可以吧,我好几天没睡觉了,特别特别困。”
沈言初脑袋疼的晕眩,怕一张口就痛呼出声,他现在根本无法分心去想任何事情,力气被一分分地消磨殆尽,被冰冷包裹的躯体上覆上的温暖,他根本无法拒绝……
“出去吧……”,身体与思想的双重斗争让他有些崩溃,“很冷……外面,有地方睡……”,他语气突然染上恼意与哀求,“求你了!”
求你了,别看到我这样,我想留给你的记忆不是这样的,不要看到我这么可怕的一面。为什么要进来,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发作,早一点晚一点都好,他都有余力将他送出去,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沈言初……”
腰上的手紧了紧,沈言初感觉自己被温暖稍微暖回知觉的背上有些许湿意传来,然后楚子毅有些哽咽的声音响在耳畔,“我好疼啊,我心好疼啊……”像敲打在心尖上的刀子,“从来没这么疼过……”
“!!”
那一瞬间巨大的凉意让脑内一片空白,浑身的痛意都及不上心里的恐慌,沈言初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楚央他……哭了……
“你……”
“别说话。”楚子毅轻抽了一口气,蛮不讲理让他闭嘴,“再说我就哭给你听。”
“……”
室内一片安静,只有两人隐忍的呼吸声拌杂着滴水声,泪眼朦胧中楚子毅想起了他进来之前问过寒无衣的话:
“为什么要进冰室?咒术发作?我不记得低温有抑制发作的作用。”
当时的寒无衣转着烟斗把玩在手上,“他……情况不太一样,不这样,他会伤人伤己,我们拉不住,因为打不过。”
“那就把他这样关着?要关几天?”
“差不多一两天,等稳定下来他会自己出来的……”寒无衣话说一半断了,“具体的你可以自己问,他若愿意让你知道就会告诉你,人就在这个冰室里面,机关在墙上摁一下就能开……”他说着很头疼地叹口气,“别太刺激他,他需要保持心态平和,不然容易减命。”
楚子毅被这句话吓得脑袋一懵,“什么意思?!”他睁大眼睛。
“……”寒无衣张嘴又闭上,“你自己去问吧。”
但他不敢问……他怕得到什么他无法承受的结果,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胆小。
冰室内的时间流逝的无声无息,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楚子毅用来暖身体的内力都有些运转滞涩了怀里人的呼吸才逐渐平均下来,身体放松地任他抱着。楚子毅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将他身体扳平躺好,脱下自己外套将他包了起来。
花丝已经退却,红色的花朵老实地盘踞在胸口上,沈言初体力耗尽昏睡了过去,眼尾处还有一抹似没擦干净的泪痕。
楚子毅在他脸上轻轻地摩擦了两下,视线向下瞪着他胸口的那朵花差点瞪出恨来,才下了玉床取下墙上的钥匙。颤抖着手将他手腕和脚腕上的铁环取了下来,磨损的地方与皮肉分离的时候又迸发出了血,染了楚子毅一手。
寒无衣在外面等了快一夜,眼看天边都有些蒙蒙亮了冰室才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照旧拿起火盆旁暖的热乎的披风迎过去,抬眼的瞬间又站住了。他那还在昏睡的师弟被弟媳以公主抱的姿势抱了出来,脑袋温顺地贴在他颈侧,柔软又乖巧,让寒无衣一时看呆了。
楚子毅步履轻松地走近他,轻声问道:“他房间在哪?”
“……”寒无衣收回惊讶,平常地抬起手把披风搭在了沈言初身上,领路道:“这边。”